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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陆若曦探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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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章琅那双常像没睡醒的眼睛突然睁开,他探着瘦削的长脸往前瞧若曦,想起前段日子烧鹅才回家,不由得暗道自己撞了什么大运。
才两个月,他怎么就突然儿女满堂了?
呆愣半晌,田章琅仍不觉得这是真的,将信将疑地询问:“小菘菜?”
若曦轻“嗯”一声,又道:“陆田氏,好久不见,怎么你都瘦成云津道的刺黄瓜啦?”
田章琅听出若曦说的不是方言,而是大幽官话。
他停顿了片刻,往她身后瞧,看见两位三十岁左右年纪的妇女。他细细打量两人面相和衣着细节,一眼看出裴柔嘉身份不俗。
从田綮那里得知裴柔嘉是若曦的主顾后,更是暗暗起了讨好心思。
田章琅全然未回嘴,也没搬出孝道压若曦,仿佛忘记她的嘲讽,只关切了一句:“你倒是精壮了许多。”
他转头看向裴柔嘉,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这位拥有多年娴熟经验的姑爷仔,自觉宝刀不老,谄媚道:“多谢您对我家菘菜这些年的照顾。”
若曦微微挑眉,忽而用方言点道:“一副死相!一直盯牢当家人,又想吸女人家个血?”
田章琅依旧保持一副良好态度,语气不重地回道:“赛个男孩似的,别像你娘一样嫁不出去,往后只能招赘婿。”
若曦听到这幅狗嘴里提起她娘,登时火冒,责道:“你还好意思提我娘?也对,我娘没了,你把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听说连对你百依百顺的后娘都跑了。”
她轻蔑打量两眼田章琅,咂咂嘴:“瞧瞧你这打扮……粉底液是给你拿出往外卖的,你倒给自己涂上往外插标卖首了。”
田章琅毫不知耻,振振有词道:“你搞的那水粉,蟹里蟹里才弄出一盒,卖不到一两。还不如自己抹上去南风馆挂牌,一日能赚上百两。”
逐云站在旁边,与裴柔嘉小声嘟囔:“账是这样算的吗?”
裴柔嘉微垂眼皮,回道:“不仁者以身发财,倒也是见着了3。”
田章琅听见两人的窃语,随即反驳:“女人有抛弃尊严脸面向下走的,男人也该有向下的自由。男人化妆、出卖情感,因取悦女人而获得金钱,这有什么错?”
“堕落算哪门子自由?人无论男女,首先都该将自己看作一个人,不是别人的商品。”若曦狠瞪田章琅一眼。
有些话主语换成女人,女人还知道如何反驳,可主语换成男人,女人用同样的回答反驳,倒显得像自己立场不坚定了。这等狡猾的男倡,一遇到责问就切换到女人的立场,用女性的词语求共情,骗天性善良的女人把矛头转走。
他们打着“取悦女人”的旗号,榨取女人的钱财,还唆使她们替自己冲锋陷阵。
若曦不知说什么好,摸了摸自己脑门,一刹那间“释然贯通”。
花时间思考如何反驳这等诡辩,是在浪费时间对牛弹琴。
她想到此行的目的,于是说道:“跟你这人没话讲。我这趟回来,是想找你问问烧鹅的下落。”
田章琅当即扯道:“烧鹅伐?她死咧。”
若曦如天灵盖挨了一棍,脱口而出:“忽悠你个啊?是真个死咧,还是困觉躺死?”
“死咧。”田章琅顶着大麻糕还厚的粉墙脸。
若曦渐渐也有点相信他的说辞,眼前升起白茫茫一片大雾。
半晌后,若曦摇摇头,把雾气驱散了,又想起她爹有说谎前科,便不死心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出的事?怎么死的?你确定过是她吗?”
田章琅犹豫了片刻,答道:“就……前两个月,在西域吧。至于怎么死的……我哪里知道。就知道有西域人来报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含有半分忧伤,毕竟也不是真的。
两个月前,田烧鹅和他签了断亲书,给了他和妻子田朱上树一大笔银子,还放话叫他们活着别再去找她,除非死了等着她回去收尸。
在这种情境下,他自然认定田烧鹅这个女儿死了。
田章琅再次向若曦确认:“顶顶真。”
若曦只觉得眼前蒙上一层白雾,外面蝉鸣在耳边都无比清晰,她身子晃晃悠悠,被后方的逐云扶住。
若曦又问田章琅:“那尸体运回来了?”
“没。”田章琅摇摇头,旁边田綮欲言又止,被他一个目光把话憋回肚子,又道:“死在西域呢,路途远得花多少钱。我们家什么状况你该清楚。”
若曦道:“你不刚吹日入百金?”
