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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奸相众目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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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夹钟压低声音,向杜潜询问:“听说日子是你选的,可今日真是黄道吉日?我早上翻了黄历,上面分明没写宜下葬。”
杜潜点头,神秘莫测地说了一句:“高相是世外天人,他现身之日必是吉日。”
高夹钟道:“别打哑谜,你少拿这套糊弄我。我的那本黄历上就是没写,难不成你自己另修了一本黄历?”
“已经是春末了,今夏这本黄历还真是我排的。” 杜潜没心思与她争辩,望了眼日头,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影子,似在测算时辰。
高夹钟倒是把他那句敷衍的话听进去了,这才想起杜潜本月之前还是司天台的夏官,黄历还真有他参与编纂,还想借此话题聊两句,却看杜潜想要走,又问:“这就走了,也不进去坐坐?赶着回去司天台办公?”
杜潜没理会她的话,只自顾自地说着:“今日司天台无事,我去宁德坊凑热闹。先行告退了。”
高夹钟还想再问一句,却见他已经拱手作别,她只好把话咽下去,与他行礼后送他离府。
……
早上前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并不算多,等到中午之后,高府门前的马车越来越多,陵光大街几乎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高夹钟询问若曦:“到底怎个回事?”
若曦解释道:“听闻宁德坊的那口苦井,井水忽然变甜。”
“苦井水变甜?是父亲托梦给母亲,说的那口废井?”高夹钟想起来早上杜潜也说去宁德坊看什么热闹,心说大抵是为同一件事,她好奇地问:“这个和咱们高家有关系?”
若曦在她耳边低声解释:“那井因废弃太久,水里掺杂了点石头的味道,所以口感变苦,久而久之百姓也不肯喝。裴夫人命人把陈水抽干净了,那新鲜的水渗进来,水井自然变甜。”
高夹钟转头看若曦,问道:“不过这消息传得那么快?”
“还不是因为我娘,今早邀请了一群人去看热闹。”说话的人是裴世念,她慢悠悠地朝两人走来,又模仿起她娘杨氏的口气:“‘高泉托梦说苦井十日变甜,那痴女也是真敢信,还敢往外传。我可不信,那等奸相怎可能飞升?今日正好第十日,得叫上姐妹们过去看乐子’。”
裴世爱和裴征也随后走了过来。
裴世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胳膊肘往外拐。娘今日栽了面子,你却给外人长脸。”
裴世念回道:“姑母哪里是外人?况且对长兄来说,表姑更亲近。咱娘说过,他生母是表姑的大丫鬟。”
裴征被点到名字,赶忙调解道:“姑母和母亲都是家人,她们也都不是故意为难彼此。任谁也想不到真有这种神迹。世人对姑父有误解,想不到死后反倒正名了。”
高夹钟心说风评这东西,靠的是人云亦云。以前很多群众说高泉是坏人,那么他就是坏人。方今神迹在前,众人便改了口,神云亦云,不约而同地怀疑高泉是个高深莫测、似奸实忠的好官。
裴征环顾四周,忽而开口问高夹钟:“嬿晨表妹呢?”
高夹钟下巴指了指后方一处观景的阁楼,答道:“在楼上歇息呢。”
裴征挪动脚步,刚要转身朝阁楼走,裴世念站在他眼前,咧开一张大嘴,眯着眼睛,声音夸张地复述道:“嬿晨呢?”说完,她对裴征嘲讽地扬眉。
若曦瞧她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一拍大腿:“她这让我想起来我亲娘了!我亲娘还活着时,也总这么看容易被糖葫芦拐走的我。”
裴征收住脚步,脸上一红,回头道:“我就随便问问。”
正如若曦和裴柔嘉事前计划的,苦井事件发酵之后,高家很快成为蓟城的话题中心,蓟城乃至整个京畿地带的众多名士,都赶来高府送别高泉这位神仙。
方惟一的到来是在场所有人想不到的。玄授教是大幽国教,他是玄授道首席长老,也是内定下一任统领玄师。他的到来,无异于玄授道承认高泉成神之说。
那时裴柔嘉已经去了灵堂后方,和若曦两人商议后事,实在没空去感受别人眼里的蓬荜生辉。
不久之后,站在灵堂里的人,忽地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这时候,有人发现裴柔嘉不在现场,那琴音大抵是她弹奏的。
琴音传来后,灵堂内嘈杂渐止,众人也不约而同地退离棺木。十步开外,棺材附近仅有若曦和逐云两位丫鬟守着。
裴柔嘉一曲将近尾声时,灵堂内陡然一声巨响。
“砰——”
金丝楠木的棺材盖子突然被掀开。
高泉竟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合着双目,表情安详。
灵堂内爆发了骚动,惊呼声此起彼伏。高家的仆人很快反应过来,及时围在棺木旁边,阻挠宾客上前。拦在外边的宾客里,有些人捂紧双眼,什么也不敢看。有些人胆子大,踮起脚尖去瞧那突然坐起的尸首。
很快这些人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停灵二十一日,脸还红润着?莫不是活了?”
