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宴席恩赏伤 ...
-
这边厢齐王府内,齐王妃凝视着这画,迟迟不肯开口。宾客席间除了齐王府的人,就只有杜潜一人知道原因。
藏在帷帽之下的齐王妃,生着和天后娘娘相同的脸。
齐王妃凝视这幅画半晌,开口笑道: “高大娘子这幅画,画得可是天后庙里的天后娘娘?”
高夹钟讷讷点头,“对,是天后庙里面的娘娘,旁边的诗句里有花字。正好贴合了花的主题。”
“可真够大胆的。”齐王妃坐着的时候,身材挺得笔直,看着姿态庄严,但她语气是极其和蔼: “‘愿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你’。”
高夹钟紧张地点头,手心里攥出热汗。
齐王妃又道:“听闻,高大娘子的表字是叫做令月?”
高夹钟像鹌鹑似地点头:“是。我是二月十五日花朝节那天生的,所以是令月。”
“花朝节是个好日子。”齐王妃笑道,唤来旁边的姚嬷嬷,“我瞧着令月娘子合眼缘,还不去把我那支千华簪拿来,赠予令月娘子。”
杜潜悬着的心放下了,看向坐在原位的高致婉,她脑袋一动不动,面朝着高夹钟。可当自己视线触过去的时候,高致婉像是立刻有所察觉,旋即垂下脑袋。
高却恙拉了拉杜潜的袖子:“你看,这礼物是我选的。”
“维鹈在梁,攘人之美者1。”杜潜手抚在高却恙头顶,却高兴不起来,只道:“那画是你二姐所作。”
高致婉低头闭了闭眼睛,她也没料到高夹钟会因她的画得到赏赐,而她自己只得了一句敷衍客套话。她看着高夹钟手心里捧着宝石镶嵌的精致花形头钗,吃味总难免的。
可她也习惯了做高夹钟的绿叶,母亲常说高家一荣俱荣,她很快把难言的情绪压下,换上满眼诚心的祝福。
高夹钟入座后,便询问高致婉:“那句诗是怎么回事?”
“父亲和母亲聊天时提过一次,我那时候觉得不错,就随手抄在画卷上面。”高致婉回答完,萌生些不甘情绪,又问: “对了,你为何会挑中这卷?”
“却恙选的。我不选这卷,他就在撒泼打滚,我可不敢惹着小祖宗。”高夹钟劫后余生,又意外获得赏赐,心情自然愉悦,说这话的时候没带半点责备。
高致婉点头,大抵世间真有人运气这般好,天生不用太多努力就平白获得财富地位以及别人的喜爱。相比而言,天道酬勤是不够幸运者的自我勉励。
高夹钟忽地往后瞧。
高致婉循她视线望过去,正对上杜潜的脸,见他直勾勾看着这边,她便慌张侧目,将视线挪腾到高夹钟脸上。这时,她才发觉高夹钟嘴角上翘,视线仍放在杜潜那边。
高致婉后知后觉长姐心思,又深知长姐貌美无双,心说杜潜看的大概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头泛起酸楚,比刚才高夹钟借着她的画得了齐王妃的赏赐,还要酸两坛醋,眼底里忽而氤氲起雾气。
高致婉害怕这等心思,失去了她平日的控制,赶忙低头看向手指,将长长的指甲掐住指节的肉,用力捏出一个月牙的痕迹,才使得她心灵稍作宁静。
*
齐王早上原本还在筹备赏花宴,临时被懿恭帝叫进宫中议事。
出宫之后看天色还早,就去了三合居,想着给齐王妃排队买糖火烧。玄枵找到他时,他还在三合居里排着大队。玄枵说接替他排在队中,齐王这才肯带着侍从回府。
齐王回到王府时,赏花宴已经结束,宾客多数已经回去了。他一进门就去找齐王妃,却听仆人回报,说齐王妃正拉着高夹钟在花园说话。
齐王想起今日杜潜在府上,就跑去杜潜那里打发闲暇。他来到湖心亭的时候,不出意外见到杜潜正在喂鱼,旁边站着一位世家娘子和她的丫鬟。
这女子生得极其端庄,五官漂亮舒展算不得惊艳,隐约透着书卷气。
走近时,他听到杜潜和女子在对话。
“裴夫人要深秋才回来?可我这两日便要离京,怕是没法完成陆娘子的嘱托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娘在姑母那里好像遇到点麻烦。要不,若曦的那块田就转给我打理?”
