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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杨莲仰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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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就原样吧,师父,别变了,难看得很,太对不起您的青春美貌了。”
一进人间,就瞟见玉鼎又换作了那身寒酸老道的行头,杨戬皱皱眉,擅自把他师父又变回青蓝衣衫、长发如瀑的清雅模样。
“现在的人们,早不像以前那么大惊小怪了。前有汉、今有唐,上至君侯下至黎民,他们的眼界越来越宽广,胸襟也越来越包容开放。他们有充足的自尊和充分的尊重,面对奇人异事,能把得住合宜的距离。”
说话间,二人已并肩携手,漫步在了长安城的街道上。大唐都城的元夕,灯火通明天不夜,数不清的少男少女提灯逐月而来。
玉鼎发现,一切竟皆如杨戬所言。那些与他们擦肩后的回眸和低语嬉笑,当真不过只有短暂的欣赏,最多再添些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喟叹而已。
“玉宇升平,万民同乐。司法天神功德无量啊。”玉鼎凝望着他八千年来都未曾见过的繁华盛景,颔首喃喃,“戬儿,自从天廷有了你,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官,都没少下来体察民情吧。”
毕竟几百上千岁的神,扮得再怎么普通,也大大有别于几十岁的人。若非世世代代都见惯了器宇不凡者,且对于神明的守护有着天然笃定的信心,百姓们又怎会对他们如此等闲视之呢。
杨戬谦逊地笑笑,把他师父的这番夸赞奉承回去:
“人间烟火啊,左不过就是日日复年年的三餐和四季,我倘若做过点什么,也都是些不足挂齿的琐碎罢了。
要论为这苍生出的力,还得数您八位怪仙大显神通、伏魔平乱,那才堪称道。”
“你知道的还不少。”玉鼎也忍俊不禁,又作佯怒状屈指去敲他徒儿的额头,“这么大人了还没点礼数!什么怪仙,那是你师父师伯和师叔!”
“礼数这个玩意,您徒儿可从来没听您教过。”杨戬便欠身侧着头给师父敲个够,然后使坏地一把搂紧他,“不过戬儿不用您教也知道,民间以为的那八仙中唯一的女仙,肯定就是貌美如花的家师您啦。”
“行啊,你说是就是呗。”玉鼎不仅不恼怒忸怩,反而甚是引以为豪,顺着杨戬的手劲在他怀里蹭蹭,这就又变了装束。
杨戬暗自好笑地瞅着,他师父只不过把原本靛蓝苍青的衣袍换做襦裙的款式,头上也还是那么简简单单一支锟铻剑所化的簪子,仅仅多绾上几个髻,其整个人搭眼看去,就当真成了位清水芙蓉般的二八少女。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仿着那些风流才子的口吻,故作初识地向他师父如此搭讪,摆手在身旁小摊上撇下一锭纹银,捏起草垛上一支糖画,献宝似的送给这位“心仪的姑娘”。
玉鼎大笑他“哈哈哈酸不酸呐!”手却欣然接了过去,嘎嘣脆地咬下满嘴硬扎扎的甜蜜。
恰在此时,“咚!哗——”两声巨响,玉鼎身后远处的城楼上空,绽开了一簇花火。接着,是数不清的夜放花千树。
满街的行人纷纷驻足仰望,其中那些两两结伴而行者,不约而同都挽住了各自的意中人。
玉鼎匆匆一瞥空中,回头牵起杨戬,把此刻最美的景致指给他。
杨戬却还是只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眉眼,被天上的火光照亮。
灯影绰绰之上,是彻空的心动怦然,是漫天的心花怒放。
一逛逛到后半夜,猜完了所有的灯谜,也吃遍了所有的美味,二人终于兴尽出城,随便找了个不那么亮也不那么吵的僻静山坳,把他们的锟剑铻剑并排平悬在低空,以地为铺,以天为盖,剑身作席,剑格作枕,和衣相拥而卧,共赴一场经年难得的安眠。
次日,杨戬不顾推辞,坚持侍奉其师梳洗停当,然后伫立在原地,目送他那才得一夜缠绵的毕生挚爱回返昆仑。
玉鼎此番只是在他们仙门的事务暂告一段落时抽身,杨戬很清楚。玉虚该有金仙十二,虽已重聚其八,但仍有四位远在西天,尚未归位,他师父辗转五百多年后,或许现在才刚刚迎来真正的难题。
至于他,其实也不过是趁了个地上一夜、天上须臾的间隙而已,玉鼎同样很清楚,所以昨晚由着他来择定下凡的落脚点,并且没有再送他回真君神殿——
司法天神手头恰有一桩案子,要到长安城外,捉拿一个流窜作案的邪物。
相关的报案,他的府衙早已接到过多起。由于作案手法多样,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人想到这是同一个惯犯所为。
直到月前,杨莲横竖待不惯华山那座杨戬出生的旧杨府,去东海寻挚友敖听心吧,长住龙宫也不合适。她到底还是想念原本坐落在灌江口的这所杨府和府中兄长,便专程上天来,在真君神殿赖了几日,才终于与哥哥见上一面。
便是那几日之中,她在司法天神的府司内,无意听见了好几起欺诈之案,暗觉蹊跷,遂留意了近期所有此类案件。
天廷中无人不知,她乃是女娲娘娘唯一的亲传、二郎真君唯一的胞妹,又岂敢只拿她当什么区区西岳华山山神看待?三圣母要翻阅卷宗、询问神官,结果自然是应知尽知,如此厘析下来,倒给她掐住了关键线索。
总算等到杨戬回府后,兄妹俩茶话间,她认真向哥哥言及这系列的案件和自己的推测,这些一直不够分量入二郎神法眼的小案子,才引起了杨戬的注意。
只因彼时人间正值隋唐交替之际,他一直有更重大的事务缠身,故而没有亲自去查办。但就从前番派梅山兄弟数度搜捕无果的情况来看,这个惯犯还真不太好对付,的确得他专程跑一趟。
上次查到这邪物出没,还不是来自受害者的控诉,而是阴曹地府上报,长安附近,又出现了一例不人不妖的祸胎。一经比对,果然与此前某些受害女子腹中的遗祸高度吻合。
于是杨戬伸伸手便凭空执扇在握,再一个口哨召来哮天犬,就地在长安一带开始摸索。
“找不到吗?”
