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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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啊，阿姨在之前没和你说清楚，只是希望你不要还没看到房子就跑了。”，江阿姨侧过脸，往厨房瞄了瞄，又压低声音道：
“阿旺是边缘智力，他反应会迟钝一点点，有时候不太能准确理解别人说话。但之前在电话里我和你说过他的部分情况，你会手语，你们俩沟通起来绝对没有问题的，他经常不在家，你要是在家的话其实不会常常碰到他的。”
“他真的很乖，很听话，不会给人惹麻烦，性格很好的。”
即使夏禹风早就知道阿旺这个人，知道阿旺是个傻子，却也不由自主地顺着江阿姨的方向看了眼厨房的阿旺。
阿旺依旧穿着他打扫卫生的花狗狗罩衣，几根细细的带子在他背后紧紧地绑成了蝴蝶结，
因为常年干力气活，阿旺身上覆盖着薄薄的肌肉，他腰腹紧实，线条流畅的背在洗薄的小背心下若隐若现，花狗狗罩衣又将那件被洗到有点薄白色小背心藏了起来，只留下一道缝。
阿旺高，只差了夏禹风小半个头。他不用踮脚就可以轻易地拿到厨房柜子上面的一次性纸杯，但他是双手将杯子都捧在怀里，放在操作台上，又从其中取出两个，再将剩下的杯子都放回去。
——普通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一些小小的举动总能暴露阿旺笨拙的一面。他傻、笨，异于常人的动作宛如一个巨大的泡泡将阿旺笼罩在里面，将他与普通人区别开来。
看到这样的傻子，夏禹风想起了自己被碰瓷那晚，阿旺咿咿呀呀地跑过来想要帮他。心不知怎么便莫名其妙地被揪了一下。
明明他儿时见过更多让人觉得可怜又心酸的人。
“当然，阿姨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像道德绑架你来租这个房子，租不租都完全随你心意的。只是这里的交通确实也挺发达的，租金还挺实惠，网上挂的那屋虽然是书房改造的，但面积也不小，阿旺把所有东西都搬空了，还弄了一张全新的双人床。这屋子南北通，那地方最能晒到太阳......”
阿旺不知道江阿姨还在客厅说他和这间老房子的好话，他倒了两杯温水，原本想要拿出去，但粗糙的手指在两只一次性纸杯上攥了攥，最后还是都把温水倒掉了。
他将纸杯重新放回了厨房的操作台上，这间房子是阿旺的妈妈结婚时单位分下来的婚房。格局上方方正正的，因为一层两户，南北通透，采光是很好，带着厚重的年代气息。
阿旺游在阳光里，从几乎空空如也的冰箱里摸出一瓶橙汁，——这是他前几天在烤鱼店打工时客人点了又没喝的，当时给老板的小孩看到了，直接就让阿旺给拿走了。
傻子平时就爱喝这些小孩子爱喝的饮料甜水，但他铁公鸡一个，舍不得买，花钱总是扣扣索索的。
今天天气热，他最怕热了，这瓶橙汁他就是特意留起来想要和妈妈一起分来喝的......
但妈妈也说过家里来了客人一定要热情礼貌，要好好招待人家。
阿旺纠结半天，有点舍不得地看了瓶身上的蓝色酷儿一眼，最后还是把它拧开了。
橙汁从白色的瓶口洵洵留到了白色的纸杯中，它从冰箱拿出来，一落到暑热的空气中，纸杯外壁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水珠又顺着杯身落到操作台上，冒着丝丝的寒气，让人一看就能想到喝下去该有多冰凉爽口。
阿旺边倒边咽了咽口水，最后两个纸杯被他倒得满满的，瓶子里是一点不剩，阿旺舔了舔杯口的一两滴倒不下的残余橙汁，砸吧了两下嘴，感觉到甜味，眼睛就眯了起来，带着满族的笑。
空掉的瓶子他也不浪费，挤扁后盖上盖子放到了厨房的角落里，小角落里挂了一个大袋子，里头稀稀落落地放了两三个瓶子，离装满是遥遥无期。
“阿旺，来来来。”，江阿姨一看到阿旺就笑了，她是看着阿旺长大的，对这个孩子又愧疚又喜欢，看到阿旺捧着两个杯子过来，连忙招呼他坐下。
她接过阿旺递过来的杯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橙汁，江阿姨的眼里闪过一丝心酸，面上却是不显，又将那纸杯子放下了，一口都没动里面的橙汁。
夏禹风没有错过江阿姨眼里的情绪，送到嘴边的纸杯顿了顿，也不露声色地放下了。
他现在知道这间房子不是江阿姨的了，而是江阿姨前同事的，江阿姨没有说他前同事发生了什么事，只说目前由她来做房子出租的相关代理，如果住在这里，出现了什么阿旺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就尽管联系她。
“阿旺，领小夏在屋里到处转转吧。”
租房子自然是要四处看看的，他要租的那间果真如江阿姨说得是采光最好的，不仅有一张双人床，而且还有空间可以放下绣绷架，白天晚上他都可以在卧室里头刺绣。
床品软绵绵的，这个季节使用虽然是会有点热了，但空气飘散着的淡淡肥皂味仍是可以透露出房子主人对这次看房的重视和认真。
[热水，等，等一段时间。]
还是那样慢悠悠，不算太连贯地打着手语，到了洗手间，阿旺掰开花洒开关，水淅淅沥沥地流出来，阿旺打完手语“说”了话后，又揣着手站在一旁等水热，干惯了粗活的手缩在打扫房间的花狗狗套袖衣服里，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夏禹风也左右观察了一下这间洗手间，看是否还有其他不满意的地方。——租房子就是这样，要多看多试，不然极其容易踩坑。
卫生间不大，打扫得却很干净齐整，并不是现下流行的干湿分离的样式。而是一体的，在阿旺掰开热水开关之前，地上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大概等了一两分钟后，热水才从小花洒里喷出来，老房子就是这样，热水一旦流出来就会很烫，慢慢才会回到正常温度，阿旺家的也不例外。