“我考虑一下。”
“也快到秋收的季节了,需要我做的也不多。”
“那好,麻烦嬿晨了。”
杜潜点了点头,看向了高致婉,他总觉得今日高致婉待他极为疏离,穿着紫色衣裳的她整个人蔫巴巴的,明明在夏天却像霜打过的茄子。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正说话的工夫,却见她突然朝他身后行了个礼。
转头一看,原来是齐王站在他们身后。
杜潜向齐王介绍了高致婉,只说她是裴征的表妹,裴夫人的女儿,也没提高家的谁。提起高家的倒是齐王,他询问高致婉:“先考乃镇国公高泉?”
“正是。”高致婉道。
“高大娘子是你的嫡长姐?”齐王又问。
高致婉继续点头称是,又心中泛起疑惑,齐王怎么突然提起长姐?今日宴会上齐王不在,他该不知道长姐入了齐王妃青眼的事。
她忽而又想起长姐的请柬,和高家是分开邀请的,大抵是有什么渊源,或许和杜潜有关?
齐王看出了高致婉的疑惑,直言:“王妃有意让你长姐和三郎成亲。”
高致婉脑海里轰隆一声,仿佛后羿射日时,误朝她发烫的脑袋射了一箭,脑海里翻江倒海。她眼前一片眩晕,瞬间忘记了该怎么呼吸,就像杜潜现在忘记了怎么眨眼。
“没这回事,肯定是误会。”
杜潜忙向高致婉解释,身子也凑近,可高致婉往后挪了一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杜潜想到旁边站着齐王,也只好作罢。
他想,现在蓟城士族都知道高致婉和张端定了亲,他现下对高致婉表忠心,齐王比起感叹他痴心,更会厌恶高致婉多情。
杜潜想了想,转而对齐王说道:“姨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婚事我想自己作主。”
齐王道:“听说高大娘子生得是京城最漂亮,又善于生财。自从高大娘子和你堂兄和离后,你姨母问过我好几次,甚至有意求一道圣旨赐婚。可我觉得,这事太草率,至少得问过你的意思。所以今天她才办了赏花宴,指名叫高大娘子过来。”
此话一出,高致婉总算想明白了。
高夹钟受赏,不过是齐王妃做给外人看的,为的是抬高她,好赐婚给杜潜。
倘若今日以自己的名义献上天后像的是她,恐怕未必能得到王妃的青睐。回忆起当时席间的紧张气氛,搞不好自己凶多吉少。
杜潜也想到一处,郁闷地问:“天下女子那么多,娶妻娶贤不娶美,为何非要是她?姨母明知她先前是我二嫂,我这根本没可能对嫂嫂动心。”
齐王走到杜潜和高致婉中间,“据说是因为高夹钟生在二月,跟她出阁前的闺中密友是在同个月份。”
“姨母的闺中密友?”杜潜思索半天,平日见她茕茕孑立,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齐王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地表示:“沈太后。”
杜潜哦了一声,便也不再接话。他明白齐王的尴尬,沈太后原本是齐王的原配妻子,他姨母是齐王续弦,这是整个家族都知道的秘密。
至于史书上说的,齐王苦等颜氏女和离,这是皇家为掩人耳目的传说。其实是两个被迫失婚的男女,被一道圣旨强行重组。
姨母总热衷于弥补过去,她对被拆散姻缘的沈太后愧疚,先前把家中种的柳树移栽沈太后的太真观里。如今这份愧疚发生转移,落到同是花朝节出生的高夹钟身上。
杜潜心道,这不公平。
他也因长得像姨母亡故的孩子陆表哥,平白得了好处。可高夹钟呢,一根簪子就想要买断她的身份,让她作为另一个人活着,牺牲掉自己的婚姻,这实在不公平。
高致婉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秘密。
高致婉只知道沈太后和高夹钟是同天生日,其余的一概不知。她看着两人自从提到沈太后便默不作声,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便询问两句。
两人不答,杜潜只对高致婉摇摇头。
齐王碰了碰额角,像是遇到伤脑筋的事,只说:“王妃还想你成婚后,带着妻子留在王府住。我没答应。你也知圣上近来盯我盯得紧,怕引起不必要误会。”
“什么误会?”杜潜心道皇室做多了亏心事,还以为人人都同他们似的,嘲弄说道:“是怕明年我又该多个表妹表弟,圣上觉得养不起咯?”
