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四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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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原昌英”一步步上前，空间大得出人意料的心理诊疗室中弥漫着浅淡的檀香，错落的植株与木制书柜呈对称状分布于室内，打造出一种温馨舒适的氛围。那个美丽的倩影仍面向眼前的医生，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来人。
一步，两步……
背对着他的女子随着距离拉进逐渐显露出一种微妙的呆板，正面对着他的“医生”的蓝眼睛清晰得诡异。
“不对劲……”
“海原昌英”，不，应该说是松田阵平在绕到那女人身后不足一步的距离时，忽地被那双眼熟的蓝眼睛看清醒了：
他不是“海原昌英”啊！
松田阵平打了个哆嗦，好似从一场混沌的梦中惊觉。此刻环顾四周，这间诊室正对着他的不是先前他以为的对称布局，而是一面镜墙，只是镜子里并没有他的影子。
这间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背对着他的“倩影”不过是一具没有五官的人偶，而对面的“医生”竟是镜子里的倒影！
“亲爱的，你选了谁？”
纸人的头猛地扭了180°面向身后的人，镜中的蓝眼睛却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松田阵平的额上泛起一层冷汗。
“谁？”
他重复了一遍镜中人的问题，若有所觉地瞥向诊室的门。
门口立着真正的海原昌英。他自然下垂的左手提着一把左轮，正面无表情地堵在房间唯一的出口处。
“亲爱的，你选了谁？”
镜中人又问。对面的假人怪异地抽搐了一下，松田阵平注意到它锋利的爪子正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简直像在面对裂口女“我美不美”的死亡问答啊，年轻的警校生心中吐槽，身体默默摆出防御姿势，后背贴墙，尽可能的远离视线范围内所有人形生物。
他看向门口的海原昌英，那个先前表现得焦急慌乱的男人此刻呈现出了异样的平静，好似一潭无波无澜的沼泽，安静地等待猎物踏入其中。
“海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喊出这个姓氏时感到了一丝别扭，大约是因为那个与眼前男子同享一个姓氏的同期吧……
海原昌英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凝望这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的猎物。
松田阵平拧起眉，将进入照片以来的全部经历重新思考了一遍……首先，眼前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可信的。
他对上一次进入海原宅后那几乎控制了他的思维能力的强烈杀意印象深刻，那样针对性极强的情绪显然来自海原昌英，这家伙的精神状态很难说是正常。
而进入照片以后，这位疑似精神失常的刑警前辈为他提供了以下五点信息：
一、进入照片世界的前提条件是知晓照片拍摄的时间、地点并持有该照片；
二、照片世界会随着进入时长而逐渐坍塌；
三、进入照片世界内的建筑物可以抵抗坍塌；
四、离开照片世界需要找齐照片上的人；
五、以上说法均不可信。
……
“亲爱的，你选了谁？”
女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迫切，她身前的人偶坐在椅子上“咯吱咯吱”地扭动，像某种上着发条的机械玩偶，那张如商场服装店模特般粗制滥造的脸面向松田阵平的方向，与镜中的蓝眼睛一起盯着他，无声地重复那个问题。
松田阵平咬着牙，向着镜中悄然多出的一道身影露出了张狂的笑：
“我谁都不选！”
年轻的灵魂高声回答，一个扫堂腿踹翻了盛放假人的椅子，飞身扑向另一侧，躲到半人高的盆栽后。兔起鹘落之间，那假人一时不察被他踹得飞向了门口，挡住了海原昌英的视线，也挡住了那枚原本瞄准了松田阵平的子弹。
“砰！”
就像刺破了一只盛满鲜血的气球一样，假人被子弹洞穿后，炸了一室殷红。
整个世界忽然暗了下来。
松田阵平的眼前只剩红黑两色，犹如进入冲洗照片的暗房，他眨眨眼，那镜子变成了一面光滑的黑墙，吸收了一切照上去的光线。在适应了一下陡然改变的环境后，他谨慎地看向门口。
海原昌英举着枪，僵在原地，楞楞地看着身前扭曲的“尸体”。
“亲……爱的……你……你选了谁？”
假人的胸前汩汩地涌出“血液”，好像真的有一枚子弹穿过了它的肺叶，把那句总也得不到回答的疑问打的支离破碎。
“不……美沙绪……对不起……对不起……”
海原昌英扑上前，用力压住出血口。他的面色在这样暗的室内都呈现出了苍白的色彩，崩溃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把那张称得上英俊的脸扭曲成了恶鬼的模样。
“亲……爱……亲爱的……”
假人仍在嘶嘶地呼唤他，一支雪白的手抬起，轻轻地落在海原昌英脸侧，锋利的指甲划破了恶鬼的皮肤，让他流出了血泪。
“你选了谁？”
松田阵平上前，轻松地取走了那把被抛在一旁的左轮。
