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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玉清祖师, ...

  •   九十

      “韶儿回来了。”

      巍巍昆仑连延八百里,浅浅一道小溪如细带,环绕住这片呼啸了千余年的肃杀风雪。“昆仑”一词,俨然已是高寒险地的代名词,纵偶有为某些古老传说向往而来的探索者,也是或对着那苍茫连天的冰川雪岭望而却步,或对着那鸿毛不浮、飞鸟不过的小溪望而兴叹。
      没有人进去过,没有人知道昆仑山里除了永远在刮的风雪之外,还有什么。世间只有几则山中藏着个古怪老仙或凶恶老妖之类的离奇传说,往往在吓唬孩童不准哭闹、或诅咒别人不得善终时,才会以“送你进昆仑山”的形式,把这座整个天界地界人世间的守护,再搬出来说道说道。

      一叶青光穿破浩渺云烟,落地成为白茫茫天地间的一粒青蓝色。
      玉鼎立在昆仑山口,仰目眺望,又哑声喃喃一遍,“韶儿回来了。”
      恰有一团冷气,卷着雪片,悬空从山里翻滚而出。他并不躲闪,依然伫立着,那硕大的一团花白,便迎面撞碎在了他身上,凌乱得纷纷扬扬。
      烈烈寒风把他的衣摆和长发掀散开来,他径直涉过水去,徒步踏雪,跨入了那条现已肉眼难辨的山路。一步一个深深的坑印,崎岖迢遥,雪染青丝。

      记忆里那虽无富丽堂皇但也阔大恢弘的玉虚宫,还在山巅,只是掩盖在厚重的积雪下,显得纤薄孤零,摇摇欲坠。
      玉鼎攀住门廊外,登上高台,回首俯瞰,竟是比在山外时更觉孤寒。
      余光边缘有一根□□依旧的廊柱,无端端浮现出一个长发微卷的小男孩气鼓鼓抱膝靠坐柱下的幻象——重新面向中门,他仿佛也看见了,当年在此恳求师尊并示范稚子的那个自己。
      他这才掸去满身积雪,捋顺满头银丝,手向紧闭的宫门伸了出去,又顿住,变回稍显青春的那身黑发和青衣,锟铻剑再化作那支细棍为簪,还不乏刻意地,比原本脑后的位置,稍稍插高了半寸。
      整罢仪容,再练好笑容,他踱至自己昔日的那个身影处,如前般双手敛裾,逐一落膝在地,叩了下去。

      在唤出一声“师父”后,他骤然就凭空脱了力,匍匐难起。
      风,穿廊而过,携三两残雪的呜咽声,逃往杳渺天际。

      那道门后依稀响起脚步声,由远而近,逐渐沉重而错杂。紧接着,门砉然洞开。风冲过扶门而立的人,洒下碎玉满地。
      元始低头对着地上蜷着的那陌生衣装的小小身影,驻足。双目被冷风沥得刺痛,使劲眨几眨。
      他大步跨出,张臂迎上那个孩子闻声起身后,高高仰起的满面水光。
      泪眼相对,父与子俱是无语凝噎。
      那老父颤巍巍蹲俯下身来,他的孩子一头撞入他胸膛里。

      半晌后,玉虚后殿。

      “明明这么想韶儿,您就不能移驾出来接接我嘛?还非得韶儿哭求到您门前呢。”玉鼎笑嘻嘻地埋怨着,把烤得又干又烫的手,翻个面再搓了搓。
      其实他们玄功所护的仙体,压根不嫌冷。他却非要在屋里生火,还任性地把他师父盛水的铜盆,往地上哐啷一摔,当作火盆使,倒一筒茶叶再淋上点法力,便烘起这么一盆清香干净又热烈的澄黄火焰来。
      元始就像个因年迈而腿脚僵硬的老人,眼瞅着自家孩子大了不听话且还反过来归置他,无力抗拒,便只能依那死孩子的安排坐着。火光摇曳忽明忽暗,更给他映出一脸的不情愿。
      “接你,上哪接你?凌霄宝殿?真君神殿?你让为师进门么?”
      被师父的言语剐几刀,玉鼎倒更自在了,只羞不惭地讪讪赔笑:“您都知道啦。”
      老天尊依然没个好脸色。
      玉鼎自然明白,就这小小一团热火,再怄师父发作他两句,又怎么够给师父解忧的呢。
      可隔着这暖光,望见师父那上一面还墨黑的两鬓已成斑白,他眼眶再灼痛,也要把眼睛弯作喜笑盈盈的形状。
      “都是托您洪福,戬儿出息啦,韶儿也复原啦。小师叔,定也会吉人天相的。”他瞧瞧那塑像般闭目端坐的人,看回元始,十分肯定地点头。