田章琅叹气:“好汉不提当年勇。原来有济阴郡卞娘子将我收用,现在被她这薄幸娘始乱终弃了,只能靠天吃天了。”
裴柔嘉眼睛微动,与旁边逐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若曦撇撇嘴,没注意到身后的两人,只因他爹的事头疼。
田章琅早年太顺遂,青年在大染缸里生存,没留下正常的阅历。到知天命的年岁,浑身全无一技之长,也没生出半点真诚。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事。
若曦摆了摆头,“算了,你跟我一起去给我亲娘上坟吧。”
“上坟……”田章琅显得支支吾吾。
田綮这时候才吱声:“五年前,爹爹想典卖恩娘到青楼,不过恩娘跑了,只好就把大夫人的尸首发卖了。”
“啊?”若曦张了张嘴,半晌没反应过来,回神后还是觉得超出理解范围,便问:“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田綮小声嘟囔:“大夫人已经配了冥婚,不在咱家坟上了。”
裴柔嘉看气氛不对,与若曦说想去外面逛逛,让一家人自己理清楚家事,若曦也觉得这事太丢人,让裴柔嘉带逐云去外面等她。
出来后,裴柔嘉和逐云凑在院外,逐云突然重提刚才的事。
逐云抱怨道:“刚才听若曦说她爹‘面如条瓜2’,当他是个圆润清俊的。怎料脸干瘦又长,宛如云津黄瓜……亦不如沙皮犬可爱。”
裴柔嘉捂嘴一笑,“陆娘子大概买到错解的相书,相书说的上乘,大都脸颊圆润有肉而泛吉气,身材光高没用,还得是壮硕,像子渊那样的。”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
逐云知裴柔嘉又念叨起高泉,怕她伤心,忙转移话题:“是这个理。话说,刚才若曦爹说的济阴卞娘子,有点耳熟,你可还记得我爹说过,他原来是一户人家的琴师?好像就是姓卞。”
裴柔嘉沉默了。
她寄宿在道观时,住隔壁厢房的是对琴师夫妇和一个小孩,听说这对夫妇原来是某个大户人家私养的乐班出身。
那琴师便是裴柔嘉的师父,小孩便是逐云。后来琴师夫妇两个去西域,再到后面失去了联系,大抵是骨头被卷进风沙里,只留下逐云一个人留在道观。
裴家接裴柔嘉回去后,为掩盖她过往的秘密,特意回去封口。琴师夫妇找不到了,他们便把逐云带回裴家,给裴柔嘉做了婢女。
裴柔嘉叹息:“我也记得师父说过,那户人家好像是姓卞,家里有好多个面首,后面还找上门过几次。我怕过去咱们那点事被查出来。”
逐云安慰道:“知道你在意崔敬的事,就算被查出来又能如何?不就是成过婚?高相也知你既往,他也说不在意。该烦心的是鸠占鹊巢的二娘子。”
裴柔嘉道:“那不一样。子渊是异世人,他说那时代有教养和自信的男性,不会介意女子有过两段一对一情史。可我们活在这个时代,名节是这时代高门所重视的。就怕蝉儿的身世,到时候也会拿出来说话,尽管她是我与子渊婚后第二年才有的。”
两人正说着的工夫,瞧见若曦神色黯淡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抬头看了裴柔嘉,赶忙朝她走来,低眉垂眼,看着怏怏不乐。
这一看便知若曦受了委屈,裴柔嘉轻声询问:“怎么了?”
若曦表情几乎是要哭出来:“我爹他……把我娘配了冥婚给那位卞娘子的亲眷。”
这事听着太过离谱。虽说听过田章琅种种吸女人血肉的事,什么卖亲女儿去青楼,又去典卖续弦妻子,可谁能想到这等人,连自己死去多年的原配都不放过。
世间怎会存在这种众生?
“板鸡透的碎子挨刀货。”逐云憋不住骂出声。
裴柔嘉看了逐云一眼,虽没说话,却和逐云一样,都攥紧了拳头。良好的教养使得她俩将拳头放下,最终只换成两口无奈的呼气。
若曦看着裴柔嘉的眼睛,低声恳求道:“裴夫人,可否请您帮我把我娘的坟迁出来?”
