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99、第 99 章 莲儿，你当

　　九十九

　　当忙碌的内容不那么大起大落，日似一日的日复一日，便显得时间好像曾被偷去了一大块。杨戬上次留意时日，是刚开始编订新天条那天，人间还在大唐贞观年间，这次再一查问，竟已成了大宋庆历的年号。
　　下界又过了三百多年，这么快。他按着那厚厚几摞法典，把椅子里僵硬的身子立起来，转转发酸的手腕。
　　哮天犬适时凑了过来，倒也没有闹他，甚至还非常通人性地把自己变回了原形，不吠也不跳，只轻轻用狗脑壳蹭蹭主人的指尖。
　　狗儿皮毛顺滑的触感，使他不自觉地微微笑了，索性一屁股席地而坐，把整只狗子搂在身前，一把一把撸了起来。
　　一人一犬俱是舒服地眯了眯眼。

　　新天条的制订已接近尾声，是该过去有这么久了。他心下喟叹道，举目又看了看书案中间那块尚未落墨的空白。
　　只剩下最后一部了——
　　有关情爱的那一部。

　　那包罗万象、数以万计的法条，他都写得很信手拈来。最后的这么简要明晰的一小段，他数度提笔，却总也写不下去。

　　他最早知道的那条天条，便是“人神不得通婚”。有多早呢？早到，彼时的他，才只有六岁。
　　这是所有天条中他思考过最多最久的那部分。
　　当形形色色的人向他们杨家兄妹求亲时，当发现自己对师父有非分之想、后又与玉鼎两情相悦时，当封神之战中目睹了一段又一段良缘或孽缘时，当参加了小兄弟哪吒与东海三太子敖丙的宴请时，当允准了自己的那条三首神龙同弱水的结侣之请时，当倾听广寒宫里的嫦娥依然在追忆后羿时，当向牛郎织女施以援手、却变相拆散了董永和七公主时……
　　自然，还有当每每祭奠早早故去的父母时。
　　情之一字，从始至终贯穿着他的所有经历和见闻。毫不夸张地说，他这辈子活了两千多年，便把这个命题思考了两千多年。

　　一方面由于曾经亲身遭受的太多惨痛，另一方面也是后来见证过太多惨痛，他愈加肯定，原有天规中禁欲之说，的确不无道理，但那种一刀切式的禁止，真真是恶源祸首。
　　而现在，他只须翻手挥毫，就可以改掉这条他最想改掉的烂规矩。
　　他毕生的夙愿，终于即将实现了。
　　他却犹豫在这里，寸步难行。

　　须臾间，他竟是坐都坐不住了，也分不清自己是兴奋狂喜还是憾恨惆怅，或者是旁的什么不知名的情绪。
　　总之，他只感觉座下如火烤、浑身似针扎，甚至连偌大一座神殿里的仙气都好像不够他呼吸的了，难受得他逃也似的窜了出去。

　　下意识里，他首先当然是又转悠到了玉泉山，但山中只有与他遥远记忆相重合的那一派竹青木华、山明水秀的美景。接着他便又找去了昆仑之巅，可玉虚宫竟也和金霞洞一般的空空荡荡。
　　心念里，早就没有任何能通达的线索了，天眼居然也扫不出任何那世外高仙的行迹。
　　他这才沮丧地发现，他这辈子，竟然还会有想找师父却找不到的这一天！

　　可笑，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求仁得仁、自作自受罢了。

　　这么既是开解又是唾骂着自己，心里不禁更堵得慌。他满三界地团团转了几圈，最后一道金光指向他唯一的血亲所在——华山。

　　凡间大多以为，三圣母常驻华山，乃是老天爷旨意的恩赐。但实情是，早在杨莲将将成年、亦即治水大业刚刚开始时，杨戬就把华山的那座他们父母的故居打理停当，给妹妹做了独属于她的小院。
　　只不过杨莲总还是认哥哥在的地方才是家，故而直到八百年前，杨戬把灌江口那座杨府搬上天用作真君神殿后，杨莲才算真正住进华山那所杨府。
　　兄妹二人的两所杨府其实构造得如出一辙，现而今，顶多有一块门匾的区别。但杨戬属实看厌了真君神殿的巍峨庄严，就并未直接从天而降、登堂入室，而是落脚在了府第大门外，缅怀又向往地望着这座再熟悉不过的门庭，一步步走上前去。

　　欢声笑语像道道彩虹般，从院墙内溢了出来。
　　“看这里看这里！沉香，看娘亲这里——呀，嘿！没有啦！哎？又有啦！哦？又没有啦！”
　　“娘亲那是变戏法儿，骗你的。看爹爹，沉香，看爹爹来看爹爹，给你变个真的——欸……噔噔！”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欢快地起伏错落，中间含含糊糊还夹杂有婴儿的哼咛，和呓语一样奶气的笑。
　　听起来，这显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在逗孩子。

　　不用亲眼去看，任谁闻听着这样的欢笑声，都能感受得到，这一家三口有多和乐美满，并跟着也轻轻扬起嘴角。

　　但门外的杨戬却浑身僵硬，脸色也越来越铁得发青。抬手叩门时，表情已比活阎王还难看。
　　门后的人声戛然休止，接着一阵窸窸窣窣，是脚步声在靠近。
　　门“哗”的开了，迎面出现一个年轻男子。

　　杨戬更震惊得瞳孔一缩。
　　这……这不是被劈天神掌给碎尸万段的，那个书生吗？

　　“哥哥？”另一女子的声音越过这男子，向他探问过来。

　　杨戬生硬地移目，重新聚焦，喉结动了动，一时间都发不出声。
　　那竟真的是他妹妹莲儿，怀中抱着个襁褓婴孩！显然，她已为人妻，为此人的妻，甚至已为人母，为此人孩儿之母！