齐王被杜潜说得脸上烧起来,又催促:“那你快点成亲,绝了你姨母的念想。我听玄枵说,你在裴家做侍读的时候,喜欢个什么人,喜欢好多年来着。”他说话间看了一眼明显局促的杜潜,却没料到高致婉凑眼过来。
“裴世爱?”高致婉好奇地询问,朝他眨了眨眼睛。
“怎可能!”杜潜当即否定。
齐王认真回忆了一下:“他说,是个聪慧的丫头,记得他十四岁那年……”
“咳——”
杜潜握着拳头放在唇边,假装咳嗽,打断了齐王的话,生怕他继续说下去。他紧张地看了一眼高致婉,又忙对齐王封口讨饶。
齐王看杜潜紧张模样,偏要继续:“可惜那丫头不是瞎就是傻,竟当他是女孩,弄得他嚷嚷着要练武……”
“我现在就去和姨母说,这辈子也不成婚了!”杜潜赶忙截道。
齐王笑着点头:“好。”
杜潜说完这话后,急匆匆迈步离开了凉亭。齐王正打算坐下观鱼,却发觉高致婉并没有走。
高致婉上前询问道:“刚才您的话说了一半。”
“哪句话?”齐王明知故问。
“杜潜在裴家时……”高致婉犹豫着要不要继续问。她实在想知道答案,又怕被齐王窥见藏得极深的心思。转念一想,她是高夹钟的妹妹,关心长姐的议亲对象也算理所应当,心虚便减轻了几分:“他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齐王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玄枵说,那姑娘总跟在高家大娘子身后,说是个总穿白衣裳的,爱在裴家荡秋千的娘子。
旁边的高致婉穿着淡紫色衣裙,妆容打扮极其精致,俨然是个惯于站在人前,能够独当一面的世家娘子,总之与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的白衣女子不像。
他望见对岸正在同杜潜小声嘀咕的鹑火,这女子是高夹钟的贴身丫鬟,与高夹钟形影不离,穿着白色衣裳……
又或许玄枵是外族人,官话说得有问题,白衣裳也许说的是没有品秩的女眷?
他自以为猜出了真相。
“是你家的丫鬟鹑火。之前三郎做过你表哥的伴读,裴夫人带你们姐妹去裴府的时候,鹑火也在吧?”
高致婉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不相信,心说或许是齐王误会了。可她转头,清楚地看见杜潜和鹑火在对岸交谈,他们站得极近,又有齐王的话暗示在先,高致婉有些信了。
所以先前杜潜在她面前,都是演的?或者他没有演,只是她会错意了。
高致婉点头。
“你也别四处乱传,给我侄儿留点面子。不过这事……倒是可以告诉你长姐。”齐王说这话并非毫无目的,他是想阻挠高夹钟进门,毕竟谁想要家里多个前妻的替身。
高致婉答应了,便退出亭子,在外面等候高夹钟回去。
她站在亭外,吹着鼓噪而黏稠的风,反复回想与杜潜相处的种种,她开始罗列她觉得杜潜可能喜欢她的理由,却发现基本都不牢靠。
他从未亲口说过喜欢她。
他向她求亲也只是为了救高家的权宜之计。
所谓吃醋,也可能只是她先入为主。
至于面对她的时候,他极少眨眼睛……
现在看来,兴许只是他天生就不爱眨眼睛。
那人眼睛对着她,却未必是看清了她,有可能是看她的方向里面有别人,就像今日他看向她的时候,旁边站着明艳的高夹钟。
高致婉这番胡思乱想,倒也把齐王交代她转告高夹钟的事忘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高致婉闭门不出,即便是九酝楼的花折鹅糕送来,她吃了两口便觉得胸口发堵,无论灌了多少水都难以下咽。
杜潜离京那日她没去送行,是高夹钟带着鹑火两人去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她收到母亲裴柔嘉的回信。
母亲来信说,她到樾州的前几日中暑,不过已经好了。姑外祖母这才带她去稽云山避暑,也不准她在暑气全消前离开。至于最近信件里写得短,那是因为姑外祖母家里发生点琐事,她帮着一起处理,没来得及游玩。
她原本觉得这是姑外祖母家的琐事,她不便告知高家人,但怕高致婉担心,所以她还是说了。
姑外祖母家有个小表妹,及笄后迟迟不肯出嫁,只留在家里陪姑外祖母。后来才发现,小表妹不肯出嫁,是因为爱上了亡故长姐的丈夫。
裴柔嘉在信的最后说道:高家决不容许姐妹眷恋同一人的情况,因为这实在让家门难堪。
高致婉反复阅读此信三遍,迟迟没有提笔。
到最后,她也没有回复这封信。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