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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陆若曦回乡 ...

  •   转眼便是仲夏,绿树阴垂,蜩螗羹沸。裴柔嘉等人从蓟城出发,先是走了一段陆路,后又转去水路,花费一个多月光景才抵达龙城。

      在这个时节,龙城的白日比蓟城闷热。在本地人若曦的建议下,他们抵达后先在客栈留宿,次日天刚亮才出发。

      若曦的老家在龙城的乡下,离着城镇较远,他们坐马车一个时辰才抵达那地方。下了马车,裴柔嘉向远方眺望。

      一望无际的平整小路,两排低矮齐整的砖瓦房和阡陌田野交错。走到最深处有一座二层小院,院子外围杂草丛生,院落里堆着干柴火棍,像是把整个院子藏起来似的,瞧着荒芜而狂野,充斥着一股原始气息。

      若曦停在院前。

      小院孤零零的。

      两扇门板上满是蚂蚁蛀出的小洞,宛若两块蓬松酥脆的陈年核桃酥,稍微用力一捏就会碎。锁斜歪歪挂在门上,门闩掉了一半,锁只挂在完好的那端,看上去这锁也起不到锁门的作用。

      裴柔嘉抬头打量整间宅院,约摸占地五亩,又观察一眼大门,是中等的柏木质地。她忽问道:“你家以前至少是小地主?”

      若曦叩了叩门,转身笑答:“比较大幽农户的平均耕地,算是小地主,在我们那个世界,是打牌要被斗的那个。 ”

      她似乎想起什么,笑意淡了:“我娘生前有田地两顷,当时家中仅三口人,平均一人有约摸六十七亩地。”

      裴柔嘉心道她家的田地不算少,就算自己不耕地,全都租给佃户,他们只靠收租金都能过得富足。可她母亲离世后,家里竟落败到要鬻卖两女?

      若曦的父亲也是个奇人。

      过了一会儿,门扉动了,出来的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脸长而干瘪,身形高窄而岣嵝,打着补丁的布衣只能挂在他身上。他头梳得像书生不像农户,手指没茧子,皮肤白惨惨的、眼圈黑洞洞的,像一只在逃饥荒的熊猫。

      熊猫眼少年抬起眼皮,瞅一眼若曦,困惑地揉了揉眼睛,又盯了盯她,问道:“菘菜姐?”他犹豫了一下,又道:“你是鬼伐?”

      若曦抬头,呲牙一笑,操着一口方言:“对哩。吾昨夜则从地狱里爬出来,今朝头寻你家三口索命老咧。”

      少年定了定神:“你还活辣海,爹爹恩娘寻你好久则。”他把大门敞开,瞥见后面的裴柔嘉和逐云。他打量着两人,她们打扮不像本地人,穿着崭新的布衫,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你认则这两个有钱户头伐?”

      若曦回头,看到后面两个北方人面面相觑,便向双方做介绍:“我在外头做使女,这俩都是主家的人。”又对裴柔嘉和逐云介绍道:“前面是我弟,人在县学读书,也是他们田家唯一光宗耀祖的希望。”

      她提起光宗耀祖四个字,声调极刻意,任谁都听得出来他们姐弟关系一般。

      少年名字叫做田綮,若曦家中共有三个孩子。最年长的女儿是若曦;排行第二的女儿烧鹅就是若曦苦苦寻找的妹妹;最小的儿子是田綮,若曦几乎没怎么向人提过。

      田綮用一口蹩脚的京城话,向两位客人说道:“我们家里只有菘菜姐儿不姓田。”

      若曦反唇相讥:“你说得蛮好听。你烧鹅姐随爹姓田,爹照样把她卖了。再说,我亲娘没死前,你爹也姓陆!”

