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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高夹钟哀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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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花园里有人玄授道的信徒过来,方惟一看出裴柔嘉的抗拒,便不再多叙旧情,只将话题转回高泉身上,说:“玄授道有意在此日之后追封高泉为‘四荃道人’。”
“多谢长老告知,是敬仪唐突了。”裴柔嘉为先前失态简单致歉。
方惟一对刚才两人的谈话说得有点羞愧,也知她不愿意再提,只是起身告辞,说了些客套话:“今日与夫人一见如故,日后可多作书信,以交流道法。”
裴柔嘉点头应下: “那是自然。”尽管她心中不大愿意,可眼下两人守着同一个秘密。
他对外是“为年少妻子守身的童身长老”,她对外是“相府的深情遗孀”,他俩都不能有个活着的原配。
况且裴家偏心的父母和兄长,也不希望道观崔敬的事暴露出去,怕会连累她二姐裴柔薇是仆妇女儿的事暴露。
大姐嫁的是清河崔家,二姐嫁的是范阳卢家,这两个姓氏在所有姓氏中最高,不像是她嫁的渤海高家。若卢家知道真相,肯定会有所介意,到时候会很棘手。
裴柔嘉暗暗叹气。
方惟一走后,裴柔嘉转身进旁边小树林透口气,刚进树林,就觉察有目光注视,便循着目光抬头望去。
有一棵高树,树杈上站着一只猫头鹰,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见她靠近,就赶忙飞走了。树下是郑荪紫,正瞪着他明亮的双眸,死死盯着她。
裴柔嘉想起来,刚才她就在树林入口处与方惟一交谈,怕是刚才的对话都被郑荪紫听见了。
她紧张地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郑荪紫走来,“前两日听闻柔嘉姐和高二娘子闹得不快,想缓和你们母女的关系,便带着九酝楼做花折鹅糕的厨子来了。”
“这都多久的事了,你总说消息灵通,竟落后了那么久。”裴柔嘉只说了这一句,她自然知道这是郑荪紫来高家的借口。
倒是说起来,高致婉近段日子是常遣流火购置花折鹅糕,她从工坊歇假回来后,都要吃上这种点心。
她派人去调查,发现花折鹅糕是九酝楼的点心,心说难不成是这点心合她的口味?
裴柔嘉说完左右看一眼,又问:“你倒是想得周到,我也好奇这点心究竟有什么魅力。可是,你说带来的厨子在哪里?”
郑荪紫答道:“他在后厨。我是来寻你。”
裴柔嘉“嗯”了一声,她看郑荪紫还没挪步,心说不会是要追问方惟一与她的事,心中生起警惕,谨慎探问:“还有事?”
郑荪紫双手规矩地搭在两边,显得有些拘谨,却以轻松的语气开口:“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不如随我到九酝楼小聚?”
“我去问问家里三个。” 裴柔嘉转身要走,郑荪紫拉住她胳膊,拦住她去路。
“不必问了。已经请厨子来高家了,他们都在家里聚也一样。”郑荪紫道。
裴柔嘉思忖,郑荪紫这是邀请她去九酝楼单独去小聚,她觉得实在不妥,果断回绝:“我才新寡,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守丧。”
郑荪紫不可能放走裴柔嘉,回道:“那我今日留在高府。”
“也不成,你一个外男,哪能留宿在这里?”裴柔嘉依旧回绝。
郑荪紫表情凝重,见裴柔嘉态度决绝,于是把心一横,说道:“不行,今日非要抽空一聚。不然我就…….”
他说着摸向腰间剑鞘,抽出随身佩剑,横在自己脖子上,“你若是不肯,我今日就和高相一起办葬礼。”
刀光晃得裴柔嘉眼晕,她煞是一愣,又瞧见那刀刃贴着他的脖子,真怕他血溅三尺。
他又是这般耍无赖,上次跟他清账,他也是这样以命相逼,硬把这账目延续到现在。
裴柔嘉捂着脑门,对这种无赖,她束手无策,只能顺着他哄。
“现在要忙着收尾,要不未时去敬仁坊见?那里有间我嫁妆的别院,我叫逐云把地址给你,回头你在那里等我。”
裴柔嘉去夺郑荪紫脖子上的剑,郑荪紫闪身躲开。
郑荪紫仍横剑在脖子上,要她对自己保证:“那你今日必须来,不准失约。若日落之前不来,我就站在你家门口自绝。”
“我从不失约,你安心吧。”裴柔嘉见郑荪紫听话后态度缓和,再次上前,手抚着剑柄,终于取下那骇人的长剑。
两人出来后,郑荪紫独自离开了,裴柔嘉摇摇头,叫逐云给她准备一套斗篷。
裴柔嘉走到正厅时,瞧见高致婉他们已经坐在正厅里,等待开餐。他们忙碌了一上午,也没怎么进食,眼下正是饥肠辘辘。
桌上摆着一桌佳肴。
高致婉拿了一块花折鹅糕,看向刚进来的裴柔嘉,询问道:“这是九酝楼的?”
