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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一个绵长的 ...

  •   九十二

      玉鼎这一趟从玉泉山启程时,人间刚入六月,到了天界便是正午时分。事先就料到司法天神会不得空,可他侥幸地想,或许,戬儿能抽身出来吃口午饭呢?
      但当他从原杨府角门溜进现如今的真君神殿,等到轮值的金乌们都一个个的从云端钻入了扶桑树,杨戬的卧房里,还是空有他在守候。
      他虽不若杨戬这五百多天的夜以继日,但也已然满三界地奔忙有五百多年了,今天方才敢稍享闲暇,未曾修整过的身子不可能不疲惫。此刻他立肘支颐,等得百无聊赖,果然发觉自己开始打盹了,遂忙趁着最后的清醒,再给食盒加一层保温的法力,便迷迷糊糊趴在了桌沿。

      浅浅的小憩中,周遭倏地亮起了暖光,紧接着,眉心处就开始热烘烘地发痒。他的手下意识摸上来想挠,指尖却在来到自己额头的半路上,碰到了另一块肌肤。
      然后那只手就被握住了,手背上还给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轻轻印了一下。

      “师父。”“戬儿?”
      两声呼唤同时响起,一个低沉,一个上扬。
      “您怎么来了。”
      “你回来啦。”
      二人好默契地又同时开口,却好不默契地没做到异口同声。
      刹那间,他们都愣在了对方的问候声里,短短一个对视后,他和他同时向彼此张开了怀抱,也同时投入了彼此的怀抱。

      但很快,这个相较于印象中不够柔也不够暖的怀抱,使他们都迟疑着松开了对方。

      玉鼎揉揉自己硌疼了的胸口,瞅上陷在银甲里的徒儿。杨戬也摸摸自己胸前那块触感坚硬的余温,觑一眼师父,垂首摇身要变。
      “且慢。”玉鼎摆手阻止他这么自行卸甲。继而笑道:“不怪戬儿,怪师父,太想你了。”先这么化解掉杨戬未说出口的歉意,然后把手伸向他家大孩子的脸。
      杨戬僵了一僵,立即低眉敛目,从不曾向这天宫中的任何权贵稍倾过的脊梁,此刻毫无犹豫地折下腰来,降低自己的高度,好让师父仍可安坐,毋须站起身也能够到他。
      那只手便习惯性地又先伸向额角,四指往发际里伸开,却迟钝地发现,这里已没有可以梳弄的碎发,只好怅然停顿一瞬,指腹就势从束得一丝不苟的鬓边抚过,捏住已然又红又烫的耳廓,轻轻拧一把。
      “好多年没有照顾我家戬儿了,给师父解解瘾。”
      耳上的颜色和温度随即漫延到了脸上。杨戬喉结一提,不知怎么咕噜出个“嗯”,掩抑着愈发混乱的粗喘,重新站好,开始任由他师父摆弄。

      首先卸腰吞、捍腰。玉鼎面对面贴在他身前,双手前前后后环绕他,额头数度在他的唇珠上沾沾点点。
      接着是披风、胷甲、肩吞、掩膊。玉鼎来到他身后,行动之间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撩过他耳根,那双手持续在他肩颈臂膀间来回游移。
      轮到裙甲和吊腿。玉鼎自自然然地单膝点地,矮身蹲了下去。杨戬忙弓腰要扶,又僵在半中间,终究没有扰乱他师父的动作。
      “原本想着,你午休再晚再短,也总能有一会子的。要是真赶不上六月二十四,还能趁上七月七,怎么都能算陪戬儿过个节。”
      玉鼎逐一托起杨戬的手背,摘下护臂,顺便还用自己干燥的手心,摩擦掉那双大手中的热汗。
      “您又不是那些只知追寻浪漫的小姑娘,本也不必真拿这乞巧当个节来过。”
      “哦?”
      听听这顾左言他式的劝慰呀。玉鼎为其言外的羞涩而受用得弯了双眼,只道戬儿在委婉地埋怨他久不曾来,遂津津有味地跟着跑题。
      “敢问显圣真君,这银河之上鹊桥相会,如此赏心乐事,怎会不值一过啊?”
      边故意这么挑问着,他已轻按杨戬坐了下来,为他摘去三山飞凤冠,十指久违地又用作梳齿,穿插在了滚滚□□里。
      却听杨戬的回音竟当真沉淀着酸涩。
      “那天若非我及时赶到,压制住了银河的洪波,那‘令为人妻、母者,亲睹丈夫与孩儿死无葬身之地’的惨剧,就要重演一回了。
      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我纵使能救他们性命,也不可再公然执法犯法。仙凡私通,不能不罚。
      所谓的鹊桥相会,实则是妻离子散。这算哪门子赏心乐事呢。”
      埋在发丝里的手,顿住了。玉鼎窘然难言,手里只好把已经为杨戬梳理停当的长发,又多余地拢一拢。
      “律法实在太冷酷,我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他们夫妻一日一会。本可以团圆美满的一家人,终究还是相隔两岸,夫妻情意堪堪悬于游丝一线,母亲的爱也成了稚子难得的奢侈。
      只羡那些春闺梦里人,但一睁眼,就能先蒙上厚厚一层情窦初开时的少女情怀,无论看见什么,都成了风花雪月、阳春烟景。”
      杨戬握起停在肩头的一只手,往后倾身,靠在玉鼎身前,长舒一口气。
      “看不到太多真相,便还能畅想。懵懂无知,未必不是好事啊,师父。”
      “无知,有无知之幸。知,也有其独到的乐趣。”玉鼎勉强安慰道。
      “却不知,与之俱来的,是乐更多,还是苦更多。”
      听到杨戬终于发出来半句丧气话,玉鼎不但不恼,反而心下轻松了,回身揭开食盒,端起碗转到杨戬面前,侧坐在了他徒儿膝盖上。
      “戬儿是累了呀。
      累了就,师父喂你,嗯?”