      若曦生母叫陆向南,家里颇有财产,招赘了若曦生父。她生父本名田章琅,入赘后改叫陆璋,而若曦原名是陆菘菜,他们一家三口都姓陆。后来陆向南离世,陆璋就改回本名田章琅,又娶了续弦朱上树。继母过门后冠了夫姓,生下两个孩子跟着她爹姓田。而田章琅也试过让若曦改名,若曦抱着陆向南的牌位,死活不肯改,从此成了家里第一个遭排挤的人。

      裴柔嘉知道这桩往事,想替若曦出头,转头假意问道:“差点忘了,你说你爹是赘婿来着。人家外面最不地道的赘婿,都要等三代还宗。你们家这里倒好,一代就还宗了。”

      若曦叹气:“这不我娘嫁得急,没来得及好好挑嘛!当初外公离世,家里没个男丁。我娘怕被吃绝户,就急着招赘。她读书又少!自古至今,像那些读书少的,不爱读书,却爱读书人。于是她蹲点附近县的书院,招了个我爹走。”

      逐云捂嘴一乐:“但看你家中这般惨淡光景,你爹的脑袋里能纳百川。”

      若曦听出这话阴阳怪气。

      人说“海纳百川”,通常是说一个人胸襟宽广。逐云却用这话来形容若曦她爹的脑袋,脑袋里能装着百条河流,讽刺她爹脑袋里装的全是水,没什么真材实料。

      若曦撇了撇嘴,也不替她爹辩解,反倒跟着揭老底。

      “我娘看过相书说‘面如条瓜’的男人有前途,又看我爹在书院读书,以为他是 ‘好佬’。她不知国子监都有捐监,咱乡镇书院里也有捐生,我爹就是。”

      “他读了十几年啥功名都没考上,连茴香的‘茴’字,都记不住四种写法,还因为带小抄进考场被抓现行。乡里乡亲说他作弊,他死活不肯认,还和人打架,最后被书院赶出去了。”

      裴柔嘉继续问:“既然都被书院赶出来,那还不回家种地?”

      若曦唉了一声,“我爹那样也种不了地。高相早年未发迹前,不是在山里钓鱼维生吗?”

      裴柔嘉点头,说道:“你爹也喜欢钓鱼?听说不少爱钓鱼的都倾家荡产。”

      “不是。”若曦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爹的胳膊,还没高相手里的那根钓竿粗咧!”

      逐云咧嘴笑了。裴柔嘉憋住笑意,拍了拍若曦的肩膀,仿佛在说“辛苦你和你娘了”。

      众人走到一处茅草搭的鸡棚。若曦正打算推门进去,田綮拦在门口,不许她们靠近,又朝若曦嚷道:“家里个鸡才出咧三只卵。”

      田綮会说官话,却故意说方言,就是没想让客人听懂。

      裴柔嘉没听明白,逐云大抵猜到意思,解释给裴柔嘉听:“他说他们家鸡窝里只有三颗鸡蛋,不过我们一共四个人。”

      裴柔嘉摆了摆手:“田小弟,不用招待我们了,留着给你父母吧。”

      田綮看她摆手推拒,喜津津进了鸡棚,抱走那三颗鸡蛋藏回屋中。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谁追上来要抢似的。

      若曦看他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那是护食,三颗蛋全没想给你,也不会给爹娘。我家哪讲什么仁义孝悌?往常家里有好的东西先给这好大儿,我和我妹两个只能看看。”

      若曦把鸡棚的门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只老母鸡,和一只大公鸡。老母鸡瞧见门口是若曦,一步一颠地跑来,就站在她脚下凝神喔喔,也不越出棚门。

      若曦指了指不远处空荡荡的鸡窝,淡淡道:“以前我和我妹两个就住在那边,那边墙壁窟窿少也暖和,还方便帮他们看鸡,省得鸡崽子偷溜出去,被老鹰啄了。”

      裴柔嘉叹息一声,之后沉默着。

      若曦走到鸡棚角落处,突然蹲下身子,在此处开始刨土,从里面挖出一个酒坛子,但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本笔记。

      “这里是我过去的笔记册,里面囊括所有设计图稿和制作时的心得,都是可制作的后世物件,比如粉底液、唇膏等。原本打算分家之后,就把它们做出来。”若曦举着笔记送到裴柔嘉手里,苦笑道:“由于我被卖得很突然,也没来得及取。”

      裴柔嘉打开笔记翻了翻,里面都是一些制作简单的异世之物,步骤极其详细,旁边有小字写着注意事项,只要眼到手到,东西就能做出来。

      翻到一半时,裴柔嘉顿住了,她皱起眉头,“这里有被撕去的痕迹。”

      若曦瞅向笔记被撕毁的那页:“被撕掉的是粉底液的制作方法,是我自己撕下来,交给了我爹。等我们把那页收回来,就把这笔记一起烧了。”

      逐云却问:“那口脂和扩瞳药的方子呢?”

