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98、第 98 章 杨戬 只淡

　　九十八

　　杨戬简单一扫这位老父亲。那就是个凡间最普通的贫苦老农，没什么本事见识，却也憨厚而淳朴，见到他们这些天神和这片天宫，畏畏缩缩都不敢正眼去瞧。
　　他不忍让亡灵难安，遂有意趁董永未到，和颜悦色地先行询问。
　　“老伯，你不用怕，我们就是找你帮个忙，拜托你告诉我们一点事情，你讲完，我们就送你回去，好么？”
　　那老人佝偻着，叠声唯唯诺诺。杨戬拂开那些手重的天兵，亲手搀住老人，躬下身微笑道：“老人家高寿？”
　　老人随着这些轻柔的对待而放松了许多，总算能口齿清晰地说出话来：“四十……四十七。高寿，不敢当，不敢当。”
　　“农家辛劳啊。未满半百，竟已衰老若此。”杨戬摇首唏嘘，旋即好言相慰，“不过已经娶了妻生了子，走得也还算利索，没有多在病榻上苦熬着活受罪，能享儿子尽孝却不会太拖累他，也是一种福气了。”
　　不出所料，老人果然在“儿子尽孝”之语处，冷哼顿足。
　　“尽孝？哼，他巴不得我这老不死的赶紧死，好给他腾房子！”
　　杨戬故作诧异，“老人家何出此言？不瞒你说，我等今日请你上天来，正是因为你儿子董永卖身葬父，孝感上苍，待我等核实此孝行，要给你们父子添福添寿的。”
　　那老人则显然来了气性，昂头断然道：
　　“别，千万别！老子活着的时候，喊他挑水都要骂我老不中用，老子死了，他充个大孝子给谁看？
　　我已经入土了，他想当别人口中的孝子，我也管不了他，他爱当当去吧。只求我下辈子再也不要摊上这种儿子！呸！”
　　杨戬瞟瞟目瞪口呆的七仙女，把老人重新交给天兵扶着，嘱咐他们好生送老人家回去，并向老人承诺：
　　“你老只管放心投胎。我保证，你下辈子有个真正孝顺的好儿子。”
　　老人一时千恩万谢、一时又骂骂咧咧地被带走了。

　　王母神色蔑然，张口欲有所言，杨戬则一抬折扇截住她，径自对上七仙女道：
　　“你母后她，虽生育了你，却不曾为人子女、与人尽孝过。
　　杨戬的确父母早亡，但后来有幸得遇恩师，完全称得上是既当爹又当娘，方才养育我长大。我二人又都有千年长生，久在师父膝下为徒为子，这‘孝’之一字，杨戬大概称得上颇有心得。
　　七公主，父母之爱，只一心以孩儿之幸为幸、以孩儿之乐为乐，那么子女之孝，便不仅在于恭奉顺承，而更在于，完成父母的这个盼望，也就是，让自己过得幸福、活得快乐。
　　且不说那董永在其父生前的所作所为，便只看其父去后——他正值青年，有手有脚，是伐不到木材、钉不成棺椁，还是刻不动碑文、掘不开坟冢？安葬先父，当真需要他卖身筹措银两才能做吗？
　　唯有丧仪的声势规模，才非要靠银钱来张罗不可。
　　然死者长已矣，葬得风光与否，还不都是给活人看的。那些耗重金把葬礼大操大办的大孝子，我见得多了，无非是最后再利用利用那具尸体，给自己博个好名声。葬礼结束后，没见哪个再多念几句他的先人。
　　再退一万步，那董永当真只是个痴傻的孝子，其父若泉下有知，会愿意看到他为自己的尸骨，这样葬送后半辈子，去做奴做仆么？”