裴柔嘉答道:“郑老板知你喜欢这个,特地遣了九酝楼的厨子过来。”
说完这话,裴柔嘉也没有入座,仅是交代了让张端也一起用膳,又叫他们去请高却恙入席,随后便离开了。
若曦也被裴柔嘉叫走,和逐云一起复盘葬礼。
过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到最后裴柔嘉直截了当总结: “你们牵丝线的时候,被方惟一看见了。”
若曦刚听见时着实吓了一跳,但细想想,却很快提出质疑:“他站在前排不假,但我们动作幅度极小,况且灵堂里又暗,他如何看见的?”
“那是蛛丝提炼的,细细的又是透明的,应该不至于能看出来。”逐云思索片刻后,忽道:“会是在诈夫人?”
“你不会心虚暴露了?”若曦紧张地看了一眼裴柔嘉,又揉了揉今日扯丝线扯得发酸的粗胳膊:“实在不行,雇个杀手吧!再不济,我去。”
“别节外生枝,他是玄授道长老,甚至很快接任教主。”裴柔嘉起身压住若曦,又道:“他走之前,说会与我来信,到时候再看看吧。”
逐云问道:“今日我尚有一事不明,为何天上会多出祥瑞异象?这并非我们安排的。难不成高相真飞升了?”
裴柔嘉道:“这多亏杜潜,他推演日历时候发现了这个日子。”
若曦道:“那是极光。时值春夏之交,太阳上面起了风暴,地上就会有极光。极光在极北之地看是青色,到中原看便只是赤黄色。今日天阴,正好能作为背景显色。”
逐云问:“祥云呢?”
若曦道:“天上的风暴结束后,天光便会碎散,混在云朵里,看着就像光柱染亮了阴云。”
裴柔嘉道:“杜潜叫我停尸二十一日,说是这日气冲太微,正适合送亡魂归极乐。尽管我没将造神之事告知他,但他似乎猜到了。”
若曦咦了一声, “这可比方惟一危险多了。要不,把他…….”她伸手横在脖子边,假意划了一刀。
逐云被她逗笑了,连连摆手:“不至于,真不至于。”
裴柔嘉笑不出来,看见这个抹脖子的动作,她想到刚才花园里的郑荪紫,她只觉得心头烦躁,怅惘若失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后面我们一家子要安心守丧了。不过,你俩若是不想守丧,也可以去工坊住。”
若曦道:“我想趁这三年出去,顺带打听我妹妹的下落,可否将小河豚委托你们照顾?”
裴柔嘉回道:“可以,这三年你可以离开,但切莫将未来世的事物暴露在外。关于异世的种种秘密,仅能让咱们府上的人知道。”
若曦答应了。
未时三刻,那间藏着通往别院密道的书房,忽而亮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里面的灯又灭了。
*
日落之后,张端从高却恙的书房离开,郑荪紫留在高家的厨子还在府上,高致婉便留他在家中用膳。
家里其他人都在,唯独不见裴柔嘉,高致婉纳闷道:“母亲呢?”
若曦接话道:“估计在屋里歇着呢。她今日太忙,午膳都是和我还有逐云随便垫了点。”
高夹钟低头瞅着花折鹅糕,意味深长道:“太可惜了,世上不是每桩心意都有响应,毕竟总有贪心的人,想要两头通吃。”
两头通吃?
高致婉听着这话像是在刺自己,便放下手中筷子,把盘中的花折鹅糕推到旁边。
张端看她脸颊似有褪色,随即小声问她:“怎么了?”
