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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在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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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我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订了两张火车票,上了火车,宿云的位置靠着车窗,我坐在她身旁,宿云有意无意地垂着头把玩着手指。
我打理好一切,转过头看向她,宿云并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
目光掠过那细长白皙的脖颈,我的眸色暗了一下,稍后移开目光。
她在不安。
是因为要离开这里,跟着一个陌生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所以才焦躁不安的吗?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想。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春日里恰恰融化的细流,浸得我心底一亮。
宿云问:“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做错事。”
“为什么这么说?”我聆听着。
“是关于李阿姨的,有好多人说过,我养不熟……我的性格不太讨喜,养着我还不如养一头狼呢。”
我起初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眼前人的伤感早已铺满眸子,尽管她想极力压制着,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胸脯律动的频率也大了些,自然而然地出卖了她。
宿云:“我不知道,在一起久的人一定要有什么感情吗,可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我不想……之前看过一个狼报恩的故事,我在想,会不会李阿姨一直都觉得我也会那么报答她,她好像一直在等,我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宿云单薄的肩膀因呼吸而剧烈地抖动着。
我的掌心附在她的肩膀上,察觉到宿云上半身僵住了,许是想到宿云不喜欢亲密的接触,我连忙把手抽了回来。
“抱歉。”我惭愧地说,“有的情感很复杂,而很多时候,某些情感又十分单纯。我想,你们都是这样的人。”
“我能感受到,李阿姨很舍不得你。”你也很舍不得她……不知道这句话应不应当说出口,“相似的情感,也能在你身上找到。”
宿云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兀自想,自己或许觅到了一位不可多得的知音。
“如果你对我存有同样的疑虑,就把我想象地再单纯一些吧。”
火车徐徐前进,碧蓝的天,柔软的云,消失在视野里,又有新的形状映入眼帘。
忘掉过去吧。
你正走向新的生活。
“人本就无法完全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换个角度去分析,一些情感其实十分的显而易见,同样的,先前的所作所为就能很轻易地做出合理的解释,尽管我们每个人都在乎自己的脸面,伤人的话轻轻松松地开口,但表达爱意的路有那么多条可寻,偏偏要走向那条处处泥泞的路。”
“我们不把爱挂在嘴上,实则会时时牵挂着对方,下意识地总期盼着对方能活得更美好更幸福,思来想去,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这些事情。”
我向她笑笑:“大概是因为,爱是毫无缘由的的。”
……
几日后,我们回到清平市。这里是本国最繁荣的地界,多少青年学子北上,来到这里,想着不日能出人头地,发家致富。
我把她带到了我的家中,一路上细细问她介绍城中的生活方式,粗略地讲解一番,细致地还需她自己来适应。宿云有些紧张,她却不同于我之前见过的孩子,喜欢对新奇的见闻东张西望,而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混在人群里,压根看不出她是第一次来到清平这种大地方。
刚回到清平的第二天,报社的编辑上门找上我,要我出去跟他谈点事,我们找了家咖啡厅。他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文文弱弱的。
陈潇与我谈完公事后,这才有闲心与我聊些别的,“宋老师,听说那是您的表妹?”
“嗯,怎么了?”
“没什么。”陈潇支支吾吾的,“挺好看的,她今年多大啊?”
“十七岁。”
陈潇:“啊…昨天报社里有几个人看到了你带她回去,他们都夸你妹妹长得漂亮,你们家的人基因太好了,个个都长得好看。”
那天我回到家,远远的,看着宿云正在更邻家的孩子徐文成聊天。黄昏之时,徐文成笑的很灿烂,犹如喷薄的旭日,他们两个年纪相仿,我之前就做过打算,等我把宿云的入学手续办好,就让徐文成来带她适应学校的环境。
忽然,宿云掉头冲进了屋里,我看她陪笑着跟徐文成道了别,扭过身子的那一瞬间神色骤变。
“宿云!”
