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五章 【回溯副本 ...
-
【回溯副本:家,甜蜜的家当前剧本探索度为75%】
松田阵平站在门前,身后雨声沥沥。
他有些恍惚地揉了揉额角,手里的照片上只有两个人,它变成了一张双人合照。去掉了那个年幼的海原润后,这张照片也并不显得怪异,就好像那里原本就不曾有一个孩子入镜。
松田阵平皱着眉,食指捻了捻照片上原本属于海原润的位置。他还记得从照片里离开时那一声轻轻地提示……
“海原润也在这?”
他摇了摇头,真是废话。海原润确实应该在这里。这座“鬼宅”可是他家,他们也是被他拉来这里的,他不在这还能在哪?躲在照片里么?
照片中本就没有第三个人。
最后入镜的只有“海原昌英”和“海原美沙绪”,即打破镜墙的松田阵平和镜中“美沙绪”的倒影,所谓的第三人本来就存在于镜头外。
“他是那个拍照的人。”
松田阵平想。
可照片里的“海原昌英”又是怎么一回事?离开照片只需要三个要素--他、美沙绪和那片拍照的草地,大抵里面的海原昌英才是唯一需要被警惕对待的“怪物”吧。
回想起来,照片世界的坍塌正是从海原昌英离开医院的时候开始的。随后他们躲进了建筑物,外面的情况便只能靠房间的震颤推断。
然而这样的推断从根本上就是不可信的。无论是那个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单调狭小的医院内里,还是用镜墙来欺骗视觉的“对称布局”和后来陡然被一颗子弹变成暗房的心理诊室,都足以证明建筑物内的空间不符合物理常识,自然不应以几阵不知真假的震动判断外面的情况。
而仅凭他最后冲破镜墙独自来到外面草坪上那一瞬息的所见所感,照片世界并没有如海原昌英所说“坍塌”,甚至连先前异化的草都恢复了原状……仿佛坍塌的景象从未存在。
“海原昌英说了谎。”
松田阵平如是判断,迈向下一关。
他抬手拉开门,门后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欢迎回家,亲爱的。”
美沙绪笑盈盈地望向他,身后是一桌丰盛的晚餐。
松田阵平的身体快过大脑做出了条件反射一般的回应:
“……我回来了。”
喑哑的嗓子全不听人使唤,发出的动静活像台没油的机器,被酒精锈蚀的零件在他喉间咔咔作响……这是海原昌英的声音。
奇妙的恐惧像蛇一样蜿蜒爬上他的脚踝。松田阵平感受到了与上次拉开这扇门时截然不同的情绪。
眼前的美貌妇人笑得温婉,抬手拢那一头蓬松的黑发时却隐隐露出了伤痕。松田阵平盯着女人宝石般璀璨的蓝眼睛,几乎有一种与斑斓巨蟒对视的错觉。
“亲爱的,怎么了?”
油炸食物的香气混在饭菜的气味中将他拥住,温暖,明亮,名为“家”的气息在向他招手,试图轻柔地卸去他的心防。
然而这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如果松田阵平是一只猫,那他此时已经警觉到炸开了全身的毛。无论是作为外来者的警校生,还是作为“与眼前的女人相处近十年的丈夫”,“海原昌英”都足够敏锐地察觉到了美沙绪的异常。
那异常潜藏在她动人的眸子深处,混杂着甜美的爱意落在他身上,就像在给甜品撒糖霜,一层又一层地落下,压得松田阵平心头一沉。
“啊……润呢?快吃饭了,他去哪了?”
松田阵平错开了与美沙绪对视的视线,一边抛出新的话题,一边向餐桌走去。
“……那孩子今天格外调皮,闹得累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美沙绪幽幽地回答道。她的目光刺在松田阵平的背后,让松田阵平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里棱角分明的硬皮包。
“这样啊。”
松田阵平绷住自然的态度坐到了餐桌上位。灯光下,杯盘闪烁着莹润的光,食物氤氲地飘着白汽,香味钻进鼻孔,刺激唾液分泌。这实在是一桌卖相极佳的晚餐。
美沙绪坐到他对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肢体僵硬的丈夫:
“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松田阵平根本不敢动桌上的食物,谁知道这些吃的是怎么一回事,万一是跟鬼怪的食物一样,吃了就走不了了那不就完蛋了?听见美沙绪问话,他便顺势撂下筷子:
“你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觉得我会在这一天开心吗?”
松田阵平佯作烦躁,白了美沙绪一眼。
老实说,他并不能确定今天就是海原胜的忌日,只是根据身上线香的味道和照片里海原昌英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胡乱编了些话搪塞这个给他的感觉格外古怪的女人。
美沙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安静地拿起筷子扒拉她面前的米饭。
沉默一寸寸地膨胀,挤得人呼吸困难。
……
真见鬼啊。
瘫在意识空间的海原润不由得把脸皱成一团。
在玩家的视野里,代表“降谷零”和“萩原研二”视角的光屏已经熄灭了,仅剩的独苗在陪副本boss吃饭……说不好下一秒就会变成桌上的一盘菜。
“加油啊!松田阵平!我们全村的希望!”