裴柔嘉手指僵直,半晌才松下来,她终于开了口: “好。我帮你打听打听。”
*
随着科举日的临近,张端几乎都是闷在书房里,很少与高致婉碰面。
高致婉闲得发慌,忽想起若曦说过,他们高家出丧期后,若曦把工坊搬去敬仁坊的一处宅邸里,她日常都住在那里。那处工坊南面有一间书房,里面藏着渤海文抄公的一些话本子。
她想,肯定会有那本著名的《怜罂香》。
《怜罂香》是渤海文抄公的成名作。她小时候想要看,父母两个只说这书不适合孩童看。眼下母亲不在家,若曦也不在工坊,她正好可以过去偷看。
高致婉心头一动,换了一套白绫袄,外面套着天青色吉祥纹的男款圆领袍,用头巾裹成幞头帽,令流火也是类似的男装打扮。两人带上备用钥匙,骑行前往工坊。
流火拎着钥匙前去开门,却转头回报大门没锁。
高致婉心道该不是遇到窃贼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却见门自内开了 。
开门的是个高大的昆仑族人6,皮肤黝深而身材魁梧,眉目端正和善,衣着与寻常中原人无异,戴着幞头帽。
高致婉认得他,名字叫玄枵。他是杜潜雇佣的护卫,原先是个游历过世界的海员,精通胡语在内的多种语言。
之前听其他贵女说过,这位叫玄枵的护卫总爱胡说 “地是圆的”,大伙嫌他脑袋不灵光,被剩到最后,叫杜潜捡走了他,聘他作为护院。
护院不需要脑子多灵光,聪明的看门人最容易在“恰当的场合”,把消息透出去换取利益,憨直的人反倒守得住嘴巴这扇门。
高致婉询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玄枵回道:“是陆娘子的意思,她委托杜三郎照料稻苗。这点裴夫人也是知道的,钥匙也是裴夫人给杜三郎的。”
高致婉点头。
玄枵领着高致婉和流火进了院子,走到那一小块稻田旁边,没看到任何人在,只看到一张小木桌,和两把胡凳。
“杜三郎刚才还在这儿,我去找找他。”玄枵与高致婉说完这话,便急匆匆地告别了。
高致婉走向小木桌和胡凳。
胡凳上摆着一把小蒲扇。高致婉拿起那把蒲扇,坐在那把胡凳上,扇了扇蒲扇,又瞥向旁边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燃烧的小炉,一只砂铫摆在上面,里面烧着沸水。
高致婉眼睛扫了一圈木桌,没找到茶罐,心说这盛夏时节,他干烧沸水做什么。
杜潜和玄枵回来了。高致婉看了一眼两人,也没带茶罐。杜潜端着一碟桃子,玄枵抱回一个水罐,那水罐口冒着热气。
杜潜把那碟桃子放在高致婉面前,又从水罐里舀了勺沸水,往砂铫里添。
高致婉笑道:“我的小三儿,你这是做什么?”
杜潜眼睛盯着铫中沸水,淡淡回道:“格物穷理。”
“装货。”高致婉笑嘻嘻白他一眼,拿了一颗桃子放在手心捧着,看他眼神投过来,忙用手背把桃子挡上,又道:“烧你的热汤去,莫要抢我的仙桃。”
“不敢不敢,这是孝敬王母娘娘的东西。”杜潜看她一笑,又转头看向旁边沸水。
高致婉打岔道:“我说你装货,你认不认?你说烧水是格物,难不成理的尽头是将水烧作沸汤?”
“是这个理儿。”杜潜点点头,忽而看见身后的流火和玄枵,说道:“还剩下的两颗桃,你们两个拿去罢了。”高致婉点头附和:“你两个拿走罢。”
那两人对了一下眼神,自觉走去门口望风。杜潜坐到了高致婉对面。
高致婉看那两个走了,便笑道:“王母娘娘想要问问你,老君是要炼丹吗?”
杜潜摇头,“不是炼丹,是在炼水。”
高致婉瞅一眼杜潜。
杜潜道:“我看御药房里的术士酿紫河车1,需水沥圣石三次。广成子、七宝子以朱砂炼丹,亦离不开烧水。我时常在想,或许并非用水提炼朱砂,而是以火析出水中杂质,提炼水之精魄。”
“那烧的不是仙丹就是仙水咯。”高致婉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杯子,笑道:“烦请老君赐我仙水。”
杜潜听罢,提起了那只砂铫,往她杯里也添了点沸水,也给自己杯中添了一点。
高致婉摸着杯子,忽道:“我娘也说过烧过水比刚打上来的井水更延年益寿。不过她说的理由,佛经云:‘一钵水中有八万四千虫’4。”
杜潜看她一眼。
高致婉继续道:“所以嘛……得把它们全烧干净了,才敢安心下肚。”
杜潜笑道: “还以为你要说,得念咒超度那些虫。”
高致婉摇头:“我娘从不信这些。我爹不许我们信神佛,而我娘平常最是听我爹的话。上次我们去寺庙上香,她见神像从不叩拜,我倒是挨个都拜了。”
“是在求什么?”杜潜转念一想,高致婉和张端婚事在即,大抵是婚事相关,心头生出一丝苦涩,他压了下来,问道: “想起来张端参与了今年科考,是求他高中进士吧。”
高致婉捧起杯子的手,犹豫了一瞬,又把杯子缓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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