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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师叔!你再 ...

  •   九十一

      自此,玉鼎绝口不再提元始天尊出山或封山之事。养好身子后,这个好几千岁的得道金仙,竟又像某些将将成人便一心外出闯荡的愣头青一样,含糊其辞地别了家中老父,常年奔走在昆仑之外,逢年过节才准时回玉虚伺候几日。

      元始不至于真就那么衰老无力到管不住孩子,他其实一直清楚玉鼎在忙活什么。但见这个膝下最娇宠顽劣的小儿,一直都继续扮作从前那无赖的笑闹情状,实则费尽了心思在供他享含饴之乐,这老天尊竟也有点无所适从。
      疼惜孩子,想让小家伙放宽心消停着,软的硬的都无济于事。这么一来,反倒又把他憋气得总没个好脸,当着面时,就平白又给孩子多受了不少苛责。偏他这孩子又太善解人意,把他体谅得透透彻彻,便什么委屈都能轻描淡写地笑纳。弄得他每每悔之晚矣,更难再拿架子多提要求,也就越来越只能干看着孩子终日劳累。

      如此不知多少年后,元始终于第一次看到了玉鼎的忙碌,有所成效。

      那时候,听说人间的王朝又呈现出昔曾的分裂之势,不过没有上次裂得那么碎,只分了三块。就是在这三足鼎立势成的那一年,玉鼎重阳节回家时,带来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那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元始怔怔望着那两口子随玉鼎向他行礼问安,耳中幻觉般,听到他们齐齐唤的,竟是“大师伯”。他梦游似的领着他们进了内殿,那小两口当场便腿软在了通天身侧,用长长的哭声唤着“师父”,抱着那具一动不动、半死不活的身体,久跪不起。

      那正是从前截教里的长兄长姐,多宝和金灵。有了玉鼎在中间周旋,他们终于求得大师伯允准,接通天回了碧游宫。

      元始望着自己榻上那骤然显得少个人的空处,想问个中曲折:
      不可能无怨无恨的,玉鼎如何咽下了千余载的身死魂灭之仇?
      多宝如何解开了亲手残杀毕生挚爱的心结,并对金灵重启心扉?
      碧游的这两位首领,又如何能不再介怀教主为玉虚而自毁的旧恨?

      任何苦,他都不愿韶儿独自承担,他们爷儿俩的心意相通,可也早就随着韶儿的恢复而恢复了。但他家孩儿每当行事不顺,就擅自架起结界,把所有可能引他担忧的艰辛,都隔在了他神识所察之外。
      这种结界,他自是轻易就能破掉的。然而事到如今,他已经再舍不得逼问这个胆敢隐瞒他的小混蛋了,所以到底什么都没多问。
      只能从时间推测,韶儿又有多难吧:
      杨戬杀他之后,他花了数十年,与杨戬结成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一对师徒和眷侣。
      多宝杀他之后,他花了二百余年,与多宝重新做回了胜似手足的兄弟,甚至把金灵这个姐姐也叫成了嫂嫂。

      以前总嫌自家这孩子怎么养都养不大,缠得他头疼。当笑骂了那孩子八千年后,他终于越来越有“孩子真的长大了”的感觉。
      元始的确越来越骂不出来了。
      但更笑不出来。

      这个老父所能为孩子做的,到底竟只剩下个安心受用,方不负孩子的孝心——
      玉鼎真人还当自己是昆仑阐宗的掌教大弟子,要重聚故旧、重整玄门、重振道法。无论他在这公义里掺有多少私情,便都由他去吧。

      大汉衰微,天下三分;司马氏将将自以为夺了天下,转眼又湮灭在五胡十六国的纷乱中。隋蹈秦覆辙,初立三十余载便匆匆沦亡,为大唐所取代。
      至此,距五行山从天而降,人间的祸乱,已持续了五百多年。亦即,司法天神上任,一年有余了。
      在此期间,华夏九州从分裂趋向一统,侵略炎黄子孙的胡虏或被同化、或被驱逐,苛政暴敛之君也迅速失国。紧接着,李唐建国方才十数年,便初显盛世之象。
      佛教乘势迎来了自从生根在神州之后的空前壮大。更多佛寺从各色山川名胜中林立起来,某些山体也在经久不懈的锤凿雕刻之后,现出一尊尊或身形硕大、或鳞次栉比的佛像,引得无数世人跋涉朝圣,供奉佛祖的香火,终日缭绕在大唐的天空上。
      与之格格不入的,有一个“昭惠显圣二郎真君”的道系神号,始终盘踞于蜀中灌口一带,与“老天爷”这个俗称一样经久不衰,甚至愈发有名声大噪之势。
      但还有许多在各种天灾人祸中曾被传颂过的名号,随着乱世的终结和盛世的来临,不知不觉间,又悄然淡出了人们短暂的生命和记忆。连带那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神奇传说,渐渐也混淆失佚得面目全非。
      只剩下一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俗语,还算公认,很没有说服力地,偶尔引发出各种版本关于“神仙”的遐想。

      贞观年间,金蝉子转生至第十世,成为了大唐闻名的高僧玄奘法师,受封御弟,奉旨西行。途经五行山时,玄奘与山下的神猴一见如故,随即,此山崩塌,神猴难满出世。神猴感念拯救之恩,尊玄奘为师,二者自此相偕同行。

      半年后,空置多时的玉泉山,迎回了山中主人。

      玉鼎一一送罢七位兄弟,最后独自落在金霞洞门前的场院。来回眺望、俯瞰几番,见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只难料,此间山水见他,亦如是否?
      扭脸瞧瞧侧畔竹丛的影子,再仰脸瞧瞧天上的日头,心下算了算时日,他犹豫着,重操意念,向目力不及的天阙,用凝望的姿势闭上眼睛。
      识海里嘈杂得很。他疲于亲眼去窥探,只这么听着,已深感案牍劳形。

      唉。五百多年,五行山崩,天下已大定了。亘古未有的鼎盛,即将出现在李唐一朝,这不是但愿,而是必然。
      天廷司法天神,这一年多来宵衣旰食、台阁生风,终到此诸事既定之时,竟还偷不出个闲么?

