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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自从遇见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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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玉鼎不缩不躲,由着他这么亲吻上来,但却牙关迟滞,舌根僵硬,显然没什么忘情厮磨的兴致。
杨戬旋即打住这等没滋没味的吻,找上师父的眸子,在被深渊凝视的须臾间,馁然怯缩了回去。
“师父?”他小声试问,不知不觉又摆成了端正的跪姿。
玉鼎的瞳孔应声微微一缩,显是方才在出神。继而他上上下下把徒儿扫几扫,最后还是轻轻一叹,道声“莫怕”,指尖一一拂过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温润的法力立时将肌肤愈合如初。
他却仍不见露出以往的笑意,只是为杨戬披上衣衫,默然伸出右手,指尖向杨戬的手腕招招。
杨戬瑟然把眼一低,不敢有违,递了腕子过去。
这脉把了良久,玉鼎才放开徒儿,面色还是沉沉不悦的。
“阴阳失调,内息紊乱,竟还上赶着讨打。这一千年,恐怕没人管得了你,当真给你放纵得浑身痒痒,是么?”
这话杨戬越听越松快,到最后,冷不防把憋在喉头的那口气都给泄了出来,竟噗的一笑。见师父应声蹙眉,他慌忙收住笑,想点头称是又不敢,便死死绷住双唇,垂下头去。
“好笑么?”玉鼎伸手掰起他下巴。
他惊慌摇头,不想更晃散了才重新憋住的笑意,吭吭哧哧更大声地笑起来,“不……不好笑。不,不是,不是好笑!是,是……”
“好好说话!”他师父拇指中指一左一右,把他两腮狠狠一掐。
“吁——师父!不敢了,师父,戬儿不敢笑了!
就是,呃,您不都已经训罢了嘛。戬儿终于又有师父管教了,您还首要惦念戬儿的安康,戬儿自然欢喜不已么。师父,您这,唔……就饶了戬儿一时的不自禁吧。”
玉鼎那十分的关切中,本也只有半分真怒,自然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解释,抬抬眉便放开手,最后半是警告半是奖赏地,以指背拍一下徒儿唇角。等着他又是揉脸颊又是清嗓子,可算安生下来,然后假模假式地做一副天大委屈的样子,瘪了瘪嘴。
“您也详细看过了,像这种借此法重生魂灵的情况,最后有修补损耗的步骤。非戬儿又不自惜,这,还没来得及而已嘛。
您瞧,戬儿都把宝莲灯跟莲儿借来了。想来这世间,该再没什么法宝,能比它还有滋养之效了吧。”
循着杨戬所指,玉鼎果然一眼就瞅见了搁在桌上的宝莲灯。他起身拿着灯踱回来,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笑容,“如此,倒还算周全。”
“是呀师父!”杨戬这才敢直白笑在脸上,也起身凑过来,“等咱们都完全复原,那心意相通,就也该能重联了吧。”
“嗯,该是这样,该是这样。”玉鼎含笑点头,笑到话音落下时,却在眼尾浅浅扫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苦涩。
他仍做那澹然状瞧上徒儿,果见其并未发觉什么,便继续保持着这副为师之姿,举起宝莲灯使其悬浮在半空。
“宝莲灯的确还有个疗内伤的好用法,你或许不知。”
“您是说,进入灯中么?”
玉鼎讶然,“嗯?莲儿连此法都探索出来了?”
杨戬哈哈一笑,“是您不知:莲儿已师从女娲娘娘,至今也有千年啦。宝莲灯的秘密,她还能有不知道的吗?”
“她师从了,娘亲啊……”玉鼎由浅笑而长嗟,又迅速敛去自己的心酸,顺嘴问,“那她进去过么?”