　　七仙女如醍醐灌顶般愣怔住了。不过令杨戬意外的是，王母竟也沉吟着若有所思，好像遇到了她难以理解但又很有道理的事情。

　　公主府内暂时静了下来。不多时，哮天犬拖来了那个烂泥一样湿着□□的董永。
　　杨戬最瞧不起这种空有色心但连个贼胆都没有的家伙，想把他掂起来问话，又嫌恶得无从下手，便吩咐哮天犬提溜他抬起脸对着七仙女，折扇虚划过他的咽喉，最后在他肩头轻敲了敲。
　　“董永，听说你爱上了这位姑娘？”
　　那死囚看仙女看得眼发直，一听这话来者不善，在司法天神无形的凛凛神威下，偏又撒谎都撒不出来，只能战战兢兢地抖个不停，也分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这样，如果你真的爱她，现在呢，就踏踏实实认罪伏法。
　　只要你肯就死，七公主不仅可以被赦免，而且还会以妻之名为你立碑守孝，并将你‘为了爱人不惜以死殉情’的佳话广传四海，‘董永’这个名字，从此万古流芳。
　　怎么样啊，董永？”
　　杨戬把话说得有商有量，神情也很是平和，董永却听得越来越毛骨悚然，当场便腿一软，跪趴下去抱住了这位不知名天神的脚，一股脑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了出来。
　　“不！不不不！不要杀我！我我我不想死！
　　求求神，呃……神，神仙大老爷，饶了我饶了我吧！
　　我哪知道什么爱不爱的，你说的话，我连听都听不懂！我只不过就是跟全天下的老爷们一样，一时兴起，哪知道我这么倒霉呀！哄一个漂亮女人睡几觉，就惹上了杀身之祸。要是我早知道睡个觉就要掉脑袋，打死我也不敢呐！
　　对了，神仙老爷，大老爷！我我我除了睡觉，可什么都没干啊！我们俩没有婚帖，更没有生娃。哎？大老爷，神仙大老爷？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啊？”
　　七仙女愤愤叫骂着董永，已然哭倒在王母肩上。杨戬蔑笑得毫不加掩饰，却还故作认真地点点头，接他的话，道：
　　“可以啊，可以。你和她什么都没干，你们这仙凡私通之罪，不就无从说起了吗？你自然就没有死罪了。”
　　“是！大老爷英明！大老爷英明啊！”董永磕头如捣蒜。

　　杨戬连一片衣角都恶心被他沾染，提裾掸开他，转回来重新对上七仙女，正色再问：
　　“请问七公主殿下，现在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
　　七仙女挂着满面泪痕，把原本的花容月貌狠狠乱揉一把，咬牙切齿回道：
　　“是我耐不住天宫寂寞，昏了头瞎了眼，痴心错付、徒增笑柄。真君但请依法处置吧，我绝无二话！”
　　杨戬轻轻吁了一小口，目光不情不愿地移到王母脸上，“七公主与董永既无恋情，更未曾合婚生子，二者皆罪不至死。”
　　然后指指地上的董永，觑一眼哮天犬，“带这个淫贼回凡间去。既然他管不住自己，就帮他管住——把他那个‘和全天下的大老爷们一样’的作案工具，剁了，替他永绝后患。”
　　董永先还以为自己得了便宜，傻乐着谢了半句恩才反应过来，两手捂着裆又开始哭嚎求饶，被哮天犬拖泥带水地拽走了。
　　杨戬开扇在自己鼻子下摇散那些令他作呕的气味，最后拍了拍七仙女，长长叹息，终究不曾再给她什么“处置”。只与王母互相复杂地对视一眼，便算是默认了王母但请自行处置自家女儿，他不再干涉之意。

　　一刻钟后，真君神殿向瑶池发出一封邀请。

　　玉帝轻装简从，见府中值官引他进的是密室，便了然地屏退左右，独自走了进去。
　　“脸色怎么这么差。”
　　一眼对上杨戬，他属实是给那前所未有的灰败之态惊着了，不假思索便问候了这么一句。
　　然后，两人都给这似乎有点关心含义的一句话，给尬住了。

　　玉帝干咳两声，索性字正腔圆地顺着这话往下问：
　　“真君憔悴如斯，仍未安心静养，还特地邀朕前来，定有急事要事。可是又有什么大妖出世？或是什么大灾发生了？”
　　杨戬清楚自己还远没能从那番断离之苦中恢复出来，见玉帝也识相地没再多问，便仍像他上任以来这五百多日一样，只淡淡地例行公事，道：
　　“天条该改了。”
　　不是臣属向君主的恳求，而是利害相关者之间，一方的重大决定对另一方礼节性的告知。
　　饶是来的这一路已有预感，接到这句话，玉帝还是短暂滞住了。