      自家师父一向都这么直白得从不知害臊为何物。也是太久不曾亲近了,杨戬猛地被一筷子递到嘴边,不由自主就缩了一缩。
      待鼻息吹开腾腾热气,他正见着薄嫩的蛋白在筷子的夹持下裂开一条缝,一大滴浓稠的蛋黄在缓缓溢出。
      双眼像是给热气灼到了似的匆匆撇开,视线略过桌台,他这才发现,那食盒的底层里,另藏有一碗熟悉的面。

      还是荷包蛋,溏心的、冰糖水煮的,是他向师父索要的第一样食物。
      还是长寿面,一碗只有一根,后来精通厨艺的他却始终复刻不出来。
      上一只他印象深刻的荷包蛋,还是十六岁那年,滑落在地裹满了尘土的那只。记得也是从那几年起,有数十个在玉泉山中度过的六月二十四,他都能吃到这碗寿面。
      倥偬一幌,又是一百多个十六年,已经过去了。

      玉鼎看他僵直地盯着筷子间的蛋,知他心动几何,便着意又拿话揶揄他轻快起来:
      “怎么,真君嫌贫道礼轻啦?”
      不似少年时总要慌忙摇头否认这种反问,杨戬现在只微微一笑,也故作疏远地回一句“弟子岂敢”,两手却诚实地缠上玉鼎的后腰,低头把那只蛋衔入口中。
      这么几个荷包蛋、一碗鲜汤面,好像给他吃成了返老还童的神药,最后他浑然变作个只懂得饥渴的幼崽,伸着头把脸都埋进了碗里。汤汁沿脖颈洒湿了前襟,两只手也愣是不肯来帮忙端碗,只把他师父越搂越紧。

      阻挡他们唇齿相接的瓷碗,终是被撇得老远,叮呤咣啷粉碎了一地。
      一个绵长的吻,从亥时到子时。人间,也从旧岁到新春了。

      “无人能替你轮值,戬儿是不是得继续连轴转了?别让师父误了你的正事。”
      “不会。今日您来得是时候,前番乱局将将收尾,往后该是没那么多可忙的了。”
      “真的?就咱这几句话功夫,人间又得是一天过去了,那么多人,一天能生多少事呢。
      你可别哄师父,更不准因私废公啊。”
      “瞧您说的,戬儿再长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您眼底下犯这种大错呀。
      人间总算迎来一段太平盛世,生的事自然会少。戬儿真的可以缓一缓了,不然啊,您也不可能在这间寝室里,等到戬儿。”
      “噢,合着,你五百多天都没沾过枕头了?大半夜才回家,不来这儿就寝,你还去哪?”
      “书房。
      唷……师父,您先别打么师父,您听戬儿说,呃……
      那,就,曲肱而枕,也算‘枕’呐?坐椅子上闭个目养个神,绰绰有余了,戬儿每天都有休息过的,您可不能这么平白的又抬手就打啊。
      ……五百多年都不来看戬儿,还一来就动手,您真舍得嘛。”
      “嘿?今儿怎么废话这么多!
      分明是你这混账,五百多年都不去拜见师父,倒还敢反咬一口?打你,打你就打你了!你敢说你不欠打么?才敲你两下就这么多意见,怎么着?为师要揍你,还得你先批准才行?
      不得了啦——
      徒弟又造反啦——
      我这师父没法当啦——
      真君老爷好大的官威呀——
      唔!”

      又一阵唇舌厮磨后,玉鼎偎在杨戬胸口薄汗微喘着,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捶着他这欺师逆徒的胸膛,灵光忽现,仰起头提议:
      “不想过七夕,还有元夜呀,戬儿?”
      杨戬从这一室静谧里,望向忽明忽暗的窗外。天宫清寂之下,人间灯明如昼、火树银花,那些爆竹绽放的声音,身在玉宇中凝神侧耳,还依稀可闻。
      五百多个深夜,他即便不是窝在室内一隅伏案,也是在天廷地府之间往返。路过人间的次数并不少,可他竟从不曾想起驻足流连,仔细看看他所为之焚膏继晷的人世间。

      没有这声“戬儿”在耳畔萦绕,司法天神哪想得起来做一会儿杨戬呢。

      他低头看向玉鼎眸中映出的闪烁灯火,展颜一笑,“那您可抱紧了。”
      感觉到自己锁骨上沉沉地搁好一个小下巴,脖子也被一左一右缠住,他双手分别在胯侧搂住怀中人的腿根,便这么直接站起来,面对面把他师父高高端在身前,一步一步踱出门,走下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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