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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把酒忆友释 ...

  •   裴柔嘉也缓缓放下琴弦,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

      高泉腰背笔直,板正地坐在棺材里。棺材盖子随着刚才那声巨响而被震开,落在地上。

      旁边的常庚与陆绍典,惊诧地愣在原地,不敢上前。裴柔嘉大着胆子,缓缓走近直挺挺的高泉。

      常庚探头惊呼:“这是……高泉复生了?这姿势倒有些像打坐。”

      裴柔嘉已走到高泉身旁,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没有气息,魂魄仍不在此处。”

      陆绍典上次已经见过高泉乍然现身,对这次诈尸也没有太多惊讶,只道:“那还是麻烦柔嘉,让子渊安息罢。”

      “这是自然。”裴柔嘉扶着高泉的肩膀,将他缓缓地按进棺材,压回微倾的石板上。

      裴柔嘉命在外守候的逐云和若曦进来,两人合力把高泉的棺材板压上,之后便与常庚和陆绍典离开冰室。

      裴柔嘉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上次在云津道也是如此。当时薛节度不肯归还子渊的尸身,我只好在孤坟前,为他抚琴送行。谁知曲毕的时候,竟乍现漫天流萤。”

      常庚道:“我途中有听闻这事,说那流萤状似人形,想是子渊舍不得柔嘉。”

      陆绍典道:“是啊。外面都说他央着玄武真君派使君,驮尸回归高府。”

      他看着常庚继续道:“你可是错过了不少好戏!我和裴无追亲见他空降回高府,景象甚是壮观。后来,子渊他嫡兄在高府后花园,也撞见了他的幽魂,还拿回了他童年的一顶帽子!”

      裴柔嘉听两人越说越邪乎,却也没跟风附和,生怕自己露馅,只揉了揉太阳穴:“我这段日子睡得极少,只盼丧礼过后能好些吧。”

      常庚和陆绍典心说她刚才还精神抖擞,这会儿竟突然蔫了,又联想到高泉的托梦传言。那常庚忽对裴柔嘉说道:“我刚见子渊脸色发暗,唇色发紫,怕是在冰室里有些冷。”

      陆绍典跟着说道:“或许移去灵堂,柔嘉也能睡个好觉。”

      “也许吧。”裴柔嘉回道。

      这会儿由于高泉诈尸的插曲,常庚和陆绍典也不敢叫裴柔嘉抚琴,拉着裴柔嘉一同畅饮。

      裴柔嘉喝了两杯,便称说自己酒量不济,双颊泛红,微醺之下不觉真情流露,感慨道:“倒是多亏周皇高义,萧相也解了不少束缚女子的规矩,我才有机会与你们同席自在畅饮。”

      常庚冷哼一声:“周后窃国。”

      陆绍典圆场,冲裴柔嘉笑道:“别理他,周皇信玄莲教,他信玄授道,纯粹信仰冲突,他私下也称周皇为巾帼英蕤。”

      常庚听人提起玄莲教,怒从心来,一呼气,唇上两撇垂挂的长胡飘起,便把满腹牢骚说出口。

      “人的命运当掌握在自己手中,玄莲教让人放弃今生,去指望来世,这都不叫舍本逐末了,这叫舍本逐未!还有宣扬素食,可记得《礼》曰:‘食肉者勇敢而悍2’?等外面啖肉的敌人攻过来,食素者哪有勇气握得起长枪御敌?怕是感慨一句‘杀生下地狱’,就把敌人放了吧。”

      两教这种事争议太大,不好多提,这话传出去容易得罪人。教徒凝聚力强,跟平安坊那些名伶的拥趸不相上下,又什么疯事都做得出,真是世间最不好惹的两群人。

      陆绍典拉了一下常庚,抱歉地看向裴柔嘉:“他喝得神志不清了,你别介意,权当是昏话。”

      裴柔嘉端着一杯热水,幽幽说道:“子渊也说,不该信这些教,也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信教,尤其是西方来的,最该警惕。”

      陆绍典道:“为何?他自己都信玄授道。”

      裴柔嘉摇摇头:“他就这么安排的,我哪里知道原因。家里孩子也不准他们沾染两教,但《鹤形操》还是要求我们每日练习,他说看了动作,确实能舒展经脉,从而强身健体。”

      常庚却听得心动,问他们:“可还有《鹤形操》的图谱。”陆绍典道:“回头我给你一份。”

      裴柔嘉端起杯子,小饮一口热水,继续道:“子渊还说,那东西是拿丹砂炼的,有毒得很,喝久了折寿。倒不如直接喝沸水。”

