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三章 暴雨，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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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仍是暴雨。
一如多年前那般，一刻也不停歇地压在人心间，狠狠砸下的雨和滔滔不绝的刻薄的指责一样逼得人抬不起头，睁不开眼，只想逃离这个水雾弥漫的世界。
松田阵平僵硬着身躯，立在雨里。
方才进入海原宅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那种被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情绪左右行为的感觉太糟糕了。
“最后，是被炸死了吗……”
松田阵平回忆着自里屋爆起的火焰，抓紧了手中的公文包。
这具身躯在雨的裹挟中微微颤抖，像一只黏在蛛网上挣扎的虫，晕头转向地闭着眼寻不知在何方的出路。
松田阵平感到恼火。
烦躁顺着水痕肆意生长，为这莫名其妙的“附身”，也为这莫名其妙的爆炸与重生……还有身后鬼宅里那个小海原……
松田阵平皱了皱鼻子，将一头被雨淋湿的黑色短发抓向脑后，露出了锐利的眉眼。
破解迷题，一如拆解复杂的机械造物，找到突破点以后撸起袖子加油干便是，没什么好烦闷的，他在心中自言自语，无论如何，心浮气躁乃是大忌。
做了个深呼吸后，他没有选择走进宅院，而是就地打开公文包，翻出了里面的合照。
一般而言，照片－－尤其是在解密游戏里的照片－－往往承担着提供关键线索的职责。松田阵平回忆着以往与萩原研二和千速姐一起打游戏时的经验，仔细打量起那张照片。
三张笑脸在雨滴的模糊下变得扭曲起来，仿佛三张纸面具被水浸烂了，隐隐透出其下狰狞的真容。
松田阵平将照片翻过来，那背面的字迹也被晕染开来，“摄于1971年10月13日……”的字样逐渐混作一团，好像它们一开始便不具备任何意义，只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汁……
松田阵平反复打量这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的照片，终于在某个角度借着微茫的天光看清了背面的凹痕－－
那是照片的出处：
【Kawa口口ki Medi口al Sch口l H口spital】
“……川〇医科大学附属病院？”
松田阵平勉强迎着光拼出了上面的英文，反复咀嚼半响才意识到那串英文所指向的地点。
原来是那所以精神治疗闻名的医院吗？
不等他多想，手里的照片便如冰淇淋一般融化了，变成散发着冷绿色荧光的液体自他指尖滴落。那种触感过于诡异，就像一条滑溜溜的蛇从他手中逃脱，松田阵平本能地甩手，让那已不能被称作照片的玩意儿彻底奔向它的目的。
冷绿色的液体甫一落地便如受到感召一般奔向雨幕茫茫的远方，所过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光径，似乎在为愣在原地的男人指路。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抬脚跟上。
上一次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混沌水雾在这蔓延前行的光线前退却，随着松田阵平的步伐逐渐淡去，连带着那座笼罩在雨里的宅子一起消逝。
行至尽头，他的双足踏上一片草地。
冷绿色的液体连接着冷绿色的草，雨声远去后的天苍白若大病初愈的患者，肃肃的风如梳似篦般理过那些匍匐的绿地，掀动人的衣摆与发丝……天地间飘荡着空旷与孤独的回响。
松田阵平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同他纠缠了几个小时的晕眩与疲倦被风吹走了，久违的轻松愉悦了他的身心。
他开始以一种更为理性的方式观察身边的一切。
首先是视觉。松田阵平极目远眺，身上西装的袖口磨得发白，眼前医院的外墙上点缀着一丛茂盛的爬山虎，更远处城市错落有致的剪影将地平线咬得参差不齐……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他伸出手，连指纹都清晰可见。
随后是听觉。电线上停留的鸟雀在啾啾鸣叫，隔着几道墙，有谁在弹钢琴，悠扬的乐曲在阴郁的日子里飘荡，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心跳，听见了风划过草叶发出的簌簌声响，听见了隐藏在和谐的旋律背后永不停歇的雨声……
嗅觉告诉他他眼前有一所绿化做得极好的医院，触觉则表示一切正常，锯齿状叶片划破皮肤的刺痛和踩在草地上松软的触感佐证着荒谬的判断。
松田阵平忽地疑心他是不是在做梦中梦，摸到那头柔顺的直发时，他搁置了这个猜想，走进了医院。
这座白色的建筑物有着与堪称宏伟的外表截然不同的狭小内在。推开本应连通一楼大厅的大门后，松田阵平踏入了某段狭窄的走廊。走廊被两面惨白的墙壁夹在中间，两侧没有诊室，只是光秃秃的白墙，一直延伸至尽头那扇窄小的窗才出现一扇暗红色的门，门口摆着一排褪色的塑料长椅。
一个男人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弓着腰，把脸深深地埋在手心，好似在抵抗这个凝固的世界。
松田阵平向那个男人走去，皮鞋鞋跟落在空旷的走廊，激起一阵规律的回声。那个男人由此从自己的世界里挣脱出来，抬头，看向来者。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对上了。
松田阵平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海原昌英，是他现在这幅外貌的原主人。
“……你是来做什么的？”
坐着的男人疲倦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与“自己”对话。