“他都知天命的年岁了,脸上竟没有皱纹?”
“我见过他,以前脸上是有的,怎么现在没了?”
这样困惑的感慨在人群中并不少。
棺木内忽而散发出浓烈而未知的幽香,那香气越来越浓烈,不到一刻钟,那幽香盖过了灵堂内本身燃着的檀香,像是茉莉香,却比寻常茉莉浓烈精致得多,几乎不像凡间所有。
裴柔嘉从灵堂后方走出来,看到敞开的棺木,先是掩住嘴,面上闪过惊色。紧接着,一颗泪珠从左眼滚落,她赶忙拿手帕去擦。
她定了定神,很快走近高泉。
裴柔嘉双眼又重新噙满热泪,她将手按在高泉毫无起伏的胸口,一边说着“你且安心地去吧,家里有我照顾”,一边将高泉慢慢扶回棺材里。
裴柔嘉上半身子探入棺木中,为高泉整理仪容。
等裴柔嘉重新直起身时,她坐在棺材旁边的地上,扶着棺沿,脸上已经全是泪痕,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瞩目。
在场没人怀疑他们夫妇伉俪情深。毕竟高泉身上散发的浓烈香气,遮住裴柔嘉绢帕上的姜汁气味。
她平时不愁哭这项事,最近哭太多,她怕泪水干了,当天哭不出来,便做了额外的准备以防万一。
她脸又贴在棺木上,哭得肩背都在发颤,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站得不稳还摔了一下,像是伤心过度失去了全身力气。若曦和逐云忙上前将她扶起,交给旁边的高家两姐妹,随后二人合力盖上棺材。
高泉的棺材被抬出灵堂。
谁知这天气突然间就阴了,灰蒙蒙的云彩很快占据天空,送行的若曦和逐云同时转身看向棺材,棺盖上不知何时映上一层莹莹光亮。
紧接着,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苍穹裂了。”
众人被这句话震住,纷纷抬头仰望。
高家上空出现一条曲曲折折的发光长线,仿佛是天被撕开一道裂缝。无数道赤金色光柱自棺木四周拔地而起,仿佛一道天然屏障,将高府与外界隔绝。
人群中出现小声议论。
“这该不会是天梯吧?”
“这是天光接高泉回去。”
抬棺的伙计虽则听过志怪的事,但这种类型的他们着实没见过,恐惧感油然而生。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肩头的横木,将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材落下。
高府之内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在一动不动的金丝楠木棺材上面。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周围拔地而起的光柱缓缓升空,在天空中散开,将阴云击碎,只留下斑驳的彤云。
府内宾客无不仰头观望奇景,时不时交头接耳,偶尔可听见讨论,诸如“祥瑞”、“飞升”、”三清”等等词汇。
这一幕倒真不是裴柔嘉造的。杜潜早说今日会有异象,她才特意将葬礼定在此日,又嘱咐叫她异象渐散转至见彤云后再继续行棺。
裴柔嘉仰头瞧见天边彤云,知道时候到了。
裴柔嘉赶紧酝酿眼泪,红着眼眶穿过围观人群,也不顾围观者的目光,她把整个身子趴在棺材盖上,小声抽噎着。
“相公,你离开罢。我知你舍不得这个家,可也不能不走。再不走,老君该怪你了。”
像回应似的,突然传来一声雷的闷响。
裴柔嘉抬头,似是被雷响惊动,又伏在棺上放声恸哭,哭得声嘶力竭。
旁边围观的人纷纷窃窃私语,感慨裴柔嘉对高泉深情。
过去和高泉结仇或者和裴柔嘉生怨的,在这一刻被“死者为大”这四个字所裹挟,看向裴柔嘉的眼神变得和善。
这些年裴柔嘉和高泉相遇的故事,传言很多,比如经常有人眼红嘲讽裴柔嘉攀高枝,可谁家攀高枝能做到这般地步?哭得肝肠寸断也是一桩体力活。
旁边的高致婉跟着抹了两滴泪,瞧向哭得撕心裂肺的裴柔嘉,心道高泉死的二十一日里,还从未见过她落多少滴泪,也是难为她今日挤出那么多泪。
高夹钟在旁看着继母和继妹落泪,也跟着抹起了泪。
这种情况下,葬礼的宾客都盯着他们看,他们务必要展现高家齐心,即使哭不出来,也得哭一哭。
于是乎,她瞧向正在发呆的幼弟高却恙,用力掐了一把。
高却恙痛得直掉泪,他鼓囊着双颊,瞪着高夹钟,眼睛往周边瞟,正好瞥见崔家那边的亲戚,便跑到崔镜悬旁边。
他不小心撞上附近的顾氏,被她恶狠狠一瞪,眼见又要被上手掐一把。裴柔嘉的长姐裴柔辑在旁边看见了,忙把高却恙护在怀里,又朝向儿子崔镜悬这头。
