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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她哥哥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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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
杨戬拢一拢袖,深深屏住一口气,果然随即就听见身后落下几个人。
“二爷?刚才那声音是……”
“主人!主人?主人你没……”
“大惊小怪什么。”他故作悠然地转过身,抬手摁住向他横冲直撞而来的狗头,然后再朝梅山兄弟们摆了摆。
“我不是刚说了,忽略莲儿太久,要给她把房间重新好好布置布置,接她回来小住。你们谁都不用掺和,也别来打扰我,各忙各的去。”
“这……”众人面面相觑。
“但是刚才……”
“啧。”杨戬颇显不耐地一咂嘴,打断心直口快的老六,“我杨家的屋宅,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管得着吗?”
梅山兄弟都被他一句话给噎熄火了。哮天犬又耸耸鼻子,邀功似的嚷起来,“我好像闻到了,主人,三姐就在……”
他忙再轻轻给了狗子屁股一脚,“她的房间,当然留有她的气味。什么都不懂,不准在这烦我,跟着老大他们,出去。”
哮天犬揉着完全不疼的屁股,还想往他身上蹭,“主人,怎么连我也……”
杨戬侧开身,抬腿又寸着劲蹬开他,“听不懂话是不是?走!”
“唉喂!主人,主人!”
“哎呀算啦,走走走,你还找打呢怎么。”
看着结义兄弟们推搡着委屈得直哼哼的狗儿,终于走远了,杨戬暗暗甩一把冷汗,逃也似的藏进门里,重新给妹妹的这间屋子划好结界。
然后换上便装,更着意没穿显得威严赫赫的龙绣黑袍,而是他多年不曾穿过的那身金丝云纹的白衣。
“外面,我安排得差不多了。且忍几天,别再往外闯了,只有哥哥家里,最安全。”
把刚刚藏在大氅里的妹妹从怀中抱出来,杨戬居然并没有任何责怪,而是直接这么简单地解释自己方才去忙了什么,话中对妹妹的疼爱自然流露出来,一如往昔。
杨莲怔怔望着他,他的声音在脑海中不住地回荡。本就真真切切的一句话,似乎经过了一遍遍的叠加和强调,才逐渐在她的听觉里最终定音。
只有哥哥家里,最安全。
是啊,她那半晌都瞎想了些什么?神通广大、顶天立地如他哥哥杨戬,为兄如父地养她疼她两千年,还能把她囚禁之后,再去灭她的门吗?
分明正是她天然地太过仰赖哥哥,才那么有恃无恐,想什么就做什么,全然不曾真正忌惮过后果。
就像,当年的瑶姬一样。
毕竟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是她们的哥哥担待不了的么?没有的。
杨莲会忌惮什么下嫁凡人、私奔生子的流言蜚语吗?司法天神连阎王都不放在眼里,怕不是能把每一个敢拿他妹妹做谈资的长舌头,全打入拔舌地狱里。
或者,他们兄妹的神位,和天廷的制裁?但事实与绝大多数不知情的人所以为的恰恰相反,杨家兄妹的神位,不仅不靠天廷赐封,天廷倒要依仗他们才维持运转。
沉浸在新婚燕尔和喜得娇儿的甜蜜中,杨莲想当然地认为,没有的。
直至此刻,她才跳出自我狭小的视角,从而发觉,她竟是将哥哥陷入了他一切苦难源头的那种境地里。
她可以和她哥哥一样,不认那所谓的天条够格束缚自己,但他们父母的覆辙,她再没有亲睹,也早已耳熟能详。纵使他们杨家兄妹的现状,似乎是比之前那对张家兄妹要好不少,曾经那些血淋淋的伤痛,也依然足够让她哥哥,提起最大的担忧。
当年张瑶乃至整个杨家的惨剧,便是从张昊怒极失智所致的一道天雷,闹得轰动三界,开始的。
而她杨莲,至少在整个三界内的普遍印象里,她就是西岳华山三圣母,和他哥哥昭惠显圣二郎神杨戬一道,因为他们不屑于去执着虚名,便被肤浅笼统地认为是天廷的臣属。那么一旦她与凡人成婚生子这事,被摆到台面上来论,为整个三界的长治久安计,他们做也得做出守法的样子来。
若真如此,两千年前那场兄长亲手惩治妹妹、无辜稚子家破人亡的惨剧,便要在他们兄妹之间重演了。
当年那个可怜的孩子,险些便不得不去成为可恨的罪魁。她哥哥得是忍下了怎样被亲妹妹剜挑伤疤的心痛,却还在一意地保护着她啊。
“呜——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前所未有地,她向她兄长跪了下去,一手扶膝,另一手掩面而泣。
杨戬不料她如此反应,骤然间也喉咙一哽,双拳在袖中握了又握,到底没去扶起她。
当然,他更不忍居高临下,拿他的劳什子神威神权去审问妹妹,便就地提裾盘膝而坐,手掌轻轻覆上妹妹战栗的肩。
“好了,不哭。我家莲儿不是久居深闺的娇小姐,不会为几句花言巧语所哄骗的。
跟哥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杨戬对妹妹的了解和判断的确不差。他半日来心乱如麻、百思不解,果然都只是因为,太多太多的不知情。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儿子取名,‘沉香’吗?”