松田阵平停住脚步，随即自然地坐到男人身边，反问道：
“你就是海原昌英？”
一直表现得相当平静的男人终于露出了异样的神情。他眉梢微动，那双死水般静寂的眸子倒影出一个目光锐利、精神饱满的自己，里面泛起了讶异的光，接着他唇角上扬，露出嘲弄的笑来：
“你－－你连这都不知道了？你竟连这都不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海原昌英笑得蜷缩作一团，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一切都被压抑在颤抖的气音里，好像他笑只是为了从这具疲惫的身躯里榨出最后一丝活力，是枯瘦干瘪的灵魂在念他的遗言。
窗外冷绿色的草地在风的吹拂下涌起波澜，惨淡的天光刺破云层落在男人的脸上，轻柔地落在长椅上。
松田阵平安静地等着这位疑似发病的警察前辈平复心情时，顺着身旁那扇门的门缝瞄了一眼。里面似乎是一间布置得相当温馨的心理诊疗室，错落的绿色盆栽遮住了他的视线，只能透过叶片的间隙瞥见一抹倩影背对着门，与另一名女士轻声交谈什么……
“……喂，你是来做什么的？”
海原昌英终于止住了笑意，直起身来，俯视眼前的“自我”。
“不管你信不信……”松田阵平凝重地与他对视：“我不是海原昌英，我叫松田阵平，是一名来自未来的警校生！”
海原昌英怔住了。
这个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男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目光打量眼前的人－－熟悉到不能再熟的眉眼下藏着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灵魂，那由内而外迸发出的蓬勃生机竟使同一具皮囊有了两种绝不混同的气质……
“松田……先生？”
他迟疑地喃喃道，紧接着甩了甩头，起身，神色晦涩难懂地邀请这位不速之客出去聊聊。
松田阵平不置可否，离开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门后的女人，那个有着一头瀑布一般垂在脑后的浓密长发的纤细背影仍未转身，她似乎对门外的一切全然无感。
走过漫长却体感短暂的走廊，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了冷绿色的草坪上，永不停歇的风吹拂这里的一切，隐秘地侵蚀着这张照片。
“请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海原昌英沉下脸，看向披着自己的皮的陌生人。
“我本来是要去鬼宅探秘的，结果进去以后没多久就被一阵白光送到过去了。睁眼就被困在一片鬼宅外的雨里，人也变成这幅样子了。我试着进入那所鬼宅探查，但不知为何进去以后不久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然后又是一阵白光，我回到了一开始的屋外。”松田阵平摊摊手：“而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在你的公文包里发现了一张照片－－你和一位女士以及一个孩子的合照……”
“孩子？”
海原昌英突然出声，打断了松田阵平的叙述。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种介于恍然大悟与惊慌失措的表情爬上了那张称得上英俊的面孔。他急促地问：
“是不是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
海原昌英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医院，缩小了些许的白色建筑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远处，冷绿色的尽头传来阵阵风声，像潮汐，也像雨幕在逼近。
一阵细微的撕裂声就潜伏在这风里，仿佛哪个顽皮的孩子在撕纸。松田阵平蓦地发现，那远方的天与草的尽头处哪有城市群的剪影？那分明粗糙的纸模！
海原昌英拽住松田阵平的手腕，转身向医院奔去，一面跑，一面高声向他解释：
“这张照片要撑不住了！你得尽快找到润！！”
“什么？”
原本还算真实的世界忽地开始坍缩成虚假的纸制品，饶是已经“穿越”过的松田阵平也懵了一瞬，他又一次真情实感地怀疑自己是否在做一个完全没有逻辑的梦。
前方奔跑的男子咬牙解释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我，但这种进入照片的能力我一直都有！照片对我来说意味着可以回到过去某个时间段的时空入口，一张照片可以供我穿梭进入的次数是有限的，次数多了照片就会这样坍塌……”
海原昌英拉着几乎以为自己在梦游的松田阵平在如海浪般剧烈波动的草地上狂奔，明明从医院出来时两人根本没走几步，但现在转身返回时才发现，他们距离医院竟有了几百米的距离。
“就近进入建筑物可以稍微避一会儿！每次进入照片都会出现在照片拍摄地方圆三公里附近，时间大概会提前快门落下的时间十到三十分钟不等……随着进入照片的滞留时间增加，照片世界坍塌的时间也会缩短……”
脚下冷绿色的草叶开始呈现出纸片的质感，甚至较长的叶茎开始有意识地攀附他们的裤脚，意图拌住二人。
“……要离开这里必须找齐照片上的人！不然就会永远地留在照片中……”
海原昌英的目光流露出一阵明显的后怕，他们方才几乎是卡点摔进这唯一的白色建筑中的。席卷了整片天地的冷绿色海洋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咆哮，空荡荡的走廊被撼动地微微发抖。
松田阵平出了口气，回头，忽然意识到被他们抵在背后的也是一扇诊室才有的门。这条走廊上一共有两间诊室。
海原昌英站起身，大步冲向尽头的那扇红门，隔着窄窄的门缝，他知道，其后坐着他的妻子－－他此刻虚假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