海原润一边在心中呐喊,一边做好了全员回溯的准备。
没办法,便宜老妈太剽悍了,一个人团灭他们仨轻轻松松。萩原研二跟她见面不到3分钟就被她掐死了,降谷零更是一走一个不吱声,连海原润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线的。
现在小团队里唯一健在的松田阵平虽然对boss有了警惕,但还不够。海原润颇为无奈地看着海原美沙绪脚下的影子缓慢而坚定地顺着桌角爬上松田阵平的椅子,随后钻进了衣服的褶皱里,伺机给予他致命一击。
……
“那面镜子怎么碎了?”
为了缓解凝固的氛围,松田阵平目光乱瞟,瞄到客厅的落地镜后,找了个话题出来。
“……镜子啊……孩子在玩闹时不小心砸到了。”
美沙绪轻轻地回答道。
那面缠绕着金属花枝的镜子上布满蛛网状裂纹,曾依附其中为生者奔波的幽灵已经失去了现身的依据,那孩子再也不能从他惯会撒谎的小嘴中吐出引得她意志动摇的话了……现在只要杀掉眼前这个男人就好。
这个明明深爱着她却不能理解她的丈夫啊……真蠢。
芳我美沙绪收起了笑意。
不知不觉已经攀附到松田阵平脖颈处的影子猛地勒紧,一声清脆的“咔吧”声响起,属于松田阵平视角的光屏暗了下去。
【回溯副本:家,甜蜜的家本次探索结束,当前剧本探索度为80%
回溯次数:(2/3)
是否回溯?】
“回溯。”
……
“嗬--呼呼……”
光怪陆离的幻象潮水般褪去,那些朦胧的影子在眩目的白光下消融,只留下难以理解的呓语在耳畔回响……降谷零从一场经年的噩梦中惊醒,他剧烈地喘息着,好像刚从溺水的悲惨境遇中逃离。
镜子里仍是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只是没有长在她脸上,而是嵌在一张孩童的面孔--海原润的脸上。
“嘿,醒醒!回神啦!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吧?”
海原润狐疑地看着降谷零,那张属于美沙绪的脸庞挂着一副呆滞的神情,活像丢了魂。
“你是……海原润?”
到底是优秀的警校首席,降谷零飞快甩开了精神上的影响,将注意力拉回当下的重点。
“嗯……这不重要,你还记得你上一次是怎么死的吗?”
海原润避开了问题。他并没有将这段过往彻底摊开在原著角色面前的打算,尤其没打算让未来能进化成黑心波本的降谷零了解这些。
“上一次……”
降谷零神志不清,眼前一切线条都带着让人眼花缭乱的重影,镜中男孩的问题传入他的耳中就像隔着一重水体,带着含混不清的混响,一下一下的凿他的头,让他的注意力愈发难以集中……
“我将来进了公安部,要是被派去卧底……这算不算是提前预习了反审讯训练?”
降谷零苦中作乐地想。
头晕目眩之际,他撑着头,强压住上涌的呕吐欲,回忆起所谓的“上一次”。
如果说重来的触发媒介是死亡,那他上一次的“死因”大概是被人格吞噬了。
这具名为“海原美沙绪”的躯体并没有彻底失去它的原主人,身为外来者的降谷零在直面真正的海原美沙绪时受到了很强的排斥。
时间退回降谷零二周目决定离开主卧的那一刻……
降谷零整顿好自己的思绪后,拉开了那扇白漆木门。
门后不是他以为的走廊,而是一间装潢颇具日式风味的老房子。四处都是些看上去应该在大河剧布景里出现的摆设,而房间的中央跪坐着一个打扮得像市松人偶的小女孩。
“我从小便被教导以传统淑女的形象生存……”
一道温柔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降谷零转身,在身后的一把横置在桌案上的薙刀刀刃上看见了属于海原夫人的那张脸。
“什么……”
房间中的小女孩睁开眼,恰是一双与刀刃上的倒影别无二致的蓝眼睛。
“……我要温驯、要柔弱,要像美丽的菟丝子一样依附我的父亲、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障子门随着她的叙述开合,眼前的场景就像被扭动的魔方一样转换,从母亲的告诫到教师的规训,从父亲的审视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她的生命里充满了外力干涉的痕迹。降谷零眼看着女孩一步步从幼童长成少女,一板一眼,一丝不差地成为规矩的框架里那个“完美”的淑女。这一结果的诞生不仅是出于他人的期待,同样也是美沙绪自己的选择,是她选择了“完美”的自己。
“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菟丝子也有菟丝子的生存之道,所以我依附于谁应由我来选择……”
“父亲”这一身份已经无法改变,但“丈夫”与“孩子”尚在她的可操作范围内。
那是美沙绪第一次表现出了外露的主动性,虽然她所做的也不过是刻意把视线停留在一名陌生的大学同学片刻,但那一触即分的对视确实改写了他们的命运。
降谷零看着同美沙绪擦肩而过后久久难以回神的年轻男子,简直要幻视一只扑进蛛网的虫。
这只满心炽热的虫为了追求她的“爱”不顾一切地向她靠近,为了达到她隐形的要求,他修剪掉了自己的梦想、个性、尊严和一切多余的情感,而美沙绪只是安静地端坐云上,静待他长成适合她攀附生长的形状。
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眸子从未因任何人浮起波澜,她不是一汪轻软易碎的春水,她是一块坚硬的蓝宝石。所以海原昌英的努力注定只能换到宝石表面流转的光泽,即便这块宝石的人生一直困顿在名为“家庭”的匣子里,她也依旧是那个能够轻易牵动他身上缠绕的木偶线的主导者。
“是我选择了海原昌英……他会爱我,给我我应得的一切。”
美沙绪不带感情地叙述道,既像在念一部早已定下的剧本,又像在总结他们未来纠缠在一起的人生。
“你就这么肯定一切会如你所愿?”