      陆绍典点点头,默默记住提醒。

      常庚听到这话后不觉愣了愣,回神后忙说道:“这样,那我回头将重金购置的圣石扔掉。”

      裴柔嘉道:“采铅也该停。”

      常庚点头,“多谢提醒。”

      陆绍典惊讶地看向常庚:“你竟这么快接受了。”

      常庚道:“你应是不知道,我与子渊为何闹僵。”

      “为何?”陆绍典道。

      裴柔嘉戏谑道:“因为子渊是异世人,他干了一些多余事,惹得暮白不快,比如说,令他缺了个仙游岭南的机遇。”

      常庚这时才对陆绍典讲述当年之事。

      原来当初高泉拜相那晚,邀请昔日挚友来高府做客。常庚饮酒素来不知节制,但因陆绍典缺席,没人劝酒,连高泉都喝多了。

      酒后,高泉喝得有些迷糊,不觉失言:“还好历史改变了,你也用不着等别人的军功来救。”

      常庚酒量比高泉好,并未完全喝醉,询问:“我做了什么,需要用军功抵罪?”

      “叫你站错了队,跟着起兵勤王的雍王,被太子衡扣了谋反的罪。”高泉醉道。

      常庚愣了一下,“太子衡?不是废太子吗?”

      先皇长子的确名为衡,原本被立为太子,后来他宫变失败被诛杀,其子虽不知情,亦因苛待家臣被贬为庶民。

      高泉道:“本该是太子衡继承皇位,后来他儿子也做了皇帝。可太子父子自登帝位后,冤杀、逼反忠臣良将,到处都是战争,黍黎易子,民不聊生,所以我设法将他们换了。”

      常庚恍然:“记得太后仍是沈贵妃时,你叫我与她送信,才阻止了钟吾王逼宫。”

      高泉道:“沈贵妃本该被诛,而先皇被废太子逼退位。我这么提醒之后,先皇为掣肘废太子,当即封沈贵妃为皇后,献王因而被立为太子。”

      “雍王也没有谋反,最后回封地安享晚年。”常庚道。

      高泉道:“献王是嫡子,而废太子谋反,继位名正言顺,雍王也没理由谋反。只是当时,我担心你再涉险,才将你放到身边。”

      常庚道:“若我涉险呢,你回来救我?”

      “我会救你,但......但高泉不会。”高泉双颊醉意太深,脸红得像石榴。

      常庚愣了一下,随即觉得他是喝多了说胡话: “你不就是高泉。”他还想扛起高泉,扶着他回房歇息。

      高泉推开了常庚,跌坐在地: “我不是高泉。高泉他忌恨你的才能,他不肯管你。你关在狱中向他求情,写了好几封信,他假装没看到。我没来到这里之前就在课本上见过你,也仰慕你,我抢了他的机缘认识你!我抢了他的机缘..........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醉得闭上了眼睛。

      常庚惊得半晌说不出一句,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却看高泉似乎意识早就不在这里,没办法回答他。

      他独自饮尽壶中美酒,用尽所有力气起了身,最后再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高泉,提笔在桌上写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第二日,高泉醒来,只见桌上留着一封断绝书。

      常庚回忆毕,裴柔嘉静静听着,跟着说道:“他确实不是高泉。”

      “什么时候换的。”

      “杜硕葬礼那日,原本我们两个被我二姐下了□□,锁在一间屋子里。我拿花瓶砸他的脑袋,他没躲开,之后他就清醒了,也换了一个人。那天后来他一直护着我,直到表哥和长姐赶来相救。”裴柔嘉回忆道。

      常庚点头:“我也发现这个异世来的子渊,虽有不少瑕疵,但本性算不得坏。”

      陆绍典听两人一来一回,大抵猜出他们在说什么,也就是说他们认识的高泉不是真正的高泉,而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夺舍。

      他佯怒: “好啊,你们全都知子渊来自异世,独独瞒着我。”

      裴柔嘉道:“这种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暮白原也不该知道,奈何子渊自己酒后把不住嘴。”

      常庚道:“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1?无论他是借尸还魂,还是天外来客,与我们相交多年的他,他永远是我认定的友人。”他举起杯子,朝着金丝楠木一敬。

      陆绍典也举起杯子,敬了高泉一杯。

      *

      由于宴席结束时太晚,陆绍典和常庚昨夜住在高家,隔日清晨两人离开了,裴柔嘉忙叫若曦过来商议。

      裴柔嘉说了昨晚彩排的问题,总体而言并无大碍,只是有几处动作不够流畅,三人便重新拟了调整方案。

      若曦逐字记下了。

      裴柔嘉看了手心留下的丝线痕迹,说道:“这丝线有些硬,高相体重又不轻。到葬礼那日,还是逐云与我一起拉线为好。”

