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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露水缘渐来 ...

  •   在这种本该共情悲伤的情境下,郑荪紫想到那个习惯在乱世里到处捡人的裴柔嘉,脸上露出欣慰笑容。这种表情在此刻显然不合时宜。

      他意识到问题所在,忙把笑容敛回去。

      幸好小蛮只顾着低头沉浸在悲伤情绪里,而耿文简满眼都是旁边的小蛮,没空注意对面的郑荪紫是笑还是哭。

      小蛮把眼泪憋回去,回道:“若是被人捡到,那是最好不过,可我也不敢想得太好,怕我的良心少了负担,没那么惦记了。我姐她天生有副好嗓子,所以前段日子,我听闻西域有个擅唱的中原女子,就以为是她,但根本不是。”

      小蛮说着说着,惆怅渐渐淹没了整张脸孔。

      耿文简环着小蛮,捏了捏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菘菜姐平时常做善事,该是福大命大。正如郑掌柜所说,或许当年她逃出花楼,被好心人收留了,现在日子过得比咱们还好。”

      郑荪紫听过耿文简说小蛮的家事,近年里这种人伦事情听得多了,他不由得感慨:“世道多艰,小蛮这种良籍都被父母鬻卖,更何况更穷困的人家。”

      耿文简道:“有小蛮父母那样,也是少见。”

      “怎么?”郑荪紫询问。

      小蛮摇了摇头,示意耿文简不必细说。耿文简把话咽下去,只道:“没什么。总之,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小人!简直比忝列朝官的伪君子还缠人!”

      “那还是当官的更阴一点,像耿员外当初特地去平安坊,找寻嘴小的女子唱《折杨柳》……”小蛮欲言又止,想到当初耿植用姨娘钓崔镜悬的事,又觉得这事难说出口,于是没说完。

      耿文简也想起了同一桩事,朝她摆了摆手,“别提了,郑掌柜跟崔家那群人关系好,不想听他的事。”

      “哪有这档事?”郑荪紫忙否认。

      两人不与他争辩,只换了话题与他谈笑。

      *

      酒兴尽了,郑荪紫送走了小蛮夫妇,他觉得刚才酒喝多了,脑袋有点发懵,便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小憩。

      睡梦之中,他感觉脸侧凉丝丝,像是有丝绸划过他的脸颊,睁眼一看裴柔嘉正坐在床头。

      裴柔嘉打开一盒水粉,百无聊赖地端详着盒中的粉底液。

      郑荪紫抓住裴柔嘉的手,拿走了粉底液的盒子,问她道:“哪里来的?”

      裴柔嘉觉察到郑荪紫醒了,阴阳怪气道:“若曦,不是你老情人女儿的那只。”

      “我与顾氏和李夫人都没有关系。”郑荪紫道。

      裴柔嘉冷笑,只提醒:“听说前段日子崔家分家,顾谨言找你哭穷,又要了二十两银子。”

      郑荪紫道:“你侄儿崔镜悬的事,你就不担心?”

      裴柔嘉道:“我那侄儿私下可不缺钱,还养着别宅妇呢,生药材铺子也跑得勤快。”

      郑荪紫一拍脑门,装起了糊涂:“是我太傻了,被他们骗了,下次不会了。”

      裴柔嘉冷哼一声,看得出他在装傻,便转头轻描淡写道:“明日我带若曦去江东寻亲,顺便查粉底液的事,今日过来告别。”

      郑荪紫道 :“这么快?”

      裴柔嘉又道:“我想了一下,我们两个之间顺便也断了吧。我瞧着你现在也与人鸳梦重温了,怕是嫌我碍眼。我这就腾个地方。”

      郑荪紫吓得赶忙抓住裴柔嘉的手,又被裴柔嘉甩开,他忙作解释:“你还挂记顾谨言那二十两银子的事?那我要回来了便是。是我犯傻,被你侄儿那家人骗了。”

      “崔镜悬的性子,哪里会去借银子?”裴柔嘉起身要走,郑荪紫拦着。

      郑荪紫赶忙转移话题,又道:“正巧有事与你说。你家长女高夹钟最近随我学经商。”

      裴柔嘉这才继续道:“她做得如何?”

