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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戬儿天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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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送罢杨戬去凌霄上朝,玉鼎独自潜出西天门,一路直奔昆仑方向。
遥遥高空中,他便望见了那苍白的千里冰封,脚下的行云不知不觉就失却轻逸,慢了下来。借杨戬的记忆,又将多方事由重新思忖一番后,他改道降落在了当年与杨戬一同封堵弱水之处附近。
这里新出现了一座山。山有五峰,参差相联,正中间的巅峰之上,有一块四方石贴着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
“呵,摆的好大一张谱。”玉鼎侧目笑道。
尽管已知这所谓西方佛祖以五指为山翻掌便镇压妖猴的事迹,但当他把这么个情景亲眼瞧下来,如此具象化的裱以正道光辉的庞大压迫感,还是膈应得他直撇嘴。尚未见到此行欲见之人,便已然在心底对其铺下了三分恻隐。
降下云,他果然在山脚找到个猴头。只见那猴儿身子都被死死嵌着,手臂也有半截别在石缝里,满身的猴毛已辨不出本色,深深浅浅染着灰褐的尘土,还和着八卦炉所特有的那种金光闪闪的黑渣滓。
“啧……唉。”他叉起腰,鄙夷地往西方天空瞥了瞥,咂咂嘴摇摇头,扼腕嗟叹。
孙悟空早发现来了个会驾云的,只是仰头不便,抻脖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大致看清来者。但见其布履素带,苍青色的长衫外罩着一条靛蓝色过膝半臂,肩颈后露着一截青铜剑柄,剑格上镶有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更衬得那细直的颈子和精致的颌骨白润如雪。
究竟也瞅不着脸,他正揣摩该如何称呼,玉鼎倒径自两膝大张蹲了下来,还颇不见外地直接向他伸出手,捏掉他耳鬓上的几根杂草。
“全赖我玄门与世无争,倒教他真敢把阐宗篡成了禅宗,如此作威又作福。”
一句骂辞却念得文文雅雅,听着清而不淡、冷而不寒,饶是机敏如孙悟空也为之微怔。
他定睛细细看去,只见那是个亦俊秀少年、亦清婉少女的隽美面孔,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斜簪着一支发白半透、质地致密、形似骨筷的小棍。随着欠身探手的动作,青丝如流墨淌过一侧肩头,从耳后过前襟,堪堪垂到一地荒芜之上。
孙悟空的手还是刚好能够到自己脑袋的,但被眼前这陌生人直接在头上动土,他居然完全起不来那些个狂傲脾气去挥开对方,甚而还颇有点子亲切感似的,自己也挠挠后脖子,莫名就笑得挺由衷。
“嘿嘿嘿,敢问老神仙,何处仙山、哪位神圣啊?专程,来看俺老孙?”
听到“老神仙”一词,玉鼎也愣了愣。旋即发现,自己只是讶异,却毫无从前那种气恼,他又多愣了一下。
也不知,曾几何时,居然连自己都已服了老的呢?
竟不知,他已经老到能被一眼看出什么老态的地步了么?
他自嘲地浅浅笑了笑,干脆真倚老卖老地扶着膝盖席地坐下来,双手拢进袖里,偏偏又故作略有不悦状,反问回去:
“你怎知,我是老神仙、不是小神仙呐?”
孙悟空歪头又打量打量那的确稚嫩的面孔,更自信地点点头。
“老孙见过真正的老神仙。
您老虽戴着个娃娃脸,但那么深的眼睛、那么自然的仁慈、那么平和淡泊的气度……
哈哈,这,几百年道行可不够,非得有千古修为,历万般劫难,方能炼就。”
看玉鼎垂眸噙起笑意,他便知自己说准了,遂更大了胆竖起食指,朝正上方指了指,“那杨二郎押俺老孙给老玉帝处斩时,老孙该是在那南天门,就见过您老。”
玉鼎听着陌生,暗里检索了一下当时情形,果然有杨戬揽着他立在太上老君身后观斩妖猴这么一段。
他把眼重新聚起焦,正对上那猴儿的凝视。意外的是,那双金睛火眼里,竟闪烁出许多各色各样斑斓而晶亮的光彩。
在他的这段沉默里,孙悟空也经过了一番思量,恰恰在他回神后再问:“杨戬,是您老的什么人?”