      也无妨,戬儿不来,为师过去就是了。

      天廷的守卫对于司法天神的师父来说,自然薄弱得形同虚设。玉鼎隐形敛气,拎着食盒,旁若无人地从南天门溜达去了真君神殿,一路上把这忙碌而秩序井然的景象瞧了个仔细,嘴角越翘越高。
      这么噙着笑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了天河堤外,赫然见着那条无比眼熟的三首神龙,正眯着眼在弱水中游弋。清波微澜,龙鳞与水色闪闪辉映,看不到神情只看形态,都能感觉到那龙与水相拥徜徉有多惬意。
      玉鼎没好气地咂咂嘴:啧,连这条老蛟都修来了自己的幸福,日日这么近水楼台地与心上人快活作乐。再瞧瞧你玉鼎,怎还不如他呢!

      他正原地跺脚,眼前骤然晃过一束金黄的光,那道光掠过他之后,又迅速返回到他脸上,好似有人举着太阳在他鼻尖上打转。
      “十师叔?”一个熟悉的童声在不远处试问。
      紧接着是“哒哒哒”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停在他近前。他想抬手给眼睛挡光,那只手却沉甸甸的被坠着袖口,他越使劲抬,就被扥得越重。
      “真是你呀,十师叔!早就听二哥说你全都好了,早好了怎么不来看我呢!好几次去玉泉山也没找到你人,师叔师叔你可想死我了!”
      在这些惊呼与那束光亮的上下夹击之中,他躲无可躲,被一个小玩意儿死死缠住了一条腿。
      堤坝里的神龙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随即哗啦啦跃出水面,化作人形单膝跪地,俯首抱拳道:“恭迎真人!”大体还算平稳的嗓音里,克制着汹涌的情绪。

      玉鼎歪歪身子,总算避开了刺眼的光。勉强睁眼,见一侧腿上挂着个双抓髻的藕粉团子,背后伸出两条小胳膊,高高擎着个铜黄镜面的照妖镜,另一侧脚边则跪着个身形魁伟但举止文雅的汉子。
      他最后左右瞟瞟自己已然现形的身子,默默扶额,向跪着的那个摆手示意其起来,然后径直把照妖镜拿在自己手里,镜框点了点腿上的那个小脑瓜顶。
      “你师父给你照妖镜,是让你鉴别妖魔的,可不是让你这么乱照师叔玩的。”
      “那……那我要是不乱玩,还捉不到您呢不是!”
      哪吒不仅不缩头,还把本来抱住他的那四条手臂也举了起来,六只小手高高舞成了个粉嫩嫩的扇面,把“师叔抱抱”的肢体语言表现得极为淋漓尽致。
      玉鼎笑骂这小侄儿,“捉?你还真把我当妖魔捉了?”手上则已把镜塞回给他,弯腰抱他坐上了自己臂膊,一手掇着孩子,一手掂着盒子,叫住正在快步离开的三首神龙。
      “不要去打扰你主人,让他安心忙他的。
      我现要去他府上,切莫声张,不准让任何多余的人知道我来了。你们也谁都不用管我,只继续各司其职,多帮他分分忧就好。”
      那神龙驻足回首,欲言又止,缓缓深揖应下:“是,真人。”
      哪吒偎在师叔肩头,发现那分明圈在臂弯里还犹然温热的长发和青衣,又变作透明,继而自己整个人也低低降了下去,被重新放到地上,他不禁气鼓鼓叉起小腰。
      “师叔!你再怎么周全二哥的威望,也不至于连哪吒都要回避吧!”
      这么埋怨着,他凭刚才对玉鼎位置的印象,探手正好摸到个木质的棱角,他无赖地嘿嘿一笑,踮脚就准当当一屁股坐在了那个食盒上。食盒“咚”的坠地,从顶盖下震荡出一股甜香,这就又勾了这小家伙的魂。
      “嗯——师叔!这里面又是什么山珍海味呀?你特意这么给二哥送来的,肯定……”

      他没规没矩地擅自开了盖,却愣住了。

      那不过就是一碗水煮荷包蛋,清透的汤泛着点微黄的糖色,是放在人间都稀松平常的吃食。如果一定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顶多也就是每一只蛋都白且圆润、凝而不散,中心处薄薄的蛋白隐隐透着深黄,显是着意卡住溏心的火候,把简简单单的蛋,也都煮得这么恰恰好。
      “还这么毛手毛脚的。等见到你二哥呀,我就叫他再多给你派点繁琐差事,好好磋磨磋磨你这性子。”玉鼎用大度调侃的语气恐吓道。
      “唔……对不起嘛,师叔。”哪吒注意到已然泼洒出来的汤汁,怯生生往后缩缩,虽心知师叔是唬他,却也是真真儿的难为情了,不好意思再大声嚷嚷。
      玉鼎瞅这小侄儿的小模样,心里乐得直发软,伸手一把把他揽回来,右手拾筷子夹起一只蛋,左手在下边虚托着,直接喂到孩子嘴边。
      “只给你吃一个哦。解馋了,就放师叔去和你二哥单独待会儿,好不好?”
      小家伙怔一怔,嗷呜一口咬住,颠颠儿地蹦蹦跶跶,满嘴含糊着根本听不清楚的答谢。玉鼎盖住食盒,终于再无阻碍地隐起身,看不见的手最后又在侄儿头顶呼噜两把,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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