高致婉淡淡说道:“有点腻。这几块点心我尚未动过,你若还饿的话,替我处理了罢。”
高夹钟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手一伸,把桌上那小盘的花折鹅糕拿走,又道:“明日就要守丧了,你这孝顺的丫头,往后三年见不到外男不说,也见不得油水,你还不好好珍惜。”
高致婉看着高夹钟盘中那盘花折鹅糕,忽想起上月初九坐在对面的杜潜,脸上不由得生出愧色。
有些事不说破,事后想想足以解释为情难自己,可被人说出来就显得寡廉鲜耻。
高致婉的脸色,登时有些难看。
张端将高致婉表情看在眼里,他不清楚这段日子高致婉和杜潜几乎日日见面,只当她是因丧父而低落。他听出高夹钟话中带刺,明里暗里暗指高致婉的感情事。
可换亲这事也不应当只高致婉一人担责,况且的确是杜潜乘人之危。
张端便挡在她前面:“嬿晨太过思念父亲,以至于食不下咽。母亲不在席间,你身为长姐,怎可拿私事编排你亲妹妹?”
若曦在旁边看笑了,“令月说话直,你这人思想又太执。若我说,就一盘点心的事,犯不着呛起来。再说了,有什么好争的,吃不到就不吃了呗。”
高却恙咳嗽一声,若曦忙给他拍背顺顺气,又听他委屈地问: “姨姨,明天不能吃小兔兔了吗?”
若曦叹了口气:“是呢,明日就得守丧了。走,姨姨今日最后给你做一回。”
高致婉感激若曦解围,又知若曦要离开,便说道:“家里有九酝楼厨子在,把方子给他,今日你就别碰炊火了。”
若曦想起来裴柔嘉刚才嘱咐的,不能对外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她简单回道:“有外人在。”
这一句指的是九酝楼的厨子,毕竟麻辣兔头不属于这个时代。但这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张端耳中。
张端误会是在说他,心头虽有不悦,却只是嘿然不语。
高致婉察觉张端情绪低落,在桌上拉了一下他的手,小声说道:“没事,别想得太远。母亲准你在这里用膳,就是认可你是自己人。况且……”
“再过三年,我们就成亲。”
她说这话的语气极坚定,既是说给张端安心,也像是说给自己安心。
一更天,高致婉看天色已晚,便带着张端去了一趟母亲所居住的主院。逐云守在外面,看见是高致婉,只道:“夫人歇息了。”
高致婉纳闷:“才一更天。”
逐云道:“夫人交代过了,你们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高致婉道:“这已经是宵禁时分,张端要回去的话,需要母亲写一份证明文书。”
逐云显然忘记这一茬了,“我进去问问夫人。”随后她走进裴柔嘉的卧房,不一会儿她走了出来。
高致婉见她两手空空,询问道:“文书呢?”
逐云道:“夫人说天色太晚了,要不张生就先住在府上,明日再回去吧。”
张端觉得不太对劲。
以裴夫人的性子,平常最防备他和高致婉有逾矩。每次他到高家,未时一过,裴夫人便命仆人给他端茶送水,打断他读书,暗示他该离开。怎可能许他留宿?
他不由得询问道:“可否一见裴夫人?”
逐云婉拒,“别打搅夫人歇息。实在想要回去,我送你出去。坊正认得我,回头定能通融一番。”
高致婉叹气,逐云眼下的意思,就是裴柔嘉今日不会见他们了,说不准此刻不在家里。
她怕张端再问下去,回头闹出点对高家不利的事,只好劝道:“晚上天暗路滑,要不你就先住下吧。”
逐云又与高致婉的丫鬟流火交代了几句,流火提着灯笼引着两人离开了这间院子。
屋内传来动静,逐云到屋,瞧见郑荪紫坐在屋中,怀里抱着身披斗篷的裴柔嘉。
裴柔嘉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像是吃了太多酒水,喝得酩酊大醉,她双手抓着郑荪紫的衣领,脸上满是泪水。
郑荪紫看到逐云来了,想叫逐云接过裴柔嘉,可裴柔嘉抓郑荪紫的衣服抓得很牢,嘴里喃喃道:“不许走,你们都别走。”
郑荪紫直叹气,摸了摸她头发,贴着她小心说道:“好,我不走。”
裴柔嘉脸贴在郑荪紫的胸膛,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到底怎么回事?”逐云尝试分开两人无果,只好在旁边看着,又问:“夫人她日暮前就在你那里,刚才见她都没回来,还当她打算宿在你那里。可现在这又是怎么了?”