　　杨戬留给他一息的时间来听进去这句话，然后便自顾继续道：
　　“算上我正式开始掌理之前那五十日，已有六百多日了。下界的王朝更迭了数十个，所有生灵也生死轮回了至少十世。
　　旧天条有多旧，我已掌握清楚。新天条该怎么新，待我编订完善后，会与你参详。
　　人间，至少百年内，不会再有大乱，一切都将平顺地按部就班。
　　天廷，所有神职的权责划分，我都规范好了，所有事务的处理流程，我也都打通了。这些，你一直身在其中，应该能瞧得清楚，今后也应该办得明白：
　　二郎真君的司法之法，大致都能兼容现在这套旧天条，但由于陈规腐朽，难免会多出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些麻烦，暂时还只能依靠所有神官多加劳累来解决，待到新天条颁布施行后，才能彻底革除积弊。
　　另外，天条完全不能适用的极端情况，时常也会出现。所有这些特殊的事件，我会继续亲自处理。
　　所以自明日起，大部分那些原也不该我与你共同决策的案子，请玉皇大帝亲政勤政，自行决断，只须将一应文书册录，归档在司法神印下即可。除了那一类不适合你专断的事务，或许还有你处置不妥的事务，之外，杨戬不再多费精力，只全心让新天条早日问世了。”

　　一番话上承前情、下启远谋，高屋建瓴又面面俱到。此等相强则君弱的局面，玉帝自是早在延请杨戬之前就掂量过的，近两年来，他也习惯了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是今日这修订新法之事，实在大得前所未有，他才不禁有点感喟：
　　若非杨戬不恋权位，这玉皇大帝的宝座，当真早就该易主了。

　　他没什么高见可发表的，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提出异议，似乎所能作出的应对，也就只是再明晰明晰自己的定位。
　　“所有新天条，只你一人来订，不听老君指点吗？倘使如此，恐怕会有失偏颇，进度也会太慢。”
　　杨戬瞟他一眼，知他何意，又懒得跟他多说，便只问：“你想如何？”
　　“不知会老君，且到最后才给朕看一眼，你觉得妥当么？至少，每新编出一部，都该与朕商议商议，也给老君过过目吧。这样不仅万无一失，还可以早颁布、早生效，早些造福苍生。”
　　“嗯……”杨戬略作沉吟，颔首又摇首，“我会给太清祖师日日抄送，这个不用你操心，玉帝多多参与新法的修订，倒也合乎情理。
　　但一部一部先后施行，不妥，会与现行的旧法产生冲突，增加矛盾。”
　　玉帝的眼睛微微一亮，“那……”
　　“你如果真不嫌累，那就，每晚亥时，你可以来这间密室等我，当天我编出几条新法，便与你斟酌商定几条。”
　　“好，朕定会每晚都来。”
　　“那，尊驾的夫人……你要让她知道吗？”
　　玉帝拈须沉思，徐徐道：“她只是没有心，感受不到情和爱，但她那种绝对理智的冷静和犀利，还是我等谁都不及的。新法是该更加仁爱，可以不冷酷，却不可不严明。”
　　听着对王母的正面评价，杨戬明摆着表露厌恶，末了却把袖一摆，慵然道：“随你吧。”便算是不加反对的意思。
　　玉帝涩然一笑，“朕不会再让她……”
　　“她自有她冷漠无情但头头是道的那一套逻辑，你不就相中她这一点么？”杨戬故作漫不经心道，并照旧无视玉帝的不悦，手上来回摆弄起他的兵器所化的那柄折扇。
　　“你也不必太为杨戬着想，她要执她的法，尽管让她做。左右杨戬已了无牵绊了，政见不合，难论对错高下，无非还是谁拳头硬就听谁的。”
　　言罢，放下扇子，一双星芒锐利的眸子，与额上流云纹，一齐扫过三道寒光。
　　玉帝听得一凛，想想还是按捺住关于其言中“了无牵绊”的疑窦和猜测，无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