      郑荪紫忙叫人送来一本账本,然后主动递给裴柔嘉:“这是她代我打理的那间店铺的账目,你看看。”

      裴柔嘉仔细翻了翻,见这账册上面赊款、进项等等被清楚罗列。原先这铺子原本有亏损,自高夹钟经手之后,亏损逐渐减少,不出半年功夫就能补全亏空。

      裴柔嘉道:“柳儿是有点口才的。过去柳儿还没嫁去杜家的时候,我让她打理高家的两间庄子。她把庄子上的产粮除了留下我们自用的,其他的都卖给本地商户,竟一点也没囤积浪费,价格也比平日高了一成。”

      郑荪紫道:“要不你叫她来学经商。我瞧着她比青鹅有灵性。”

      “青鹅刚两岁半。”裴柔嘉白他一眼,“你这般急切,不等着我儿继承你的家业?”

      “不一样。”郑荪紫抓着裴柔嘉胳膊,央道:“这不是担心放跑一个好苗子吗?”

      裴柔嘉被他烦得有点无奈,只好答应:“行吧。”她起了身,忽而转身又说道:“另外,我俩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

      裴柔嘉回到工坊和若曦碰面。今日杜潜也在,一进门就瞧见杜潜和若曦在聊天。

      等她走过去的时候,依稀听到两人正站在家后院专门辟出一片田地前聊天,若曦说起几味草药的属性:“那草药的利润极高,尤其是海贸,回头我也打算弄块地种草药。”

      杜潜摇摇头,说道:“田地种过草药之后,再想种普通作物就难了,至少要隔个三五年。还不如直接收现成的草药,拿到生药铺子去卖,假如你打通渠道的话。 ”

      “咳咳——”裴柔嘉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又跟若曦说:”还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马上要去江东了,还不回去收拾下行李。”

      “得令!”若曦尖着声音应了一声,转头对杜潜说道:“我在这里种了点抗寒水稻,刚手动授粉,我大约三个月不在,你得帮我照顾这点田地。”

      杜潜回:“好,你尽管离开。”

      若曦交代完她的试验田,就跑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了。

      裴柔嘉靠近,递给杜潜一把钥匙:“她忘记把这宅子的钥匙给你了。要是我们走后把门一锁,你怎么进来帮她料理土地?”

      杜潜把钥匙收下,忽道:“多谢裴夫人相助,我才能有今日之成就。近来可有什么难办的事,需要我分担风险?”

      裴柔嘉叹了一口气,问他:“若曦没与你说过张端的事?”

      杜潜表示不知,裴柔嘉便把张端和《怜罂香》里面那个倒台张相的事全都说给他听。

      杜潜听罢,微抬下巴,显然是在思考,双目放空地看向前方,说道:“人的命运宛若星辰,并非一成不变。何不给所有人一个机会,看看命运能否更改?”

      “你倒是无私,还是真放下了她?”裴柔嘉见杜潜没有说话。

      半晌,杜潜才道:“放不下,可我也不想她为难。”他叹了一口气:“自从高相的葬礼过后,嬿晨也不再来工坊了,恐怕没什么可能了。”

      裴柔嘉微笑,意味深长道:“你还在喘气,对她而言已经是为难了。”

      *

      裴柔嘉对高致婉的婚事仍有犹豫,可高致婉自从出丧之后,一直回避着杜潜,反倒跟张端走得更近。她也拿不准高致婉怎么回事,还是尽量按照高致婉的选择走。

      临走之前,她去了一趟高却恙的书房,把张端叫到身边,说是他考前有些事要交代。

      张端心下有预感,裴柔嘉要说的事大抵与他和高致婉的婚事有关。其实他最近心里也不太有底,高致婉近来对他太过主动,叫他反倒有些不安。

      她看起来急着要成亲,就想要脱离什么困境,可眼下高相的事结束,面前也没什么危机。

      裴柔嘉见张端入座,关切道:“听说你要参加今年的科举。”