看着狗儿晕头转向地乱闻,杨戬也不再跟着他兜圈子,停下来拄刀问道。
“是有但找不到方向,还是没有?”
哮天犬听到主人这句问话,才耸耸鼻子停下来,不太聪明但极其认真地开始沉思,鼻孔里还在嗖嗖地抽气。
“有!”他把一对小毛手交叉抱在胸前,非常肯定地点头,又崩出一句,“但没有。”
三尖两刃刀在杨戬手里抖了一抖,震颤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又慌张地戛然而止。
杨戬瞥一眼自己这憋着笑的兵器,象征性地紧紧手指捏他一捏。然后主动步上前来,故意仿着狗儿的动作也叉起双臂,抱刀耐心地等。
但见哮天犬思考得太专注,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靠近,歪着头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起来:
“主人之前让我去闻的那个刚出生的妖孽,是那个味道。但他生下来,一开嗓子哭,那个味道就没有了,他就在我跟前,都闻不到。然后我再万里追踪,也是满三界都闻不到那个味道。
可是三姐又说了,这个祸害,他不是一次就完了,他会流,流,流窜,对,流窜好多年,到处害人……”
“所以他实际上肯定并没有消失,表面现象上,却就像消失了一样。”
杨戬结束天眼毫无收获的扫视,冷不丁接话,把正在绞尽脑汁做逻辑推理的狗儿吓得“嗷呜呜”嚎了出来。抬头看见是他,哮天犬又缩脖子收住声,向上翻着那双狗狗眼,一副小委屈模样。
他打量这家伙一眼,轻笑,半抬起手。他的狗子立马喜滋滋矮下身,把乱蓬蓬的头顶蹭进他掌窝里。
“贻害数百甚至可能已经上千年,但无影无形、无色无味,连哮天都无从追踪,只有婴儿……不,只有在成为胎儿之后、成为婴儿之前,能被察觉。”
沉吟片刻,“寄生”一词乍现在杨戬脑海里。
他正要用这个推测重新梳理一遍以验证正确性,他的狗儿骤然一吸鼻子昂起头,警觉而紧张地向西高嚷:
“三姐?”
“什么?”他急问。话音未落,一阵振动自西向脚下传来,晃得地动山摇。
“三姐!三姐受伤了,主人!就在那边!”
杨戬大惊,提刀便一道金光直奔向西,哮天犬手忙脚乱地远远追了过去。
寻出数十里,杨戬果然在一处荒野找到了妹妹。
杨莲仰倒在地,蜜合色的衣裙已碎成褴褛,胸口处更淋淋漓漓洒满了血污。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口溢鲜血,竟已然是性命垂危之状。
“莲儿!莲儿!”
杨戬喊破了音,将妹妹搂起在怀,却听“叮玲”一声轻响,原是宝莲灯从杨莲手中滑落。灯盏里紫光闪烁,似乎也在为濒危的主人而焦急。杨戬忙一把举起灯来,点亮它正常该有的暖黄色灯光,使怀中的妹妹整个儿都被笼罩在光晕里。
万幸他来得够快,宝莲灯在他浑厚法力的催动下,也功效显著。杨莲总归醒了过来,逆着光眯眼瞧见他,虚弱地唤,“哥哥……”
“呼——”杨戬大松一气,弯起眉眼,“莲儿,哥在呢。感觉好点了吗?”
杨莲微微点头,柳眉轻蹙,“这么巧?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无力把话讲完整,杨戬却听得懂妹妹的言外之意:我这整天忙得连妹妹都不好见到面的哥哥呀,怎会这么及时地得知我遇到了危险,赶来救我呢?
心不禁又酸又疼,杨戬张口便斥,语调却很轻柔,“你伤成这个样子躺在这里,哥不在这,还能在哪?”
这么句责备把杨莲给听得也笑了。她哥哥看她在宝莲灯的照耀下,稍微恢复了三分气色,便伸手握起她的腕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