徐文成挽留她,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又犹豫地收了回去。
我慌张地跑了过去。
徐文成忧心忡忡地说:“宋老师,您……”
隔着一扇窗户,我看到宿云瘫软到地上,剧烈地喘着气,以至于身子都在发颤,她听到徐文成正叫我,意识到我回来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故作镇定地拿出一副冰冷的样子,回过头时,不料与我四目相对。
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我看她眼睛应该是湿润了。
我没进去,往前走了几步,徐文成正好绕过院子来到我家,问:“宋老师,宿云没事吧?”
我立马拦着他,“没事没事,她中午吃坏肚子了,我刚出门给她买了药,你先回家吧,我这一趟带了很多特产,晚上给徐老先生送过去。”
回去后,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宿云闷着头不说话,我说什么她就点头答应,像是一只任人摆弄的玩偶。
睡觉前,她敲开了我的房门,她站在我面前,垂着眼,双手抓着睡衣的裙摆。
“对不起。”她小声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什么?”
“我,我没做好……我可能以后都做不好了,我不想跟他们说话,你丢掉我吧。”
我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开始怕人的?”
“有一阵子了。”她说的慢吞吞的,眼神不断闪躲着,就是不敢看我。
“没什么好怕的。”我把她拉过来,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是想到什么了吗,你有什么话都说给我听,我帮你解决,好吗?”
她点点头,但仍是没有打算把真相说出来。
没办法,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修成的。
“你怎么没有怕过我啊。”我无奈地笑了。
她一愣,许是被我问的问题问住了。
“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继续问。
她又点头。
“你不怎么喜欢他们,却独独喜欢我这个混蛋啊。之前夏梦华说我站在那儿就能把那些年纪稍小一点的迷的五迷三道,我还不信,看来她没骗我。”
宿云:“才不是。”
我被她这副乖巧的样子逗笑了,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见我笑,羞赧地别过了脸。
“别笑了,姐姐……”
我:“你可别这样,我要是欺负你狠了,你可得很长时间不理我。”
……
渐渐地,我察觉到,宿云并非对周围的新事物漠不关心,当她来到新的环境,面对着之前从来没有面对过的事,她会偷偷地观察别人的做法,一来二去,也就熟悉起来了。
许多次我都想帮她。
她尴尬地笑着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她是一个很有自尊的人,许是怕别人笑话她没见过世面,才这般小心翼翼。
后来,我不点破她,每当她有什么做的不对,或者不会做,我会替她站出来解围,开个玩笑,当做无事发生。令我惊讶的是,她几乎每次都能注意到我为她做了什么,每每这样,她都会拘谨地说一句:“谢谢。”
好多次,她眼里甚至噙着泪。
她的生活常识很差劲,偶尔问我两句又怕打扰到我。我到她房间里去收脏衣服,准备一起洗干净。
当我拿起脏衣篓里的衣服,看到裤子上印染的一大块血迹时,宿云神色一变,连忙把脏衣篓抢过去。
“我自己洗吧,谢谢。”
“没事,你不用顾虑这些。这样吧,内衣你过几天身体舒服了再洗,这些衣服什么的我一起洗干净了就好。”
宿云:“这些很脏,我自己来就好。”
“很脏?”我大吃一惊。
“我不应该丢在那儿让你看到,这些东西……很晦气。”她小声说,耳垂已经红透了。
“宿云。”我耐下心来,拉着她到一旁的沙发上坐好,“月经是女性都会有的正常生理现象,你不用这么拘谨,来月经不需要遮掩,而且它是你身体里的血,就算是子宫排出来的,也并不脏。”
我:“一个可以孕育生命的地方,我们以神圣和伟大来形容它,怎么会肮脏呢?”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揉揉她的头,“行,你现在身体不适,这些活我来干,等我不舒服的时候交给你,可以吗?”