问完后,金闪闪的眼睫飞速眨了眨,撇开了原本直视对方的目光。
玉鼎敏锐地发现,这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竟是露出了这么一瞬少男少女所独有的那种,既勇敢期待、又小心怯缩的情态。
脑海中又把杨戬和这猴儿所有的交集过了一遍,他大致有了推断,双眼不禁更弯了弯。
“戬儿,是贫道的顽徒。”
孙悟空抓抓手背,“那您老是……”
“贫道是他的师父呗!”玉鼎也把头一歪,言罢,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那小猴儿可真没瞧出,这位老神仙还有这么老顽童的一招,自是气不过的。怎奈沉重的禁锢在身,无从发作,到底只得没趣地白玉鼎两眼,含着满嘴的不耐烦摇头晃脑。
“行,你徒弟显摆完了,你还要来再看看俺老孙的笑话。看,看呗,看吧看吧。等老孙出去,有你们笑个够的时候。”
“哈哈,你这猴儿还急了。”
玉鼎蹭蹭笑出来的泪花,笑声断断续续敛住,笑容却还明晃晃挂个满脸,更十分手欠地屈指揩了一把猴儿脑门上的毛。
“就你现在这般动弹不得,何以觉得你能出去啊?”
孙悟空这次是真的不想再给那贼手碰了,又偏偏躲不开,呼呼噜噜把头甩了甩,不屑道: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俺老孙还活着,就有能出去的那一天。
到时候,管他玉帝还是如来,都得看看俺的金箍棒再说话。”
嗯,有骨气也有志气,配做连杨戬都能高看一眼的敌手。可到底少不经事,狂气傲气太盛,也的确还欠些打磨。
玉鼎暗自品评着,早不知不觉止了笑。孙悟空话音落下时,他觑过去的神色里,欣赏、怜悯、赞许等等不一而足,到最后,隐约又夹杂进一丝恨责来。
那猴儿也当真是个极颖锐的,又读懂了他这么多复杂的意味,再度不自禁地为他所感染,适才还在抖搂的气性立时又熄了,重新认真而略带好奇地盯上了他。
看到孙悟空眼神的变化,玉鼎亦再次暗自一惊:真是当师父久了,果然把心态都给当老了么?怎么一遇见个伶俐孩子,就有那么多想要爱惜或教训的心思,接连往外冒呢!
他又在心底把自己笑叹一番,蔼然抬眸,接上那猴儿的话,亦是道出他此行的来意:
“如此境地尚不志穷,还辨得清那战你的杨戬不该怨,而只管恨那真正的始作俑者,心思澄明,敏而机慧,不愧能成为我昆仑护教神功的又一传承。”
随着“昆仑护教神功”之辞的吐露,那猴儿果然变了脸色。
“你既与贫道问起戬儿,贫道也就不免想问你了:
孙悟空,你又是师从何人,学成的这九转玄功呢?”
在与杨戬交手时,孙悟空自然也察觉到了他们所习之功法简直不能说相似,而完全正是同宗同源,杨戬再长他六七百年的修为,合该能胜他。故而此时面对此问,他这个被询问者的疑团,甚至要比玉鼎更多。
想起那个为自己赐姓赐名的恩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亦是最后一道师命,他沉而涩地扯嘴角笑笑,缄口不语。
玉鼎料到了孙悟空可能会是这个回应,不紧不慢从怀中摸出一块小镜来,“那或许,贫道能帮你算算,你几时方能挣脱囹圄。不知你可愿给贫道相看相看么?”
分明可以直接行动,却还是要先征得本人的意愿——
此时这毫无自保之力的孙悟空,极其意外地受到了他尚能翻天覆地时,都不曾受到过的尊重。
堂堂齐天大圣,居然心头一热、鼻头一酸。他为自己的没出息,懊恼地撇撇嘴,“预知未来,那是何等的大能耐。你又不是道祖,算得准吗?”
“呵呵,你这小猴儿。”玉鼎哑然失笑,“你口中的道祖,大抵便是兜率宫的太上老君吧?”
看那猴儿硬撑着一眼就能被看穿的面子,冲自己一哼,玉鼎抬抬眉,展开两幅大袖掸了掸,漫不经心道:
“这预知未来,确实不太容易。幸有师尊偏爱,众位同门中,唯有玉鼎已尽得此间真传。
至于我太清师叔嘛……他慢是慢了点,不过我等几个卜算的准头,倒也不相上下。”
孙悟空岂会听不懂其完整的言内言外之意:“玉鼎”此号,他虽未听闻过,但三清,却是再渺远也不可能不知的。更兼对方前有“我昆仑”之说,后又以“师叔”称谓太上老君,且这“玉鼎”的名号,又恰恰正同玉清元始天尊一样从了“玉”字,甚至这位还敢说老君算得慢。
饶是他并不清楚,自己的授业恩师与对方会是什么关系,他都无法再质疑什么,甚而更油然生出些面对同门长辈的后辈心态。
看猴儿努着嘴点了头,玉鼎这才把手中的小铜镜晃成了一块透镜,须臾间,将这石猴的全副生平都瞧了个遍。
“原来如此。”他对镜喃喃。
孙悟空在原地挥挥手,仰脖嚷嚷:“原来什么如此啊?您老算出什么来了吗?”