郑荪紫只叹息:“我原本只想与她表明心意,谁知我还没说出口,她猛猛往嘴里灌酒,倒是把她从小到大的事全告诉我了。她说完就一直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只好问她密道在哪里,送她赶紧回来找你帮忙。”
逐云叹了一口气,想到了不少往事,只无奈道:“算了,我俩今晚一起守着她吧,我先去煮完醒酒汤。”
三年的丧期由这晚开始。
……
三年后,裴柔嘉除去丧服,换了一条石榴裙,套着白色上衫,戴了一顶遮阳小帽,出府去了九酝楼。
郑荪紫正招待着客人,瞧见门口站着裴柔嘉,便交代旁边的伙计帮忙料理客人。
裴柔嘉闲着无聊,手指拨弄着柜台上闲置的算盘珠子,忽感觉身后有点热,回头看见了郑荪紫。
“终于……”郑荪紫感慨:“夏蝉脱壳,终得见天光。”
裴柔嘉放下算盘,笑得如释重负:“终于能换件有颜色的衣裳,吃点有油水的饭。”
郑荪紫道:“我都没注意到,你换了件新衣裳……”
裴柔嘉瞪他一眼。
郑荪紫赔笑,送她上了二楼。等她坐下以后,郑荪紫出了房间片刻,又牵来一个孩童。
那孩童两岁多,走路其实很稳,偏在进门时看见了裴柔嘉,当即摇摇晃晃奔向她,脚下一踉跄。
那孩童是裴柔嘉和郑荪紫的私生子。
高泉丧礼那日,裴柔嘉喝了醒酒汤,没多久便酒醒,可理智却没及时回归。她看见郑荪紫在旁边守着,心下一热,然后做了些冲动的事。
那之后她原不打算再提。守丧期间,她身子有诸多不适,只当是饮食清减,情志郁结所致,加之她和高泉在高致婉出生后再无生育,便没往怀孕上想。
渐渐地,她觉察出不对,搬去敬仁坊的秘宅,通知了郑荪紫。他找来私医一诊,果然是有孕,还快要临盆。没多久临产,他又找来口严的稳婆,接生出那孩子,带去九酝楼独自抚养。
谁能想到,生出来的是个儿子。
裴柔嘉看着孩子,只默默感慨,真是造化弄人。高泉当年与她离心,给的借口就是去求个儿子。
郑荪紫小心扶着那孩子,避免那孩子摔倒。那小孩非要跑到裴柔嘉身边,裴柔嘉将他抱在自己腿上,郑荪紫才肯放手。
“就两步道儿,瞧你怕成这样。”裴柔嘉笑话他:“这就是老来得子吗?”
郑荪紫被揶揄了也不恼,只道:“我比你还小两岁。”
“这时候才想起比我小两岁了?之前怎就想不起尊老呢。”裴柔嘉说完这话,看郑荪紫脸色一红,知他想歪了,忙招了招手,叫逐云上来。
逐云端来一个四方盒子,裴柔嘉接过来,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头布老虎,尽管绣工精致,但看起来实在寻常。
郑荪紫道:“虽说礼轻情意重,但作为生辰礼,这着实有些寒酸了。致婉两岁时,也是这等薄礼?”
“你还挑上了?再挑只会什么都没有。”裴柔嘉取出里面的布老虎,递给怀里的郑化青。
郑化青满脸喜色,捏着布老虎的大脑袋,笑得一口白牙尽露。
裴柔嘉道:“我倒是想给青鹅打个长命锁。可谁让我才刚出丧期,哪里赶得及他生辰?”
郑荪紫上前,想摸一把郑化青的脑袋。
郑化青以为是要抢他的布老虎,连忙把布老虎藏在怀里,他自己全身窝在裴柔嘉怀里。
郑荪紫无奈一笑。
郑化青见郑荪紫走开,探出脑袋,奶声奶气道:“我,我要告发…….”
但他由于年纪太小,只吐露几个字,后续没再说话了,只是恨恨地看着郑荪紫。
“告发什么?”裴柔嘉瞅向郑荪紫,“说说,你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连你亲儿子都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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