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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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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她聊了几句,她回答的很少,有意无意地把过往种种三言两语地盖过去,模棱两可,现在想来,她或许是在维护自己的自尊。按我后来对她的了解,她很难把自己的切实感受全部诉说给另外一个人。
宿云会觉得,自己那样说是卖惨。
她并不想凭靠不堪去博得别人的同情,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含糊过去,让别人以为她很开心,日子过得顺畅。
其实并不然。
我问她:“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我会尽力帮你实现。”
她斟酌了许久,回答道:“自由。”
虽然我不知道她完整的过去,但凭靠着“自由”二字,似花还似非花,我却能从中无缘由地品味到无限的悲伤。
自由是总容易失去的,也是最难获求的。
“你答应我,跟我走后,我会让你自由。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一个朋友,一个家人,我这个人从不说虚妄的话,要是哪天惹你了,你转头找一家报社写一篇文章来揭露我的本性,那可是身败名裂的风险,我的一举一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呢,我没那份胆子。我带你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怎么样?”
“这……”她犹豫不决。
我继续抛下诱饵,“你前面说了,你爹要把你卖给他的朋友,既然他要卖给别人,卖给我也一样,我娶你回家做媳妇,虽说比你大了五岁,但姐姐无论是长相还是身世总不可能连他四十多岁的老王都比不过吧!”
“嗯。”她被我逗笑了,“但你说的不太对。”
“哪句不对了。”
我以为她要说:你个女人怎么能娶我呢?
没想到的是,她无比郑重地说:“自由从来不是他人赋予。”
顿了一下,她接着说,“而是自己给自己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海底的基岩上,挖到了一颗明亮的星。因为被埋在深海,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么地耀眼。
我说服了她,她愿意跟我走。她看上去心里没太有底,半推半就地点了头,仍有顾虑。
第二天,我先去拜访了一趟张盛平先生,把我的决定一并告诉了他。他原本正在为我沏茶,闻之,手上的动作僵硬了起来。
茶香四溢,气氛却凝重了起来。
张盛平说:“你考虑好了?”
“嗯。”
“你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是这般任性?你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一个女人家家的自己一个人住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出了一趟远门,这会儿带个不清不楚的女孩回去,你想让他们怎么编排你!”张盛平火冒三丈,气地咳嗽起来。
“消消气。”我拍拍他的肩膀,给他倒了茶,“我不会让她受伤,您放心。”
“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不忍心,她才十七岁,前程似锦的年纪,我见她的第一面,就觉得她跟这里的人不一样,她不应该毁在这儿的,我甚至能想到,生活在阳光下的她得有多漂亮……我想写她!。”
“当时我看到她也想写她,那丫头冷冰冰的,不爱跟人接触。镇子上的一半闲话都讲她不干净,我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小姑娘能多不干净呢。”
我仔细听着,张盛平叹了口气。
“她出生那一阵子我并不在镇子上,我也是这两年刚回来,她母亲是之前镇子上最漂亮的女人,结婚后也就很少在镇子上露面了,听他们说,宿云的父亲江北城有家暴倾向,街坊邻居时常看到宿云的母亲满身青紫。”
我捏住茶杯的指尖泛白,不自禁地问 “没人去救她吗?”
张盛平脸色一沉,“那是人家的事,怎么救?你是一个作家,不是理想主义者。”
我说:“那如果我可以救呢?”
张盛平冷哼一声,“世界上多少人身居不幸之中,救得了一个,那剩下的千千万万呢?”
我不再吱声。
张盛平继续讲述,“宿云出生的时候,她母亲身体虚弱,不久后又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是气息奄奄,她实在熬不了了,在一个雪夜,邻居听到了宿云的哭声,江北城不在家,他们想办法搭梯子进到江家,原来是宿云快饿昏了,而她母亲躺在床上,已经断气了。在那不久,江北城迷上了赌博,原先他只是混蛋,可烟酒、牌,那都一样不碰的。”
“家底赌光了,他没工夫去管宿云,那邻居也是好心,儿子都在城里混的那么好了,而且在我的印象里,她儿子很孝顺的,小时候就帮着家里干活,从来不抱怨,至于她为什么不走,倒是没人关注这件事。没了她,估计宿云也活不到现在吧。”
“传言真真假假,镇子上拿一些店做什么皮肉生意和人口买卖的也不在少数,据说江北城把宿云拖进去过,而且江北城也总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去,最近好像要把女儿卖给别人当老婆,宿云估计是逃不过。”
茶杯渐渐失去了温度,我长舒一口气,把挡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茶杯放到桌上,站起身。
张盛平大吃一惊:“要走了?”
