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也能被人喜欢吗》引月度星

4、第 4 章

　　展览没出现什么差池，自一个星期后艺术馆的讲解员开始上岗，夏禹风就从解说工作中解脱出来，转而在小展厅的玻璃装置里现场表演刺绣。

　　绣的绣样并不复杂，主要是给游客展示一下刺绣的全过程。夏禹风常常是从劈丝开始的，夏禹风的手骨节分明，保养得极好。无暇细腻的手上绕着一根蚕丝线，又缓缓地将线一分二，二分四，最后细如发丝的线便分了出来，肉眼几乎不可见。又被他引到了绣针里，缓缓地叠上胖乎乎的小麻雀的脸颊边，绣针上上下下间，小麻雀的脸上带上了一丝可爱的微红。

　　最近夏禹风的工作就是这个。夏禹风刺绣多年，常年伏案，他才20多岁，眼睛和腰却都不是很好了。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上驾驶座，腰被驾驶座后面的小枕头抵着，才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开车一路伴随着车后座杂物的哐哐当当声，回到了狭窄的日租房里。一开门，门便被后面的绣绷挡了一下，发出一声吱呀响。夏禹风匆匆洗漱，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单人床上，嗅着这件日租房怎么都散不了的霉味睡着了。

　　这个城市是顾老爷子的老家，他离开这里近六十年，再也没有踏进这片土地一步。但他总是望着这个方向，病重的时候也是。夏禹风磨了他许久，他才愿意回来这里看看。

　　顾老爷子一下高铁，便是这里也新奇，那里也新奇的，半点看不出来曾经的不愿意，还老是咿咿呀呀比着手语告诉夏禹风：

　　以前这里是东城，那里又在城西。哦，这栋洋楼居然还在这里，还以为早就已经被城市规划掉了。这个商场真大啊，以前这里是河水，三岔五岔，河流都在这里交汇，人们都住在水边的，梅雨季前的枇杷最是好吃，每天靠在窗边就能看到游船，就是夏天蚊子有点多……那里以前又有条桥，他小时候就喜欢从桥上往下跳，跳到河水里，一扎就扎进去了。

　　太大了，变化真是太大了。谁能想到社会发展会那么快呢，这里早就已经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大城市了。全球最新事物都从这里上岸，然后流通到全国，几十年过去，只能依稀从犄角旮旯地能够窥到从前的影子。

　　然后他就含泪，又带笑地摇摇头，无声地叹息。

　　顾老爷子想起了从前，那些好与不好的时光，都全数淹没在了历史的滚滚烟尘里。

　　老头子硬脾气，从未说过他以前的事，夏禹风小时候问过，只获得了宣纸上用毛笔重重写下的“不准问”三个字。

　　夏禹风还是从户口本上知道了顾老爷子的籍贯是在这里。

　　大城市房价自然是贵的，因为顾老爷子生病，夏禹风把住了接近多年的小家给卖掉了，还把顾老爷子攒下来的店铺都给卖掉了，合起来一共卖了百来万左右，一半的钱都用来给顾老爷子看病以及丧葬费用了。他现在租住在日租房里，急需在这个城市有固定落脚的地方。

　　展览没开之前，夏禹风就一边布展一边找房子，但都不是很满意的，不是太小放不下绣绷，就是方向朝北见不到太阳，他做的的是刺绣活计，布匹丝线都娇贵得要命，绣样发霉就没人要了。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满意的。

　　找房子的事情因为展览开幕而耽搁了一会儿，现在展览也步上了正轨，配备的解说员也都可以上岗了。他就又每天空出点来找。

　　【阿旺，看房的人已经到楼下了，要把屋子打扫得干净点哦。】

　　阿旺穿着印着花狗狗的套袖连体衣，脸上带着一个普通的医用手套。他的个子虽然是超过了一米八，但擦洗天花板的石膏线时还是有点勉强，只能找来一个红色的塑料凳来垫脚，抻着手将刚才又发现的角落小灰尘给掸掉。

　　套袖连体衣胸前的大口袋传来震动，阿旺连忙掏出手机，看到江阿姨的信息，于是便笨拙地用手写划写了两下，找出一个线条小狗的表情包来。

　　楼下的江阿姨收到小狗点头的表情包，和蔼地笑了笑，又热情地对夏禹风介绍起来：

　　“我们这儿是人民医院的家属院，居住环境确实是旧了点，但交通很方便的，附近两个地铁站，走两步路就到。”

　　她站在贴着小广告的单元门底下，又指了指外面的栅栏：

　　“这是学区房，这里还能落户口，以后你有孩子，上学也方便。”

　　现在是夏天，夏禹风随便套了衣服就出了门，他帮江阿姨抵住楼下的单元门，让江阿姨先进去。

　　江阿姨瞬间就对这个小伙子印象更好了，便说了更多附近的事情。

　　“楼是高了点，在5楼，不太方便哈，你小心台阶。哎哟这儿的灯怎么又坏了，”