这个美沙绪与日记里那个脆弱的女人全无半点相似,降谷零拧着眉,心中暗自警惕。
【海原昌英会爱上芳我美沙绪,他们会组建家庭,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女人笃定地说道。
“那么,你们的孩子呢?你对他们是什么看法?”
降谷零想到了日记里隐约提及的“海原胜”,那个孩子似乎出了什么意外,这会是导致对自己的人生控制欲极强的美沙绪精神崩溃的原因吗?
“孩子?”美沙绪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下颌:“他们也会爱我,因为我会是他们最完美的母亲。”
这个认知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一位母亲集美丽优雅、善解人意、温声细语、富有教养等光环于一体,那么年幼的孩子们就很难不去喜爱她。
“如果你因意外失去了一个孩子……”
降谷零结合此前搜集到的信息小心地试探,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海原美沙绪打断了:
“我失去的可不止一个孩子。”
女人温柔又冷漠的声线里忽然多了一股无法忽视的怨怼:
“明明一直以来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是完美的……为什么偏要让祂降临在我的孩子身上?”
降谷零忽地感受到一阵窒息。不知何时起,包围他的墙壁与他的距离缩短到难遇忍受的程度,先前由于身边的空间一直在变换,这样悄无声息的靠近还不算突兀,而此时随着美沙绪话音落下,那些用以迷惑来者视线的腾挪消失了。
“……我以为,我才是主角……呵……”
朝他挤来的房间展现出压抑恐怖的一面,随着属于他的落脚点被蚕食殆尽,降谷零渐渐失去了那具身体的掌控权。
“什么主角?祂又是什么?”
疑惑塞满他的脑子,但这对眼下十分被动的情况毫无助益,降谷零根本没有反抗的手段,他甚至连逃跑都找不到方向。他的敌人海原美沙绪只存在于房间闪烁的反光面,她的声音在错乱的空间里飘忽不定,无法定位。
“……可原来我只是个提供者……一个只活在主角只言片语里的边角料……”
胡乱选了个方向冲出去没多久,降谷零就毫不意外地在几次翻转后被逼到了死路。
一些看上去单薄透光的障子门有着与之外表完全相反的坚不可摧,一些理应通路的门窗后往往是一面厚重的墙,落入房间的光愈发稀薄……
最终,降谷零被困死在了一个狭小的壁橱里。
“呼、呼呼……”
整个过程像极了被另一种存在吞噬。虽然真正的死因应该是被挤压致死,但回忆起来,似乎处处都有属于美沙绪的象征意义……
降谷零将自己可能存在的可怖死状抛之脑后,看向眼前的梳妆镜。
“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松田和萩原呢?”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口中冒出,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他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
海原润需要的就是坐实他的怀疑。
“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感觉很像角色扮演啊,就是那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了个人要去破解原主人身上的迷题的轻小说常见情节……一般把事件解决了就能回去吧。”
镜中的小男孩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那两次死亡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件究竟指的是什么?怎样才算完成?”
降谷零敏锐地抓住了当下的重点。
“把1972年6月22日的故事重演一遍就行。由你扮演“海原美沙绪”,放心吧,你已经体验过了,不是吗?死亡只是一场噩梦,而你活在现实,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男孩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错觉般的笑意,他的身影淡了,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眸与镜子里美沙绪的眼睛重合,神似海伦娜闪蝶振翅蹁跹。
“海原美沙绪死于头部受外力重击,提示一下,动手的是她的丈夫。”
海原润的声音远去,只留降谷零一人与镜中的美沙绪对视。回忆起上一次那个全程躲在镜子里看他被挤压致死的女人,他赶紧转身移开了视线。
“……真是搞得人稀里糊涂的……算了,先下去看看吧。”
降谷零又一次拉开了那扇白漆木门,与开门声一同响起的,是清脆的打破瓷器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