      那正是昔曾威震天下,却已失踪千年的,通天教主。
      在弱水回流天河、天廷正式封神的那天,他作为三清之一,最后一次出现。
      彼时,他将将耗去全部气血和毕生功力,熔炼诛仙四剑为一剑,拚尽残余的神力赶到天廷。本是想与元始、老君二位师兄一道,同心共押封神榜,彻底勾销那百年混战的仇怨,以奠定三界接下来长期的安宁。
      不想却是亲眼目睹了,阐教和截教的肢解。
      通天教主发狂似的大笑,用他那已然灯尽油枯的身躯和神魂。于是,最后维系着他的那一口气,当场就断了。
      元始察觉到他这险些猝死之象,便立即带他回了昆仑玉虚,用自己的真气给他吊住命。可他的元气已然彻底枯竭,意志也了无生望,无论元始如何拯救,都回天乏术。
      就这样,自通天教主再也醒不过来时起,饶是元始天尊,也心灰意冷地用弱水封了山,终日守着近乎是一具僵尸的幼弟,从此不问世事。

      现在,听着玉鼎的劝慰,元始仍只是垂目摇首而叹。
      不忍卒睹。
      既是不忍他那本该意兴飞扬豪气干云的幼弟,却几乎成了这么座泥偶,亦是不忍他这本该赖在膝头撒娇讨宠的幼子,却哄他哄得这么老练。
      “好了,奉承来奉承去的,知道你嘴上抹蜜了。”
      更知道,他家孩儿踏他的后尘,只念着这个惦着那个,把小小一颗心炼得能装下天,却独独给自己留不出一席之地。
      “专程去了趟五行山才回来,有什么要讲的,讲吧。为师还没那么老,听得动,也听得懂。”
      玉鼎渐渐抿住笑靥,清澈如泉的眸子里跳动着面前的焰火,少顷,回以一句反问:“玉清祖师,真就再不出世了么?”
      这么个称呼,听得元始全身一僵。良久,他赤手抓起一簇火苗,又掐灭在手心里,默然摇首,不知是否认玉鼎那句话,还是附和那“再不”之论。

      一面是佛门兴旺,灵山里的佛祖万僧皈依,一面是仙道衰微,昆仑中的老道桃李零落。
      所谓“元始天尊”,早不是整个三界都诚服仰望着的万仙之长了,而不过为一个飘渺到虚幻的神话传说。对于一个被摒弃乃至被遗忘的孤寡老者而言,出世避世,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意义?
      玉清老不死地捱了这一千年的意义,大概也就是为他那再也活不过来的幼弟玉宸,毫无实际作用地续着命,仅此而已了。否则,难不成还为了给自己正名,就像个莽夫似的,以天倾地陷为代价,登门去找那个叛徒了结私怨吗?