“嗯。”我走到门口,修长的手推到虚掩的门身,我扭过脸,灿烂的眼光打到我艳丽的脸上,红唇微扬,金色的镜框闪着细光,愣是连张盛平也因这光景走了会神,我语调轻快,“我刚刚做完了最后的决定。”
临别时,张盛平罕见地对我笑了,“你知道吗,我说你写的文章缺点东西,你写的是挺好,但我却很少看到你写人,写人与人之间的情意。”
我确实不曾写过,因为我并不想把那些情情爱爱挂在口上。我对父母的怀念,对朋友的依赖,诸如此类,写出来的东西很难描摹我内心的真正想法,无非两种结果:轻描淡写,浓墨重彩。
回忆的过程是痛苦的,内心时时刻刻要被拿出来凌迟。回忆多了,人就容易被困在过去。
……
老旧的街道上,宿云不安地跟在宋槐笙身后,明明是走在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硬是像走进了敌人的领地。
几个坐在树荫处的闲人看向这里,头凑到一起议论纷纷,令宿云本能的不适,尽管她早就适应了,每次有人议论她,她心里头仍是在意的。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我问。
宿云摇摇头,“不了,我只去看看李阿姨,跟她道个别。”
我笑着给宿云整了整衣领,“嗯,你多待一会儿,等我出来去找你就是了。”
宿云白净的脸颊浮出一片薄红,背过身子去,“谢谢你。”
都不知道是多少次感谢了。
“去吧。”我无奈地走到江北城家门前。
李大娘就是宿云的那个邻居,这么多年多亏了她,宿云才有喘气的机会。
我无法去细想两个人在分别时会是怎样的一种画面,或哭或笑,都令人觉得无比心酸。尽管有关于宿云的恶言在这个镇子上参差不齐,人并非永远都是恶的,亦有善者陪她度过了最可贵的童年阶段,至少回忆起过往,剥开重峦叠翠般的云雾,就能看到亘古不变的暖阳。
我同江北城谈好了,我给他列了条件,他嘴里叼着烟,听到我的说辞后,沉默地点点头,同我签了协议书,我把钱给他,他接过去,又从口袋里摸过一支烟,吐出的浓雾几乎要把他的脸遮住。
事成后,我说:“您放心,不出几年,宿云会在我的照顾下成为一名优秀的孩子。”
“嗯。”他木然地点点头,没再吭声。
我出了门,江北城并没有跟上来。我拿起来之前准备好的礼物,大包小包拎了很多,我走到隔壁李大娘的家里,站在那生锈褪色的铁门前,狠了心去敲开那扇门。
“等等,来了!”
我在树底下徘徊了几步,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枯枝。玉兰花开的季节,其他花草树木还没能从严冬中缓过神来,但也稍稍点了些绿色,叫人心中平添几分对生机勃勃的期待。
开门的是一位年迈的妇人,身材中等,头发已经花白,宿云跟在她后面,两人的神色都不算太好看。
宿云像是要哭了。
“您好阿姨,这是给您带的礼物,是些点心燕窝之类的,您拿好。”我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了她。
她没有接,把盒子推了回来,“不用你破费,你就是宋槐笙吧,听小云说,你是作家?”
“对。”
“来,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
她把我拉到一边,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宿云是个好孩子,她总是给人一种养不熟的感觉,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样,面上好像对什么都爱答不理,其实心里一直都挂念着。”
“好的,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我儿子住在万元市,这是我儿子的地址,你拿着,你要是不想再照顾宿云了,就麻烦你把她送到我儿子那儿,我再继续照看她,看她长大成人。她要是一直住在你那儿,以后她嫁人了,求你一定要通知老婆子我,我得去瞧瞧她。”说到这,李大娘抬手抹了一把泪。
我没敢跟她聊太多,宿云也是,她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连句道别都没有。
临走前,我最后一次扭过头。
我看到了,素日里那个凶狠无比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却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那或许是江北城的脸上不曾出现过的迷茫与无助,粗糙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像是深陷痛苦的泥潭,又像是在默默忏悔。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大概是在说:对不起。
我能断定,江北城一定是爱着宿云的。
没缘由的恶心冲上心头。
人可真是情感复杂的生物。
后来我想过,就算他真的爱着宿云,就算他日后悔改了,用性命去印证他的爱,也不会因为他是宿云的父亲,我们就可以凭借着这份割不断的血缘原谅他。我曾见过许多因为爱所以犯下不错误的人,转头来以爱逼迫对方原谅自己,甚至强求着变本加厉,但每一道伤疤的烙下都是不可逆转的。
爱从不是无条件获得原谅的借口。
更何况,他并没有想要求得宿云原谅他的意思。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