杨莲从这“沉香”二字讲起,那竟也是一段跨越千年的奇缘。
正如杨戬作为开天斧所选定的新主,他经意或不经意之间,便一直都在大刀阔斧地做破毁开辟之类的事情。杨莲作为宝莲灯的主人,也就一直都在满三界地救济滋润着万物。
因为过手的生灵实在数不胜数,由此收到的答谢便也多如牛毛,她自然一直不曾专门留意哪一个。但不特别关注,不等同于她不记得。这其中的某些记忆,便在三百多年前,她来这座真君神殿小住时,意外地串出一条线来。
王莽篡汉时期,她曾两度救了同一个男孩,第一次是他父母带他求医,第二次他则已然父母双亡。她一窝端了那群吃绝户的歹人,将几近饿死的孩子,从那群人把他栓作奴仆的绳索中解救下来。那孩子能下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墙角挖出来一串沉香木珠,那是他父母最后的遗物。为谢救命之恩,他还送了一颗珠子给她。
东晋时期,她为一缕绝佳的暗香,给吸引到了一所破庙,香烟袅袅之上,却居然吊着一个悬梁自缢的和尚。那和尚被她救醒后,将她当做了显灵的菩萨,很是哭诉了一番连佛祖都要打劫的悍匪。他万念俱灰之下,才焚了寺里珍藏多年的一盘沉香,算作给佛祖最后的供奉,亦是为自己的西去之路送行。
隋炀帝时期,为修筑一处工事,十数名服徭役的劳工,因“出工不出力”而要被问斩。她授计给他们的妻子,去告诉官吏,那棵多日来伐不倒的树,乃是一株千年沉香。那些劳工果然被无罪释放,却又给派去砍那株名贵的摇钱树。她暗中瞧着,那位抱着树干爱不释手的酷吏,便恰恰在大树倾倒时,被压死在了树下。
……
如此改换了时间的尺度和观察的角度,她蓦地联想起,从前这千百年,每次看到由沉香所制的器物、或闻到沉香的气味时,好巧不巧,都有一段为非作歹或忘恩负义的糟心事。
只不过,她从前一直不曾从这种令人苦恼的角度去看人,而总是去关注那些被刺痛过、却不曾就此扭曲的心。后来想想,也当真巧合,似乎每次令这些伤心人重展笑颜的契机,都是那各色各样的“沉香”。
如此存了心,重新调阅卷宗,在遥遥千载、浩浩万物中抽丝剥茧,再用宝莲灯逐一确认,居然真就一桩桩一件件地印证了,她这连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的猜想——
这世间的确流窜着一股不祥之气,就像那些跗骨之蛆一样,寄生在原本完好的心灵上,将那些真善仁义,用阴损邪毒取而代之。
这种病变又发生得极其隐秘微妙,并不改变其宿主的本来面貌和性情,而只会在某些大事临头的关键时刻,令其做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选择。如此,方才生出那许多的冤孽,祸害了一个又一个命中原本并无此难的人,
因为一直没能目标明确地去识别,她虽与这类遭遇相遇过数百次,但到底不曾捕捉到这股邪气。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是这盏宝莲灯、还是那些沉香,抑或是二者共同,每每都发挥了驱除邪祟、净化恶念的作用。
总之,只要她到来过,便总会有与沉香有关之物出现,尔后,那一处邪气,便会从那些受害者身边消失,再也不能继续传播下去。
“所以,孙悟空伴唐玄奘西行之路上那次……”
“嗯,又是一尊沉香木佛像,引我注意到了大唐法师玄奘。
但我还是说不清,这是怎样一种机缘。”
听到这里,杨戬似乎有所了然,杨莲却仍是摇摇头。
“从你这里走后,我的确比从前有心去关注这件事。
但这件事它本身,却没有什么变化,既不避风头似的多躲藏几年,又不因为我的明确知情,而显得更为频繁。它就还是老样子,可能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吧,遇见哪个倒霉蛋,就寄生到他身上去。
然后还是那么自然而然地,随随便便又和我撞上了。
但那次,又的确很不一样。”
杨莲顿住,杨戬立即接过话,“不一样在,我也撞上了。头回,和你撞在了一起。”
兄妹二人相视点头,杨莲又补充道:
“而且,他就是我第一次遇见的受害者,也就是,那个送我沉香木珠的男孩。也只有他,与我会相遇第二次,无论是作为受害者的时候,还是被寄生的时候。”
杨戬没见过那男孩,却记得起那相隔三百年却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男子,困惑而难掩嫌恶地眯眯眼。
“你没认错吗?毫无瓜葛但形貌相似的情况,也是常有的。
那个人,当年可中了劈天神掌。凭他那肉体凡胎,该是连魂魄也散了,不可能再这么全须全尾地转生。”
“可他连姓氏和身份,甚至人生轨迹都没变——
他还姓刘,现在叫刘锡,字彦昌,是个读书人。两番都是生在诗文大兴之时,寻求功名又憾然落选,然后,便得遇姻缘。”
这倒的确太蹊跷了,决不是不相干的随机就能导致的巧合。
那便假若,三百多年前那个姓刘的,当真并未死去。
那就是,魂魄?他肉身当场已烂,只能是有魂魄幸存。而把亡魂转生之处,乃是……
阴曹地府。
这阴曹地府,又正是从那燃灯古佛的分身之一,地藏菩萨深入地下之后,才兴建起来的。
杨戬倏地警觉起来,一转念继续验证下去,又推敲不通。
这位道家的叛徒、释家的祖宗,确乎有这种起死回生的能耐。可至少根据八百多年来作为司法天神的经历看,杨戬不得不承认,这位地藏菩萨蛰伏地狱之下,是当真一直在践行着其“大慈大悲”的口号,来者不拒地渡化着每一个恶灵。如此言行合一地行善,他没有理由被怀疑居心叵测。
如果真是他在暗中作怪,那股子到处寄生的邪气肯定也来源于他,然后他再千方百计地把那些邪气一一消弭,还搞出这么个姓刘的,去和宝莲灯之主杨莲相遇。他费这么大劲,最后把一切成果又归零,是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