      天行有常,世事无常。该走的总要走,该来的终会来。任何人都不必执念,任何事都不可强求。
      比起孔孟之学,老庄之道,有时的确会显得消极了点。

      但把道之“无为”,当成听之任之的不作为,这只是一种想当然的误解。
      不执念,是不偏执,而不是不念。不强求,是不勉强,而不是不求。

      玉鼎瞥瞥窗棂上白凉凉的雪色,眼底的飘忽倏地落定,从怀里摸出那块小镜递出去。
      他那老父果然不接。他便重新把镜揣好,平平静静地讲述起,元始并不能从他的见闻中直接了解到的,那部分情由。
      “他分身为二时,无论所谓如来还是地藏,皆誓要摒弃‘情’这个万苦之源。最后残存的那缕心魂便无处可寄了,飘飘荡荡被一颗灵石吸去。
      那块石头从此成了精,内里孕出一只石猴。在石下早蛰伏有一只金蝉蛹,沉眠期满要破土蜕化而出,正正顶住那石头,硬将此石顶开了裂隙,石猴便从中蹦了出来。
      这猴儿自是不同凡响的,很快占上花果山当了猴王,又因畏死而出海求学长生之法。小筏子何堪漂渡茫茫东海,他溺在大浪里,昏迷震荡中跌入幻梦。濒死之际,他倒误打误撞开了心窍,潜在灵台里以梦为真,造幻为师,基于那缕心魂中残余的真气,竟就这样修习玄功有成。
      那只金蝉,后来被如来点化,成了其座下之徒金蝉子。
      做这如来佛祖之后,他果然与那王母神交甚契。孙悟空大闹天宫,戬儿和师叔祖,还有张昊他们,亦即我道门中人,都无意赶尽杀绝。
      但也是那泼猴到底不曾真的被好好管束过,一直保持在随心所欲的野性里,毫不知收敛,从师叔祖那里逃出生天后,又闹了起来。
      他便在此时,受王母之邀,顺理成章逾越西天东土之界,把手伸到了天廷,以贯彻天罚之名,对孙悟空施行了他的佛法。”

      元始听着听着,已连贯起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最后眯起眼,三指拈须,却是“哼”的一声笑了。笑得当然不怎么温热,但也断然称不上寒凉,来自于居高俯瞰的角度,又绝非尖酸刻薄的讥嘲,而是大慈大仁的悲悯。
      “丢掉心,原有的老毛病就更突出了——知而不畏,胆敢以区区一己之修道传道者,等同于道之本身,从来就没悟透过,何为真正的‘缘法’。
      只道那金蝉子肖他,却到金蝉子逆他时,都不明白,为何此徒实则最不肖他。”
      “正是如此。”
      本该一并讲述下来的内容,玉鼎偏偏摘出一节,另作别论:“然您可知,他当初却又是为何挑中了这只金蝉?”

      元始料到,其中定有他家孩子认为会触动他的东西,阖眸片刻,将燃灯此人从过往到如今捋过一遍,抬眼点点头,算是给孩子放心,他已做好了准备。
      玉鼎瞅着心目中这个坚不可摧的人,竟不骂他过度忧虑多此一举,反而这就自认不堪承受地领了他的情,心里疼得直发酸。一篇话含在口中愈发难吐,最终简到不能再简,只剩下四个字:
      “拈花一笑。”

      元始果然还是变了脸色。这幅没表情时都还要显得威严深沉的面孔,竟是如此明显地浮现出哀婉的怀恋。他举目四望,既是掩饰亦是找寻,在室内找寻无果,他脸上也变成了痛切的悲色,干脆朝窗户一张手,翻指捏来一团大大小小的雪花。
      时隔万年后,同样在这昆仑山巅,玉清再次拈花一笑。
      只是此番,他指尖轻轻捻开的,不是柔软馨香的雪莲花瓣,而是薄凉寡淡如泪痕般的水渍。
      昔日那会心属意的一笑,尔今终究沦为自嘲的苦笑。

      玉鼎早识趣地躲到门外去了。闻听破窗的动静后,终于下定决心,跺脚腾空而起,模仿他师父当年呵护他的举措,运起全部法力掀一道暖风,将所有冰雪融为甘露,给这块巨大的白色画布,重新绘满明媚斑斓的色彩。

      只不过同样是把高寒的昆仑变作如春仙境,当年的元始只是略有亏损,玉鼎这一下子,便散去了十之七八的功力。当他步履虚浮着回到室内,也就难免又招来他师父一顿训责。但这功力耗也耗罢了,总不好白白浪费掉,左右他根基尚在,低眉顺眼地承诺会好生调养,他那老父亲也就默认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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