　　开门的年轻男子，是一副全然不认识来者何人的样子，看对方直眼盯着他妻儿，稍侧过半步来挡住其视线，面色很是不快地问道：“敢问这位兄台……”
　　“彦昌当心！”看见杨戬的眼神骤然寒锐如电，杨莲惊叫着抢身上前，张手祭出了宝莲灯。
　　天眼中果然射出了一道精光，正正劈在宝莲灯上。
　　强劲的法力堪堪被揉进了宝莲灯的光晕里，但还是如电流般滋滋作响，好像随时能将宝莲灯那些碧玉雕成的花瓣都裂成粉碎。未能被全数吸收掉的那一小部分法力，与宝莲灯本身的法力相撞，形成一股强烈的气团，从灯上轰然荡开。
　　门内的男人被震退几步，摔跌在地，捂着胸口咳起了血。门外的男人则紧贴在面前唰的开扇，挡过灯上迸出的那股力道后，抖腕合扇，身形纹丝未动。
　　“杨府”字样的匾额，从他们之间，遮过宝莲灯，“哐”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彦昌！彦昌你怎么样？”杨莲一手搂着孩子，另一手扶住丈夫后，举目望向门外的哥哥，泪霎时濡湿眼眶。
　　杨戬低头看看那裂开的“杨”字，再抬头看看依然挡在他额前熠熠生光的神灯，最后，看向几步之外的妹妹，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用宝莲灯？”
　　这么问着，他向门内迈出一步。这咫尺之距的一步，重得沉沉坠坠，又轻得飘飘忽忽。
　　“莲儿，你认识他几天，嗯？你当真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就直接对我，用宝莲灯么？”
　　杨莲摇首连连，哭得有如乱云出月、细雨飞花，“不！哥，哥哥！这是我夫君和我儿子，你不要动他们！”
　　杨戬侧目，看到随着他的迫近，宝莲灯竟还是在愈发亮得晃眼。脸被灯光照成一半明一半暗，他恻然笑了笑。
　　“若我夺下宝莲灯，杨莲，你怎么办？继续再拔剑来刺我么？”

　　杨莲语塞凝噎，他遂乜向妹妹相中的那个好丈夫。
　　这位从方才起，就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被那么点法力震到，便已然呕血不止，且显然这就被吓丢了魂，分明视这位大舅哥为天大的威胁，却连自己妻儿都不敢挺身出来护一护。就这么惊恐呆滞着喘了几喘，竟是拔腿要跑，却又腿软地跌在了杨莲身后，半天都爬不起来。

　　“废物。”骂的是他，杨戬看的却是妹妹。
　　杨莲好像也将将才被哥哥一语惊醒，幡然看向畏缩在自己身后狼狈咳血的丈夫。
　　她这一回眸间，杨戬已然来到了她身前，折扇直指那男子的喉咙。

　　兄长伟岸的身影笼罩下来，无形的愠怒和威严，无声中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本就在崩溃边缘的杨莲，惊弓之鸟般再次惊叫：“不要！”
　　宝莲灯应声光芒大盛。杨戬的视野霎时被金光填满，但他的天眼却瞧得清楚：宝莲灯飞快地旋转着，罩着那男子和婴儿，飞离了杨府。

　　一时间，他欲哭无泪，竟干巴巴地笑了。

　　再看妹妹到底不曾逃离他，他也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腕，道声“跟我回家。”便架起金光回了他妹妹原先认同的那个“家”，亦即，天宫里的真君神殿。

　　出入自己的府邸，杨戬却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不为任何人察觉，甚至避开了哮天犬。思来想去，却还是没有把杨莲往哪间密室里藏，而是就让她还待在一直为她留好的那间卧房。
　　“别出声，更不准出门，就在这安生等我。”与其说是嘱咐，他妹妹听着倒感觉更像是命令。
　　他撂下话，给这间屋子再筑好一层严严实实的结界，隔绝掉普通的或法术的，总之一切他所能阻挡的察觉他妹妹在此处的可能，再整理好他司法天神的那身银甲大氅，匆匆离开。

　　在这座名为“真君神殿”的府司里，灯光已不是从前杨府中那样澄黄色的了，而全都改换成了白中泛蓝的冷光，明亮依旧，却只觉法规森严，再也没有家一样的氛围。
　　这样的光从外映进室内，投下一排窗棂的阴影，线平角直，整齐得很生硬，犹如监牢冰冷坚固的铁栏。
　　杨莲瘫坐在了这一方黑白相间的光影里，一横一竖两道黑影恰在她鼻翼交错，将她姣好的面容，切作四块惨淡哀绝的碎片。
　　脸捂进双手中，咸涩的泪水从指缝渗出来。

　　宝莲灯，一定要能抵住司法天神那通天彻地的神威，保住她丈夫和儿子的性命！
　　她心下如此祈祷着。
　　却越重复，越绝望——
　　如果面对着的人没有她，她兄长又岂可能再手下留情？而宝莲灯，还不是她兄长念两句口诀便可收回！

　　当一个人绝望到无以复加时，不是麻木潦倒地求死，就是豁出一切去拼命。而当这个人既是妻子又是母亲时，她一定会成为后者。
　　孤冷一间小屋中的杨莲，骤然就疯狂地开始冲撞四壁的结界。

　　一奶同胞造就了杨莲和杨戬同样卓越的禀赋，再同样师从这三界内最顶尖的道法，修行两千年。因着兄妹情深、从无龃龉，其实连他们都不知，彼此的功力有无高下。
　　总之，杨戬设下的这道他所能加固到极致的屏障，在一声轰然巨响中，分崩离析。

　　但当挥开法力的流光，正要踏云而去时，杨莲一头又撞进了永夜般的漆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