“好。”
……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情绪都要敏感,明明脆弱到一碰就碎,硬要孑然一身地维持着华丽的外表。
我为她找好了学校,徐文成带着她,我也放心。老师跟我沟通过,宿云的基础很差劲,我知道宿云断了几年的学学,但以前学过的她都烂熟于心,平日里她也会看书,因而学起来快。
徐文成成绩好,人也活泼开朗,从小就是个热心的孩子,两人天天待在一起,起初宿云不爱说话,后来两人聊的很投缘,上学下学黏在一起,几次我在远处看他们走在一起,宿云与他谈笑风生,圆圆的眼睛总算弯了起来,充满着笑意,而不是下垂着努力忍着泪。
果然,同龄人有聊不完的话题。
徐文成与他的爷爷住在一起,我与他们聊过宿云的过去。爷孙俩很同情宿云的遭遇,我认识了他们这么多年,徐老爷子之前是大学教授,教授数学,他的妻子早些年就离世了,二十多年来,他从没打算再娶其他人。
他们看我一个女人自己住着不容易,时常会请我到他家吃饭,他爱侍弄花草蔬果,到了成熟的季节就会招呼我过去送我满满一推车。
我的书能顺利出版,很大的功劳都归功于徐老爷子。
徐老爷子说:“你放心吧槐笙,我会让文成多帮助着宿云的。”
“谢谢您。”
“你在外头嘴也得严实点,树大招风,一个漂亮的人有本事,有钱,又带着另一个漂亮的姑娘,太容易招人编排了,她年纪小,没怎么经历过这些,你记得对她做些思想教育,以免她心里难受。”
我说:“我知道了,谁说长得漂亮就性子懦弱了?生来如此而已,过人之处怎么就能成为别人肆意攻击的缺陷呢?”
他拍拍我,笑容欣慰,“去吧,你们可都得活出样子来。”
……
往后,我的几位朋友来找我叙旧,宿云偶尔会露几次面,端茶或者送茶点,别人跟她搭话,她都含糊地敷衍过去。
有一次,一个旧友问我:“你不是说宿云是你的远房表妹么,她父母不幸离世,你因为心软,可怜她同你一般的命运,因而让她来跟你一起住,她父母之前应该也是那种有身份的人物吧?”
“怎么这么问?”
“气质啊!”友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看上去挺内向的,但气质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家教出来的,风华内敛,秀润天成,可真是一等一地绝!”
我笑了笑,没回答,转移了话题。
晚上,她又敲开了我的房门。我正坐在床上看书,摸起床头柜上的眼镜,这才下床给她开了门。
她很瘦,睡衣穿在身上很宽松,散下的长发显得脖子更细了。她细声细语地问:“我能跟你睡吗?”
“嗯?”我还没反应过来。
“我……睡不着。”
“你怕黑吗?”我问她。
“有点。”她抬着眸子,夜晚昏黄的灯光衬得她软了不少,我总觉得她这副害怕的样子,比她强忍着的时候要好看不少,我更喜欢她真实的模样。
“那你进来睡吧。”我笑了,眼睛眯眯。
她刚要走,被我一把捞住。
她解释:“我回去拿枕头和被子。”
“我这有枕头,被子你介意盖一个吗?”我给她指了一下,房间里的床是双人床,床上确实有两个枕头。
“我怕我睡觉不老实,抢你被子。”她如实回答。
我不想再逗她,毕竟我睡觉更老实不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多出来的枕头到了第二天会神奇地跑到我怀里,有时候是在地上,但我习惯抱着东西睡,睡起来舒服一些。
我说:“我睡觉也不老实。”
我从柜子里又找出一床被子,“你盖这个吧,我洗完后用过一次,你介意吗?”
“不介意。”
就这样,她老老实实地爬上了我的床。
“你之前,还跟别人睡吗?床上有两个枕头。”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圆圆的眸子映着暖色的光。
她几乎把整张脸都要埋进被子里了,只留出一双漂亮的杏眼。
“没有,我一个人住。”我也不好解释这个问题,“两个枕头显得床没有那么空旷吧。你呢,为什么不敢一个人睡。”
“睡不着。”她小声说,“我总害怕房间里进贼,有时候还觉得要着火了。”
那这确实挺煎熬的。
“睡吧,有我在,不会有事。”我向她露出一个信心十足的笑。
灯关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日是周日,我习惯周日睡懒觉,这次睡得格外舒服,没有做梦,但格外甜蜜。
醒来时,我才看清我睡觉的姿势。宿云还是在昨晚那个位置,而我从她身后紧紧地环抱住她,我们贴的很近,鼻尖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还没醒,闭着眼,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她还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装睡呢。
我没有拆穿她,出门买早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