母子两人对了个眼神,各自摇头。
若曦未察觉自家孩儿跑到别人家那里,只跟着逐云走向裴柔嘉,一左一右扶起她,在她耳边说着提前准备好的安慰话语。
裴柔嘉起来时,目光依依不舍地看向棺材,最后细声交代抬棺的四人:“你们快些将相公下葬吧,莫要耽误了相公飞升。 ”
人群中离着裴柔嘉极近的贵女,看见裴柔嘉站在身边,也都纷纷拍了拍她,难得对她显出几分和善,一直劝她节哀顺变。
这棺材再次被抬起,外面突然来了一位身穿明黄色的宫中内侍,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绢布。
谁都知道,那是宫里来的圣旨。
棺材再次被放下。
内侍李肆前来宣旨。
“诏曰:
故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充云津道总节度使、兼侍中、上柱国、渤海郡公高泉。器宇天成,识度宏远。
少慕颜子之贤,退处丘园。及逢乱世,易其志于伊尹,临危而出。王室多故之秋,拨乱勤王,绥边安民,希以成康之治复见于今。
方赖贤臣,晏然其邦,而遽夺之,斯为憾矣。朝野震悼,朕用伤怀。
可赠司空,进镇国公,赐谥曰忠肃。
仍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妻河东郡夫人裴氏,特加恩命,以示优崇。
钦此。
”
裴柔嘉领旨,捧着这朝思暮盼的追封圣旨,心里却比接旨前更沉重。
这圣旨开头提了“云津节度使”,可高泉当初前往云津道时,并没有这个官衔,且他的名头是云津道巡察使。
也就是说,懿恭帝这是把云津道节度薛德仁革除了。
记得前两天杜潜突然拿来一道密旨,说是圣上问他要一样东西,是她从云津道得来的。裴柔嘉想来是赵襄怜给她的那件东西,便交给了杜潜。
应该是懿恭帝打算秋后算账了。
不过裴柔嘉并未表现出忧虑,她有条不紊地将高泉的葬礼流程走完,直到葬礼结束也没再出现什么意外。
葬礼结束后,宾客大都离去。
方惟一却未曾离开。旁的宾客说,玄授道有意加封高泉,这方惟一是来看风向的。由于他在玄授道地位尊贵,身边围满问道的人。裴柔嘉见了,她更不想见方惟一,躲得远远的。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方惟一主动找上裴柔嘉,邀请她到后院闲谈。
两人坐在后花园品茶赏花,仅是聊些道学的理解。直至天色有些暗了,逐云回来汇报,说外面宾客全部散尽,裴柔嘉起身将告辞。
方惟一缓缓开口:“刚才高相灵堂诈尸,是敬之安排的?”
裴柔嘉回身,装傻道:“我在后院弹琴,根本没在现场。”
方惟一未肯将此事轻轻揭过,接着道:“我看见有两道丝线,连接着棺木,线的另一端握在那两个婢女手里。”
裴柔嘉故作淡定:“是吗?”
方惟一道:“方才我与前排宾客都有过交谈,试探了他们一二,这件事应该只有我注意到了。”
裴柔嘉不慌不忙地应对:“那你是要揭穿吗?还是说,你要顺便告诉外面的人,堂堂镇国公夫人,其实是崔夫人给清高的方长老买的童养媳?”
她这句话语气里没有一丝慌乱,像是要破罐破摔。
“童养媳?你说是那便是吧,反正你襁褓以来就在我身边。”方惟一冷道,“你我本就是过了六礼的,到现在也没正式和离过。”
裴柔嘉道:“我催你补婚书,去官府登记,不都把你吓得离家出走了吗?后来还给我来信,说叫我自己找出路,不用指望你,再之后我就听闻你与尚书千金定亲。”
“没成。”方惟一否认。
裴柔嘉没肯理睬,只讥诮:“也别说得像为了我似的,那是人家尚书千金病死了。”
方惟一又说起来:“后来我也没再寻其他女子,还回了一趟道观,就听闻你被裴过带走了。”
裴柔嘉听他把负心的罪责又甩到她身上,不由得笑了一声:“你比我年长不少,虽比高泉年轻,但如今也近不惑年岁,谁信你这般纯情?”
他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着她这个悬空的亡妻名头,装着深情的模样,没少在四处骗些红颜知己,赵襄怜不就是?
不远处吹来一阵风,花园后方花枝颤动。一只猫头鹰隐匿在高树间,瞪着一对硕大而明亮的眼睛,盯着花园里的两人。树下白衫随风飘动,另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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