玉鼎被惊扰了思绪,循声回望过去。只这俯仰之际,孙悟空看见这张轻怡快意的少年面庞上,居然还能呈现如此深沉而繁重的神态,简直像是载千海于一苇之中,置万山于一叶之上,仅仅这么瞅一眼,都替他感到压得慌。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少年面庞却好像真的将千钧万仞的负担,全都稳稳接住了,甚至还举重若轻地,施然迎上他的追问,莞尔一笑。
“猴儿莫急,莫急,只当在此闭个大关,静静心、悟悟道就是。
当你修心有成,便会有一人,专程跋山涉水,只为渡你而来。待你二人再聚首,可携手并肩,同修正果、互证真心,倒也不负前番那许多的良缘。”
这回答把那猴儿听得喜笑颜开,张口想问什么,又骨碌碌转转眼珠,竟是低下目光自己沉思了起来。
玉鼎瞧这毛猴儿有这样好的悟性,不由得也笑意渐浓,更彻底放下心。他起身抖抖衣摆上的浮土,道罢告辞,转身就要离开,忽又幡然回首。
“疏漏了,幸好没忘提醒你:那个为你而来的人,不是与你打得上天入地的那个杨二郎。
他刚去督查过被你搅成一锅粥的阴曹地府,现又要去赈济因你而或旱或涝、地震雷暴等等的每一处灾区,没个百八十年,且还收拾不完你搞出的烂摊子。
莫要盼错了人,届时落得一场空欢喜,徒煞风景。贫道也会令他避着你点……”
“哼哼哼。”话没说完,出于善意的玉鼎,却被那猴子很不领情的笑声给掐断了。
他微微一滞,很快反应过来,这小猴儿是当他促狭了,不禁失笑,用平和的反问来解释:
“孙大圣,总不会想给那姓杨的小子,看见这般境地吧?”
孙悟空的笑脸瞬间就不那么冷得尖刻了,继而还添了些拿笑来掩饰什么的味道。玉鼎看在眼里,彻底证实了方才的猜测,遂用一种柔婉却自豪的眼神,凝住孙悟空的嬉皮笑脸。
“自然,年少初遇的惊艳,得逢对手的痛快,的确难忘。戬儿天人之姿,盖世无俦,从来不乏倾慕者。
我不在乎这五行山下,又多出一颗会思念他的心,只是不忍你为了这个已然属于我的人,而错失属于你的那个缘分。
但你大可不必灰心。他为你的一时轻狂去奔波善后,这……呵呵,也没什么难堪。同样继承着天尊的衣钵,他可算作你半个师兄,这都应当应分的。
不过,你那一时嘴快的恶语么,孙悟空,玉鼎不追究于你,却也不能替我家戬儿原谅——你仍欠他一个赔礼、一声道歉。”
孙悟空瞪着眼前倏然消失的那道青光,惊怔良久。
震惊于玉鼎犀利而精准的洞察,仅此区区一面,就已将他对杨戬的那点连他自己都没理清楚的悸动和情愫,挖得这么深、凿得这么透。
愣怔于玉鼎与杨戬同样的直率和坦然,将他从南天门就耿耿于怀的,在众目睽睽之中杨戬公然拥吻玉鼎的那一幕,以及曾有耳闻的那些“妖孽杨戬欺心枉上,亵渎恩师”的流言,彻底证实。
他咧嘴嘿嘿地笑,笑那恩恩爱爱的师徒二人,也笑只会惹乱子的他自己——
若他真要刻毒地去挑杨戬的软肋,那日,便不是讥嘲其受仇人的驱遣,是拿其与恩师苟合之事来做文章了。
齐天大圣何曾刻毒过?他只不过是个如昔年斧劈桃山的杨家二郎一样,太过简单亦太过热忱的赤子,容不得一星半点的不仁不义不公道。
奈何少年们也总要撞过南墙才懂得:纵然是仁义公道,一旦太过尖锐,便也会像他们所唾弃的那些龌龊丑恶一样,伤人又伤己。
最终,他颓然又释然地兀自摇摇头。
此师徒二人之情深意重,他才见一斑,便只余望而却步的慨叹。艳羡吗?自然是艳羡的,但又真不必艳羡什么。因为那其中,一个是他有点想致歉的人,另一个是他有点想感激的人,他们般配得简直天造地设,令旁人妒都妒不起来。
他们已然成为了彼此的归属和归宿,至于他,还是去等待和寻找自己冥冥之中的那个人吧。
五行山下第一轮初秋的第一片落叶,从枝丫上飘离。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恰恰接住,捏起来瞧了瞧。那是片银杏叶,在绿意盎然外镶着一圈金边。
他闭上眼,还能依稀看到那圈金色的轮廓。那条金线沉入他灵台方寸里,在斜月三星上逐渐洇开,化成一团柔暖光晕。光晕里有个温平清和的笑容,他时常追忆,迄今依恋不已。
耳畔,蝉鸣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