热水喷洒在地上，整个不大的卫生间瞬间激起了雾气，镜子前放了一棵绿植，沾上了水汽，绿油油的叶子一晃一荡，惹得夏禹风去瞧，却冷不及防看到阿旺透过镜子的反射正在偷偷瞄自己。
接触到夏禹风的目光，阿旺忙不迭地躲避，热水的雾气迅速蔓延上了整面镜子，夏禹风还没看真切，只一错眼，雾气就将镜子蒙得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夏禹风伸手将花洒关掉，白色的雾气迅速散去，镜子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唯剩几滴水珠从上往下流淌，带出几道水痕。
“看我干什么？”
如金石般清冽的嗓音响起，夏禹风对自己的脸有自知之明。
母亲死后，他就混迹街头，收到不怀好意的目光只多不少，若不是当时那个街区的地盘老大对他待价而沽，放话谁都不许先动他，他现在都不知已经去了哪里。
即便后面被顾老爷子领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心存戒备，所幸顾老爷子是一个正派人，真把他当自己的孙子养，他才卸下心防。
阿旺知道自己偷看被发现了，本就惶惶然。手指从花狗狗套袖衫里伸了出来，不安地左右胡乱抠抠。冷不丁听到夏禹风问上这一句，他一个用力，本就粗糙的手指就拔下了一根倒刺，渗出了血来。
傻子怕疼，但夏禹风压迫感强，就算是疼他也不敢动了。他就像做错事的小朋友一般低着头，不敢再看夏禹风，渗着小血珠的手指打着手语左右比划。
[好，好看。想看……]
[对，对不起。]
阿旺比划完，仍是低着头，但又开始抠手指了。但是因为怕疼，避开了一直渗血的地方。夏禹风看不下去，抽了一张纸巾塞进阿旺的手里头。
傻子用手拧住那张纸巾，大着胆子抬头望着夏禹风夏禹风，他睫毛纤长，眼珠子黑漆漆又湿漉漉的。
阿旺的肤色本来就比夏禹风略深一点，脱离了外头的太阳光打光，那一头枯草似的黄毛更是衬得他的脸色不太健康。
傻子吸了吸鼻子，也不敢太大声，他眼圈泛红，瞧着就要哭了。
最后阿旺没哭，他看夏禹风没生气，就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傻笑，粗糙的指头有点不安地搅动着衣摆，眼睛也有点躲闪，脸却红扑扑的。
夏禹风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翅微振。他的脸被许多人夸赞过，许多不同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流连，男的女的都有。
他们眼里的东西不加掩饰，使得夏禹风觉得自己身上绑了一颗炸\弹，计时器在咔哒咔哒地响，时间一到，他就会即刻落入地狱，永不超生。
一个人若有强大的家世、地位、学识谈吐，加上美貌便拥有了几乎可以睥睨一切的资本。
但单有美貌便是可悲的，夏禹风的母亲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夏禹风明明这么讨厌别人夸他的脸，一看到阿旺的样子，却只觉得自己的脸也热了起来，他用余光瞥向镜子，便看到自己的耳朵红了，恶声恶气下藏起来的都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看的！”，正巧江阿姨在外头叫他们，夏禹风恶狠狠地抛下这句话，就率先出了洗手间。
好看的，十分好看。
但阿旺的手语才打到一半，夏禹风就背过身出去了，阿旺只得颓然地放下手，感觉心里的某一处也随着夏禹风的转身被牵走了，也亦步亦趋地走了出去，花狗狗罩衣在行路摩擦间，带起了沙沙的声响。
“小夏，还满意吗？”，江阿姨问。
夏禹风点了点头，他想拿起纸杯喝水，又想到什么，手又抽了回来，如玉石般的指尖捻了捻，没再有动作。
“要现在签合同吗？”
夏禹风应了一声，从江阿姨手上接过合同，仔仔细细地研读了起来。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夏禹风就用黑色签字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锋芒毕露，笔走龙蛇，不像是用一双过分洁白细润的手写出来的。
空置了许久的房子终于能够出租出去，江阿姨看到夏禹风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笑意更深了，眼角浮现出几丝皱纹，夏禹风签完名后，江阿姨又让阿旺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旺从夏禹风手里接过那支弹簧签字笔，笔胶上尤带着夏禹风的体温。他用大拇指抵住食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印出一个小坑。
夏禹风这才发现阿旺其实是左撇子，他是写字用力的那种人，恨不得将笔迹烙在纸上入木三分。最后一笔收勾，江阿姨把合同抽了出来，将属于夏禹风那一份还给他。
下午还需要回日租房收拾东西，夏禹风告辞，等回到车上他才有功夫仔细地看那笔落款——
苏望春
堪称标准的正楷，是小学生的描红练字本上才会出现的字迹。在习了多年书法的夏禹风看来，只觉得这字写得匠气十足。
他坐在驾驶座上，正要发动汽车，就远远地看见阿旺穿着那件花狗狗罩衣，送江阿姨下楼，又送江阿姨出小区门。
阿旺像一只小狗一样，等江阿姨坐上出租车，车拐弯看不见了。才又上了楼，不一会却又下来了，粗糙的手揣着两只小纸杯，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拐进了隔壁医院。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小绒毛尽显，如同一颗水蜜桃，笑容傻气十足又无比灿烂。
夏禹风就像被这几页薄薄的a4纸烫伤了一样，忙把合同放到副驾驶上，再不敢看。又忍不住再瞥，只莫名觉得这三个字的一撇一捺都可爱起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