而它原本的主人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分给它，他沉浸在“妻子”的死亡中，这片殷红的血泊困住了其中的倒影。
“……对不起……美沙绪……对不起……”
海原昌英佝偻着身子，颤抖地呢喃着。他似乎是在忏悔，但松田阵平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释然，好像终于将一件沉重的珍宝抛进了大海的释然。
“喂，举起手来！你这家伙，明明是在窃喜吧！”
松田阵平将枪口对准了跪在“尸体”旁边的男人。在不详的红光的笼罩下，这一立一跪的二人就像某部刑侦片中的黑色剪影，红与黑界限分明地在这间诊室内上演。
“啊……窃喜……”
海原昌英呆滞地重复了一遍松田阵平的话，沾满鲜血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嘴角……他原来，是在笑着的啊……
“是啊……我确实……很欢喜……美沙绪死了……是的，她死了……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松田阵平凝重的注视下，海原昌英又将脸埋进了掌心，发出啜泣一般的笑声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就不能说明白吗？”
松田阵平恼火地抓了抓头发，他现在还顶着海原昌英的外貌，摸不到熟悉的卷毛让他心情愈发糟糕。
“呵……看来，你确实不是我啊……”
海原昌英笑够了，疲倦地看向这个年轻的外来者，开口道：
“我以前，似乎也像你一样鲜活……不，比你要安静些……我以前，是想做个摄影师的……或者开一家照相馆……那也很好……找一个没有那么美丽、那么富有、那么完美的女人结婚生子……或者，干脆不要结婚，一个人活着，也很好……”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涣散地透过眼前人幻想他人生的另一种选项：
“如果我没有在大学时决心追求芳我美沙绪……没有为了成为芳我家大小姐的丈夫而走向政坛……没有为了往上爬而拼命破案……没有……或许我现在会幸福很多吧……至少不需要在两个儿子间作二选一的残忍决定……”
“什么叫“在两个儿子间二选一”？”
松田阵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海原润还有个兄弟？
“……字面意思，曾经抓进去的罪犯出狱了，为了报复抓他的警察就绑架了他的两个孩子……只能活下一个……”
海原昌英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从小到大！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所以我能抓住他犯罪的证据……所以他也知道怎样才能把我逼到无路可走……”
松田阵平拿这种情况代入到自己身上想了想，那岂不就是萩原研二犯罪被自己抓进去了，出狱以后为了报复自己绑架他的家人威胁他二选一吗？！太离谱了！这怎么选啊？能把萩原研二揪出来打一顿吗？
“……所以，你选了什么？”
松田阵平忍不住出声问道。
海原昌英惨淡地笑了笑：
“……我选不出来。决定权也不只在我一个人手上……没办法，大概我确实是个无用的懦夫吧……或许，该看医生的不是美沙绪，而是我呢？可我不能病啊……美沙绪爱我……她只有我……我怎么能倒下……”
海原昌英一遍遍地为自己洗脑，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警界精英已经成了一只自欺其人的可怜虫，那片暗淡的血泊溺死了他的灵魂。活着的只是个可悲的空壳。
“你的妻子－－她怎么了？”
松田阵平望向那具“尸体”，假人头上茂密的黑色秀发浸在血里，像一团濡湿的海草，与海原昌英的倒影纠缠在一起。
“我杀了她。”
海原昌英麻木地说道：
“借着酒气，我用烟灰缸砸死了她……其实，我并不对这件事感到意外……很奇怪吧……但我好像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她……”
男人染血的面庞透着一种空洞的迷茫，这让他看上去忽然变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继续机械地叙述：
“美沙绪……有一双很美的蓝眼睛……芳我家的人都有那样的蓝眼睛，润和小胜也有……就像价值连城的宝石一样，瑰丽绚烂……我想，我一开始是被她美丽的蓝眼睛打动了……那应该被叫做“一见钟情”吧……”
松田阵平回忆起照片和镜子里的女人的眼睛，确实，是与海原润如出一辙的漂亮，原来是遗传自母亲家的显性特征么……
“为了吸引她的注意，我做过许多蠢事……那时我的朋友陪着我，他总嘲笑我追求爱情时像个傻子……但下次依然乐意陪我一起犯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呢……”
海原昌英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继续道：
“……后来为了与美沙绪相配，我考入警校，做了刑警，拼命工作……美沙绪是大家族培养的女儿，她是那种从出生起就被作为全职太太来培养的……她根本不具备在社会上独自生存的能力。所以我要更努力地往上爬，这样才能支撑起与她相配的家……”