　　这是一个小区了，一层两户，门对门，纯楼层的排楼，——以前分给医院的家属用的。最高就6层，带着浓浓的90年代建筑风格，楼梯间比较狭窄昏暗，水泥糊的面，贴了许多送煤气、送水、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人铲了又贴，弄得一面墙都是，就连水泥楼梯上也糊着这些小广告，只不过被人踏着走多了，连字都看不清了。

　　这栋楼的楼梯即使有开来采光的大窗口，但因为单元门口栽着两棵不知生了几年的梧桐，落叶乔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树叶遮天蔽日，将底下几楼的采光的窗口遮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江阿姨拍了两下手，没把感应灯拍亮，于是对夏禹风歉意地笑了笑：

　　“等会儿我就打电话给物业。这两颗树也有二三十年了，每年都剪枝，但长得还是快，每到夏天就是这……”

　　夏禹风摇摇头道了声没事，江阿姨虽然能叫一声阿姨，但看起来也已经60上下的年纪了，她保养得不算好，脸上布着这个年龄应有的皱纹，却挂着自然老去的优雅。老人家腰背挺直，健步如飞，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曾为医护人员的利落感。

　　就是眼神儿不是很好，眼镜片看起来接近一指头那么厚，眼睛腿儿拴着一条眼镜链，链条长长地垂在她后面。夏禹风伸出手扶在她身后，但没碰到她，他就怕这里太黑，江阿姨一个踩空，掉了下来。

　　这房子的环境除了旧了点，还需要和人合租以外，夏禹风整体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这间房子的要价比周遭房子都要低，但夏禹风却担心这套房子有没有办法和解的暗病，为了保险起见，他下午还约了一个房源要看。

　　虽然没定下来，但让长辈一直自言自语地介绍并不是夏禹风的一贯作风，本着礼貌与了解房源，夏禹风也把自己的疑问问出口：

　　“阿姨您之前就是在隔壁医院工作的对吗。”

　　“哈哈，是啊，我都退休都退了快十年了，退休之前就在人民医院的消化内科工作。”，爬到三楼，江阿姨扶着扶手歇了歇，对夏禹风苦笑道：

　　“现在电梯房住久了，年纪也上来了，爬几层楼就累得很，真的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的体力。”

　　听到这话，夏禹风心念一动，他又问道：

　　“阿姨您不住在这边吗？”

　　钟阿姨听到这话又笑了，哎哟一声，摆摆手道：

　　“我早不住这儿啦，但是常过来这儿看看小孩儿了。我现在在另一个区，开车过来就要接近一个小时呢，这房源发布是我女儿弄的，但她现在在国外，让我过来带你看看房子……”

　　两人边走边聊，总算到了5楼，老小区的天花挑高都要比一般的小区高，一楼的高度就顶别人的一层半。

　　一到5楼，清风拂面，豁然开朗。梧桐没长上来，只堪堪遮蔽住了四楼的采光口，从五楼望下去，是触手可及的葱郁阔叶，正午的太阳光大，直直地从楼梯口照进五楼，照得狭窄的楼梯一片大亮，空气中漫着点点浮尘。

　　在这阳光下，就连楼梯间的牛皮癣小广告都顺眼起来。

　　“你看，站在这里就能看到我们院儿的消化内科。”

　　夏禹风喜欢这5楼的阳光，他顺着江阿姨的手指探出头去，想仔细看，身后一声铁门“吱呀”一声响，勾得夏禹风转过身去——

　　只见挂着515门牌的绿色大铁门开了，一个穿着花狗狗套袖套袖连体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裤，脚上套着一双浅灰色袜子，踩着胶拖鞋的脚指头有点不安地动着。染着黄毛的头发下，是一张有点局促但又傻乎乎的笑脸。

　　他没有再化奇奇怪怪的妆，此时阳光正好，光从楼梯窗口漏到男人身上，印着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一样。

　　“哎呀，阿旺。”，江阿姨看到阿旺，笑着迎上去，像对小孩子一样亲昵地捏了捏阿旺细腻的脸，又问阿旺：

　　“吃午饭了吗？”

　　阿旺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吃过了，随即就又要冲到厨房，把留好的新鲜饭菜给江阿姨端出来。

　　江阿姨知道这个孩子的毛病，忙一把攥住阿旺的手，让他不要忙活了，然后对阿旺介绍起夏禹风来。

　　阿旺这才像是看到下头还站了一个人，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糯糯的贝齿，然后又挠了挠头，脸红扑扑的，躲在了江阿姨身后比划着手语打招呼。

　　江阿姨有点心疼地看着阿旺，这个房子在租房网站上挂了也有三四年了，因为位置挺好，来了好一些租客来问，不是觉得小区太破了，就是接受了小区却没有办法接受阿旺的情况还有一些看起来两方都接受，但一看就来者不善的，江阿姨担心阿旺被人欺负，就算别人肯她也不肯的。

　　兜兜转转好几年一直挂着，但一直都没有成功租出去，

　　“不好意思啊，这个孩子容易走神儿，做这个就容易忘那个的。他是这套房子的房东，如果你租下来，就是和他一起住的。“

　　“阿旺，去倒杯水给客人喝吧。”，江阿姨把阿旺支开，就对夏禹风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