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 97 章 我不该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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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杨戬还在眼前时，玉鼎到底未敢再睁眼多看他，杨戬转身后，玉鼎方才慌慌张张紧盯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喉结上上下下，口齿开开合合，直到杨戬彻底消失不见，直到胸中独属于杨戬的那间心房被搬空，他才终于一头扑倒在地，恸哭出声。
“戬儿，呜，戬儿……”
不知多久之后，元始来在他身侧，一言不发抄起他，然后，任他缩在怀里。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没错，韶儿没有错。”
“您一开始就不允我收他，我不该执意不听您的话。”
“关心则乱，那是为师的不妥。”
“他用天眼射杀我，我不该纵容他。”
“以德报怨，导人向善，大仁。”
“他叛我弃我，我不该原谅他。”
“正因待你赤诚，他才离开你，你才舍不下他。”
“他一怒而倾危三界，我不该一再包庇他。”
“万物自有变数，归咎不到他区区一人。”
“天道至公，既有审判，我不该蛮不讲理袒护他。”
“你讲理了，讲的还是世间最大的道理——
你爱他。”
玉鼎陡然就泣不成声，从条理清晰变作了胡言乱语。
“我不该爱他！不！我不爱他！我再也不爱他了！
我从现在开始，不再爱他，这样是不是就可以……”
“但他，”元始不忍孩子再说下去，截住话头，却也一时哽住。
望着那扇通向广阔天地的门，仿佛能看到，他们口中的这个“他”，就在门外那无限辽远的舞台上驰骋翱翔。
老天尊用力地抱紧孩子，挼挼他脑后的发，喉咙里堵着一团胀痛，怎么咽都咽不下。
“他……还爱你啊。”
“呜——”这名为风韶的八千岁老神仙，好像个八岁的小孩子，狡辩了一大通结果却还是抵赖不过那样，这才终于缩起头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那一天，总是要来的。
戬儿却不知道我是因为这个，才肯与他断了联结。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到时候，他可怎么受得了。他怎么受得了啊……”
那一晚，是几个人的不眠之夜。
其中的那对天涯各一的断肠人，虽可以乘风相会，却只是远隔着万里独自望月，尽管相思蚀骨，竟到底也不曾去与对方再照个面。
又一段日子后，他们都养好了身上的伤。
玉鼎不顾元始的反对，启程要去西天灵山，但到底向他的老父做了让步，答应先赶赴南海珞珈。
杨戬离开碧游宫之前，元始向他要来了那朵包含着一个遗孤的血莲，把这孩子的母亲乃是金灵之徒，一并告诉了他。
金灵自然也就知道了，爱徒是如何丧命的，但她徒儿毕竟也是真的滥用了劈天神掌的神力，将杨家兄妹和玉鼎都伤得不轻，况且这遗腹子也的确多亏了孙悟空才救回，再有元始调停劝阻，她终究放弃了追究此杀徒之恨。
于是那胎儿顺理成章被交给了金灵和多宝，只待宝莲灯残余的神力，使那母亲的血气把胎儿孕育成人，便由他们来抚养，勉强聊作慰藉。
也是离奇，大抵是宝莲灯自有某种净化之效，此次这个被怀疑有邪祟附魔的胚胎，杨戬却居然什么都检查不出来了。那么他最后的突破口，便只有他妹妹身上的疑点。
但他毫无头绪之下，除非杨莲想主动告诉他，否则他连问都问不到点子上，自然也就无从进展。而杨莲竟真的只拿“巧合”之类的漂亮话搪塞他，他此前追查那些线索，就彻底断在了这里。
司法天神苦思无果，又不能一直纠缠在这一件事里，只好且先作罢，携哮天犬打道回府。
路过南天门时，杨戬恰逢斩妖台正在击鼓准备行刑。
监斩官看见他，忙不迭凑过来，向真君老爷见礼问安，他便随口问，这斩的是什么罪犯。却见在场的神官们都面露难色，期期艾艾不敢说又不敢不说的样子。
“嗯？”二郎真君连便服都没换下，只两手慢悠悠地一折一折展开折扇，挑眉拿眼一扫。
那些神官便纷纷不敢再推诿，缩头缩脑回道：“此犯名叫，董，董永，是……是，思凡的犯……”
“思凡？”这个罪名果然触到了杨戬的逆鳞，他声调骤然拔高，骇得在场每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囿于场合和身份，杨戬到底还是收住了满身杀气，徐徐踱至刑台，近距离把那犯人仔细打量一番，抖腕合了扇，在指弯中点一点。
“就凭他？谁思他下凡了？”