松田阵平撇了撇嘴，没有出声反驳什么。所谓的“不具备生存能力”不过是环境从未给过她进入社会的机会，从小就作为菟丝子培养的女人就像一只被剪羽的鸟，永远困在笼子里，从未翱翔，也不可能表现出对天空的向往。而海原昌英对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对妻子的爱恋，不如说是对一件稀世珍宝的痴迷。因为有了珍贵的宝物，所以要努力获得足够华丽的匣子来收敛她、衬托她。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吗？
“我真的很努力了啊……可是，她依然那么高不可攀……是的，她披上了洁白的婚纱，她每晚都睡在我的怀里，她为我生下两个孩子，她叫我“亲爱的”对我说她爱我……可我知道，她依然高高在上，就像躲在镜子里的月亮一样遥远……我知道，我还是不够完美，配不上她。”
经年累月的自卑压垮了男人的精神，他本就不是什么坚韧不拔的人，尤其是遇到挫折以后。
“……所以我最终没有做对那道选择题……小胜死了，美沙绪疯了，我……我没办法了……那双蓝眼睛里已经没有对我的喜欢了……”
海原昌英似乎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一点才对妻子痛下杀手，联想到海原宅的大火，松田阵平猜测他可能是在杀了妻子以后无法接受现实才举火自焚。可他为什么避开了海原润？
“那海原润呢？你仅剩的孩子怎么办？”
海原昌英的情绪凝滞了。
他看向松田阵平，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刺骨的冷漠：
“润……呵，他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早就死在那个混蛋手里了！活下来的是个魔鬼！他逼疯了美沙绪也逼疯了我！”
海原昌英的面目陡然狰狞起来：
“明明只要安静地等……她可以走出来的……一切也可以回到正轨的……可他非要做些该死的多余的事！他以为把自己伪装成小胜的样子就能抹去他的罪行了吗？那就是个弑亲的魔鬼！什么被绑架后迫不得已做出的决定……不过是被卑劣的自私本能控制的怪物！他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他的意思是海原润杀了他的另一个孩子？松田阵平愣了愣。算一算时间，海原宅起火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海原润多大？比起“不到十岁的孩子主动杀死了跟他年龄相仿的兄弟”，“发疯的父亲在悲剧发生后迁怒幸存者”似乎要可信许多。他想起了照片中海原润过于灿烂的笑容……如果现在与他们相处的海原润是他的本来性格，那么照片中的他是在模仿自己死去的兄弟嘛？
不知是不是提起“海原润”让海原昌英想起了什么旧事，跪在血泊中的男人忽然清醒了些，他不再将地上的“假人”看作是自己的妻子，茫茫然地看向黑色的镜墙：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会把那个混蛋揪出来狠狠地揍一顿。”
松田阵平扯着嘴角笑了笑：
“不要把大人的无能归结于孩子啊！说什么弑亲，什么魔鬼，说到底，你和美沙绪小姐是受害者，难道海原润不是吗？照你说的，被你逮捕的犯人出狱后为了报复你绑架了你的孩子让你做“二选一”，这导致任何糟糕后果都是那个混蛋的错啊！你凭什么把它们推到海原润身上？！你的妻子失去了一个孩子精神状态不好不是人之常情么？你的孩子为了维护家庭做出努力难道不应该得到肯定吗？别给你恶心的杀意找借口了！你就是在为脱离掌控的生活迁怒！你的所作所为只在发泄你的怨怼！”
“你懂什么！”
海原昌英暴怒地打断了松田阵平的指责。血一样红的世界忽然闪烁起来，地板和墙壁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颤动，男人身周的空气扭曲了，连带着他的身形也变得模糊，肢体抽节变长，体表弥漫开深色的雾气……他逐渐失去了人类的形象，变成了一只癫狂的怪物。
松田阵平闻到了刺鼻的酒气。诊室中原有的那一丝浅淡的、线香燃烧后留下的檀木味彻底消散了。
整个房间就像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每颤动一下便要向内缩紧几分，留给他与海原昌英周旋的余地便跟着少几分。
“砰！砰！砰！砰！”
松田阵平清空了弹夹，但这除了引得海原昌英越发狂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与它在这个越来越狭小的斗兽笼里缠斗，身上的伤口将这一室的血腥气又添上许多。
“啧。”
就算是柯学大猩猩的体力也是有限的，松田阵平咽了一口口水，躲过那足以将他拦腰撕裂的一爪后，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抹突兀的蓝色。
是海原润！
漆黑一片的镜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清晰的人影。
“砸过来。”
他听见海原润在他耳边轻声提示。
身后是海原昌英扑来的风声。
……
“哐－－哗啦啦……”
随着镜墙被撞碎，刺眼的天光撒进了暗房。
眼前冷绿色的草坪匍匐在风中，温驯如羔羊。
松田阵平在空中与眼前飞溅的碎玻璃对视，那里面藏着一双如光明女神蝶标本般美丽的蓝眼睛。
“笑一个吧。”
海原润带着笑意的声音拂过耳畔，松田阵平在骤然爆开的白光中闭上了眼。
怪物的嘶吼与风吹过草叶的簌簌声都在这白光中消融了，只留下永恒存在的雨声……
松田阵平睁开眼，眼前是静默的海原宅，身边雾气翻涌，低头，手中泛黄的照片上，一男一女正笑得眯起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