      逐云点头。

      裴柔嘉回顾昨日的事,又看向若曦,说道:“先前我们提过,高泉身子发僵,脸色灰白无生机。昨日常庚也提到高泉嘴唇青紫,我想我们要尽快处理了。”

      若曦说:“该告诉致婉了。”

      ……

      葬礼当日寅时末

      金丝楠木的棺材板打开,露出里面的尸首,俨然已经冻得发僵,眉毛和头发上依稀见冰碴。

      高致婉不懂,停尸为何要停二十一日,就像指望这个死得透透的人突然能活过来似的?

      裴柔嘉未察觉高致婉心里的小嘀咕,只道:“你爹的尸身气色不大好。若曦说他们那世界的死人,出殡前都是要化妆的,她又说你擅长化妆,正好你也总想为父亲尽孝心,又不知如何施展。”

      “可以。”高致婉点头,她看向流火,“去把我妆匣拿来。”

      流火还没走开,若曦拦住了她,只道: “我那里有,不用你的。”稍后,若曦走开了,回来时抱着一只牡丹纹鎏金檀木匣,里面装满了胭脂水粉,还有些狼毫刷子。

      高致婉拿着小刷子,盯着棺材里的父亲尸身打量。

      旁边裴柔嘉叮嘱:“他的脸色和唇色,不能看起来太憔悴。若是能像活人似的,那就更好了。”

      高致婉心说:平时也没人打开棺材盖看死人,更没空管他像不像活人。可若曦与逐云都面色凝重,仿佛今日真会有人掀开棺盖,仔细观赏高泉的脸。

      若曦从匣子里,取出一瓶棕色的液体,递给了高致婉,说道:“这是粉底液,和你们这里的敷粉差不多,拿来修饰肤色和脸上的瑕疵。高相常骑马去府衙办公,他肤色决计不能太白。这是我依照他肤色调的粉底液。”

      高致婉点头,拿小刷子蘸了一点质地黏稠的粉底液,缓缓擦拭着高泉铁青的脸颊。高泉此刻脸上已隐约见尸斑,好在冻在极寒的冰室里,没有蛆虫滋扰。

      厚厚涂抹了大约三层,跟刷墙腻子似的,高泉那张脸被高致婉化得光滑饱满,宛若一颗刚出锅的卤鸡蛋。

      若曦往前凑,瞧了一眼:“沟壑全填平了,会否显得有点假?”高致婉附和:“我也觉得妆感有点重。”

      两人转头看向裴柔嘉,以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裴柔嘉打量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还行吧。这里人化妆所用的敷粉无非是铅粉或是面粉,只有一种白得扎眼的颜色。你这种接近肤色的深色敷粉,应该没人见过,不会往这方面去怀疑。且大多数人没有蝉儿的技艺,他们看不出所谓妆感。只是,我瞧着他缺少些气色。”

      若曦又从妆匣里拿出一小盒,看形状像胭脂,裴柔嘉打开盖子,里面确实装着像胭脂的东西,她指尖碰了两下那红色胭脂,发现竟是膏体。

      若曦拿回那小盒,递给了高致婉,说道:“这个叫做口红,在我们那里跟你们的胭脂一个用途,既可以用作腮红调理脸颊气色,又可以用在嘴唇,为嘴唇增加血色,我平时出门只用这个。”

      高致婉小心翼翼地替高泉上妆,等到完妆之后,高泉看着年轻了不少,犹如一根刚刷了绿漆的黄瓜。

      天亮以后,春风骀荡,高府门前白幡翩翩然,门口前来吊唁的宾客如云。

      高致婉前些日子忙着筹备丧礼,今日醒得早,又忙了一整个早晨,饭都没怎么吃,到此刻不由得有些头晕。

      幸好张端也来得早,早上特地去三合居排队买了糖火烧,给高致婉捎了几块。高致婉在远处坐着,看着张端替她挡了几波访客。

      杜潜来得较早,路过灵堂时,恰好抬头,瞧向坐在高处观望的高致婉。

      高致婉煞是一惊,放下手里的糕点,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楼。

      杜潜仅朝她点头示意,随后别开了目光。他后面与张端见面也没说话,只吊唁完高泉,便离开了灵堂。

      高夹钟随后赶到,与杜潜小声商讨着什么。

      高致婉离得远,听得不太清,只见杜潜朝高夹钟点了两下头,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不由得心情烦躁,摸到手边的香匣,从里面翻了一炷龙脑香,又把目光投向张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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