      若曦摇摇头,“看上去都还在。”

      在旁边的裴柔嘉翻过每一页检查后,便合上笔记,忽看向若曦,问道:“你真想烧了?”

      若曦坦言:“当然不想!可你说过越过时代的成果,还是不要现世比较安全。我不想惹危险,给高家添麻烦。”

      裴柔嘉抬手,把笔记丢给若曦,若曦接住后愣了愣,又听裴柔嘉道:“这是你的心血,自己留着吧。别流传到外面!”

      若曦低头看了一眼笔记,她看向裴柔嘉,眼神诚恳而温柔,不由得回以一笑。她对裴柔嘉表示了道谢,随即把笔记裹进衣服里。

      处置完鸡棚里的酒坛子,若曦把鸡棚反手关上,带着裴柔嘉和逐云两个去主屋。那边田綮开完门,自己就跑到破旧的书桌旁边默写书目。

      若曦凑过去瞥一眼田綮,看他正在默写的内容,跟着念道:“‘在即物而穷其理也1’,都会背诵《大学》了。不错,比你老子强多了。”

      田綮停笔,幽幽抬起脑袋,鄙夷地看她一眼:“你看得懂《大学》吗?”

      若曦拍了一下田綮的肩膀,又指了一下纸上的字,忽而笑道:“豁然贯通,你‘豁然’两字写错了,写成了‘释然’。释然,行吧,我释然了。”

      若曦是释然了,这下不释然的变成了田綮。

      田綮翻了一眼手边的书,低声念叨:“就是释然,书上写的是释然。”

      若曦哈哈大笑,“你说释然就释然吧,贡举时也这么写!万一学官看了,把你的文章贴在墙外示众,我定要呼朋引伴,叫大家都来看看!”

      听她这么一笑,田綮心里也没底了。

      裴柔嘉和逐云两人的目光看过来,田綮更觉羞耻,脸涨得通红。

      出了错还被这么多陌生人看着,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没有羞恶之心?

      田綮从家里唯一的一张胡凳上起身,朝着若曦狠狠瞪去一眼。他个子是高,但岣嵝单薄,跟宽肩健硕的若曦比起来,立刻被压弯了气势。

      他考虑到敌我实力悬殊,对方还有两个帮手,便放弃自讨苦吃,不再与若曦硬碰硬。

      田綮服了软,一屁股坐回了胡凳,拿起手边的《大学章句》又贴着眼睛,低声地念起来。

      若曦并非故意跟他找茬。她虽不喜欢田綮像水蛭似的吸血她和妹妹,但他们姐弟的实际接触不多,更谈不上仇敌。远不及田綮那对做决定的父母可恶!

      她待了一会儿,没等到那两口子,便走去按住田綮手里的书,又问:“你娘跟老子呢?”

      平日里,田章琅都小人闲居在家,躺在床上不读圣贤书,专参悟黄老之术。朱上树是他们家唯一愿意干农活的。这会儿两个人竟然都不在家。

      田綮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向若曦,答道:“爹爹今天有活儿,要晚点回来。恩娘在军营做饭,下个月回来。”

      若曦听罢吓了一跳:“田朱氏在外谋事就算了,不奇怪。咱爹什么时候这般勤恳恳了?真是…….公猪都能上树!是在哪里给人看风水,还是给人把脉啊?”

      田綮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又把书抬高到遮住脸,继续念着他的书。

      门扉被外面敲响了三下,之后被推开了。裴柔嘉、若曦和逐云同时望向门口。

      一个穿着吊儿郎当的高痩男人站在外面,他微微低头,才使整个身子穿过狭矮的门框。他生有一张极长的脸,颧骨之下尖窄而少肉,脸上铺着厚重的粉底,然而粉底已经脱妆,像是海边被热浪冲得结块的湿沙土,盖不住一点儿岁月的刻痕。

      若曦和田綮同时站起来,一同走向门口的人,齐声道:

      “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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