      张端道:“对。我想科举之后,再上门迎娶婉儿。”

      裴柔嘉笑容温和,亲自为他斟茶:“正想着与你说这事,还不知怎么开口呢。你虽出自清河张氏,但没有功名傍身,先前又囊橐萧然。若你们贸然结亲,怕你会被外面的人戳脊梁骨。”

      张端听到这话一愣。

      他之前说科举之后迎娶高致婉,只提了成亲的时间没提考试结果。裴柔嘉这番话看似是附和,实际上是两个意思。她这是向他提了条件,要他及第后才能娶高致婉。

      张端沉吟片刻,最后应允了。

      他能够理解裴柔嘉的苦心,毕竟任何的高门贵妇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婿是白丁,其他那些高门招赘,也都是在放榜之后。

      裴柔嘉倒也不仅仅是说个漂亮话,她花钱让陆绍典托关系为张端行卷,还请大儒为他看文章,还叫张端住在高家潜心备考,允许他动用高家明面上的藏书阁。

      裴柔嘉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看看命运会按照既定的路走,还是她能够彻底改变走向?

      按照若曦的说法,张端第一次考科举落榜,第二次进士及第,并选上探花郎。

      裴柔嘉想倾高家之力,尝试改变张端的命运。若是他的命运能为她的努力所扭转,那么即便是高致婉嫁给他,也能避免那位张相的凄惨命运。

      处置完张端的事,裴柔嘉便坐上了马车,与若曦一道出发去龙城。

      蓟城毕竟在北地,离着江南道路途极其遥远。裴柔嘉选了一辆驷车,丫鬟只带了逐云一人,精壮的护卫带了十人,从三合居买了三个月干粮。

      若曦在路上和裴柔嘉说了点未来的事,就比如说张端的科举。

      裴柔嘉说道:“说起来,你可知道张相那位夫人的姓氏,真的是姓高吗?”

      “这我哪里知道,历史上女子有几个能留下姓名的?况且男人妻妾成群,有的男人一连好几个妻子。不像咱们女人,大都顾虑财产而选择守寡不再嫁,最多也就行些挨光之事。”若曦答。

      裴柔嘉叹气,瞥了一眼若曦,又道:“挨光那档事,你比我想得开。”

      若曦却揶揄道:“是你太重感情,也太把他们当人。”

      路上,裴柔嘉觉着无聊,抱着自己的瑶琴,自己弹了起来。若曦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琴音结束后,若曦感慨道:“夫人这才艺,放到后世都够拿个钢琴奖的。在我们那边,拿个奖能吃一辈子老本。”

      裴柔嘉回忆道:“说起来练琴,我这动机可不算纯。我刚嫁人的时候,被夫君嫌弃庸俗,刚好邻人有一户琴师,便去那里磨了一个月,人家才肯开门收徒。”

      若曦道:“咱家邻居是姓花的那户人家吗?他们竟然还会弹琴?我记得花家是个破落户,府上缺钱的很,怎还会要高家磨了一个月才肯收徒?”

      逐云听见了,在旁边忙咳嗽两声。

      裴柔嘉自知失言,忙扯谎找补:“哦是我记差了。说的是和子渊在乡下初遇那时候。”

      若曦叹气:“那是咱们女人,不会弹琴要被嫌弃,会弹琴的要被挑剔琴艺生疏,弹琴穿着少点也都要被指点。男人嘛,不会弹琴也罢,眠花宿柳也罢,总有人非要为烂人找点真心。 ”

      裴柔嘉笑着摇摇头,“菘菜,你尽是说些歪理。”

      若曦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夫人怎么连这名字也记得?”

      她揉了揉额头,想到她去世多年的母亲,视线哀哀地垂着:“我娘说过,在北方的冬天里,丢在路边的菘菜不会坏。我就该像那菘菜似的顽强。”

      裴柔嘉回忆道:“听你这般说,我才想起来,我头回见到你是在冬天的洛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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