“七，七，七公主。”
这个答案，听得杨戬都露了诧异之色，又转回来把那已然吓得尿裤子的死囚看了两圈，最终仍是看得他直摇头，但还是命令道：
“先暂停行刑。你们几个，就在这里押着他，稍后听令行事。”
众人俯首应是。他迈入南天门，又站住想了想，还是继续一身便装走了进去。
不出他所料，七公主果然没受什么大刑，而只是被禁足在她的公主府内思过，守卫的天兵搬出王母懿旨来，拒不准他入府探视。
“哼。”他鄙夷冷笑，直接一扇子挥开他们，推门大步跨了进去，头也不回地扬言，“想告状就找你们主子告去，本君恭候大驾。”
院内的七仙女听见他的声音，拖着凌乱的发髻和裙袂，一抹乱云似的从墙后朝他扑了过来。
“二郎！二郎表弟！二郎真君！帮帮我，快帮帮我，救救董永！只有你说话，父皇和母后才会听，只要你力保，董永就有救了！救救他，你快救救他！”
杨戬强忍着被这样紧抓不放还拿话狂轰滥炸的不适，勉力扶着她，象征性地时而干笑时而点头，终于等到她稍稍冷静下来，才大舒口气，扶她坐下。
“我刚路过南天门，已经拦下了行刑的官兵。董永还活着呢，七姐，你放心。”
七仙女紧盯着他的眼睛，反反复复确认，他说的是事实，断断续续大喘了喘，才终于泄出两行泪。
“太好了，董郎没有被处死，太好了太好了。多谢……”
“举手之劳，七姐不必言谢。”
杨戬为她抚背顺气，待她终于把气喘匀了，作出一副兄弟好奇自家姐妹心上人的油滑腔调，问道：
“哎，七姐，你和董永，怎么认识的啊？你这么关心他，他对你是不是特别好？”
想起与董永的初遇，七仙女垂眸羞红了脸，恰在此时，陡然有厉声断喝从门外传来。
“说啊？跟司法天神说啊！让他给你做主啊！
要跟董永厮守终生的时候，不是还郎情妾意的吗？
现在知道羞耻，不敢宣扬你圣洁的爱了吗？”
王母人未至而声先达，诘问到最后，才来到了女儿面前。
七仙女倚着杨戬的搀扶缓缓立起，委屈万分地喊了一声“母后！”又被王母冷冽的神色逼退，怯缩到了杨戬肩后。
看这二人的情态，再结合适才对董永其人的印象，杨戬心下已大概有了谱，但还是看不惯王母更多，遂有意挑问：
“若真按天规处置，仙凡私通，罪不止在一方。董永既已被判死刑，七公主又岂能还在这公主府里？想来定然是只有一方动了非分之想，那么——
是董永见色起意？”
七仙女躲在他身后跳脚，“不！董郎卖身葬父，孝感动天，他绝不会是贪图美色的人！”
卖身葬父，呵。
杨戬在心下嗤笑。
王母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那他为何偷窥你？”
“董郎他没有偷窥我！是我沐浴春水，又忘了设屏障。他才无意间，一不小心，撞见我的！”
“那他又为何盗你的衣物？”
“他……他害怕嘛！无心之失，却有口难辩，他一个凡人，当然害怕我这个神仙杀他灭口了！情急之下，他只想自保而已，自保，又有什么错！”
“哈哈哈。”王母笑着一瞥杨戬，施然摆摆大袖，“司法天神，可都听明白了？本宫的处置，可有何不妥么？”
杨戬用眼神询问七仙女，这些是否属实，看见她自己都是一副分明心虚却硬撑作气壮的模样，脸色不禁就变得难看得很，若非与她原本有交情，怕是当场便要翻脸不认人了。
“七公主，当真就因他卖身葬父，便如此钟情于他了吗？”
“为何不可？”七仙女挺挺胸，好像自己在据理力争。
杨戬正要吩咐哮天犬，王母倒和他想到了一处，瞥一眼随从，“去阴曹地府，把董永他父亲的亡魂押上来。”
看着七仙女还是执迷的样子，杨戬哀其不幸之余，是愈发地恨其不争，几乎就公然当着王母和一众下臣开导她。
“这董永的品行还有待评鉴，但就算他真是个大孝子，孝的也不是你呀？他有罪与否、罪大罪小，都与他卖身葬父无关呐，七公主！
要知道，仙凡私通而拒不悔改者，若真按天规严惩，其中的那个神仙，也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七仙女闻言愈发馁然，他进一步直直盯住她，迫视得她躲躲闪闪。
“七姐，看在杨戬还叫你一声‘七姐’的份上，还望你如实回答杨戬，万勿再自欺欺人了——你真的爱这个董永，爱到肯为了他，永世不见天日吗？”
听出表弟还是向着她的，甚至已经能算是在替她愤懑和惋惜，七仙女原本也不够坚定的信念，便更加动摇起来，竟真的怎么都说不出“我爱他”这种肯定的回答。
杨戬了然抬抬眉，端出他的那方司法大印，侧目对哮天犬道：“去把董永带过来。”
狗儿两爪高高捧过印，大摇大摆地挤开王母带领的那些官兵，骄傲地去执行自家主人的命令。
董父的亡魂，正此时被押解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 9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