杨戬把他神情中的酸楚也只作不见,更特意把自己的笑容咧得更大,“嗯,当然进去过啊。莲儿现在和戬儿一样,也到了第十重洞虚之境啦,难免历过些劫也受过些伤,多亏了宝莲灯,一次次救她化险为夷呢。”
玉鼎附和笑着点点头,“好,好。那你这便进去吧,为师在此为你护法。”
杨戬颔首称是,笑得嘴也不合,就这么摇身钻入了灯中。
站在灯外,玉鼎这才不再勉力压平自己的眉头,任其紧紧皱了起来。
诚然,能在失魂千载后死里重生,他岂会不喜?但方才明示给杨戬的那份薄怒,其实仅仅是他千思万想中的区区一角。
在丧失心智的状况下被徒儿擅自侵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恼杨戬。但他那些疼惜也是真的,得知徒儿并非拿他发泄什么□□,而是一心救他性命,他也能谅解那犯上之举。更何况听了这双修之法的由来,他的忧虑是不减反增,也顾不上追究这个了。
因为自己的确恢复良好,他仔细诊察杨戬之后,也未发觉除了损耗之外的其它,如邪气侵体、走火入魔之类的异样,他才暂时作默认的态度。但他其实远没有真正放心得下——
万余年前,元始天尊与其真正意义上的首徒,亦即彼时的玉清和燃灯,便是于情至深处时,试炼此法,而皆负重伤,几乎双双毙命。随后不久,二人陡然决裂,燃灯叛出道门,与元始彻底恩断义绝。
而当年的紫霄宫首徒玉清,之所以对“救活那个残存在鼎中的魂魄”这件事格外上心,继而能够首先尝试成功,至少在起初,他的确有出于愁苦难耐便寻求寄托、聊作慰藉的心情。
故此,这般诞生在元始天尊手心里的韶儿,才独独清楚他们师尊的那些过往,也就格外警惕这邪门的双修法。
于是现在,他便貌似只作一贯的那些护徒言行,还是让杨戬先行疗愈,他才好在外面仔细窥察,以防戬儿有什么险情在身而不自知。
这么紧张地盯了良久,看着灯中的杨戬倒果真在迅速恢复着,他稍稍松下口气。但两股间的那处痛意,立即又携另一远虑,填塞了他的心房。
他和戬儿的心意相通……待自己也彻底复原,与这心意相通一起,那同生共死,岂不也会如影随形而至!
他尚不明晰今夕是何夕,但他已确知,虽千载已过,那新秩序却仍未确立。而他现在竟还有命活,这便反向证明着:他,包括师父元始天尊,之前所共同以为的,他风韶的死该在封神之战中,即后来的诛仙阵——这,是个误判。
同时也就意味着:他那真正的死契,尚未到来。在今后的某个时刻,在那新天条出世前夕,他还有一场不知名的、比先前每一次都更加无解的,最后的必死之劫。
昔年他非要那样,为了抢着赴死,不惜又谋私又使诈,把杨戬都算计了进去,乃因他在纷纷战火中一步步断定,诛仙阵,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处。而那个恶阵,自有结界会阻隔灵犀,便可以确保自己无论死相怎样惨,都无碍戬儿的安泰。这个么死法,实在太契合他代杨戬受过所应得的果报了。
可现在,玉鼎真人承担过那一系列致命的代价后,到底苟活了下来。这个既定事实,使风韶命格中的死契,更加扑朔迷离。
他哪还有把握再捉摸天意?他又怎么敢,怎么舍得,被这共死咒,继续和戬儿把安危性命锁在一起!
尤其,当听杨戬提及玉帝的司法天神之邀,他更有了那大事将近的预感。
但戬儿现在却这么欢喜,欢喜得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时光,回到了他们师徒还在玉泉山隐居清修的那些日子。纵使不计他失智的这一千年,仅他此前那百年记忆中的戬儿,也少有这样的欢喜雀跃。
他理解失而复得的感受,更理解在失而复得之后,必然会加倍的珍重、珍视和珍惜。他自然就更不能告诉戬儿,自己仍旧是命不久矣。那么,他又要怎么去和戬儿,断掉这互有灵犀的联结?
苦思无果,他竟想把这不死不灭的绝世神功、和那泽润万物的稀世神灯都拿来骂:这九转玄功怎就这么牢靠,他仅余那样一抹残魂,都还能被救回来?那宝莲灯怎就那么仁慈,何等濒危的病痛伤损,都能补益或治疗?
害得他只不过想把留给戬儿的长痛改做短痛,都无法做到。
另一厢,杨戬也不是没注意到,以他师父那么个欢闹性子,重获新生却居然并没什么喜悦,反而闷沉沉的,稳重得很不是时候。不过玉鼎已明明白白给过了他两个不悦的理由,一曰“亵渎师尊”、一曰“又不自惜”,都那么顺理成章,且师父也一如既往地因情有可原而宽谅了他,这不仍还是他师父么?
他便也不再多想,只管做好玉鼎的戬儿,全然由着自己的心情,痛快地释放起为人孩徒的乖巧和喜悦。这是他千年来敢想不敢为的心愿,而如此最简单的无为之为,亦最能慰他师父舒心。
“这神灯果真好用!”
这么嚷着从灯中跃将出来,他落脚在地,容光焕发,说话活脱脱就是个幼童,每个词句仿佛都在蹦跳,接着就催促:“戬儿已大好啦!师父,您也快快进去!”
玉鼎见他完好出得灯来,早把沉甸甸的思绪重新藏好,微笑点头“嗯”一声。杨戬随即开始为他念动口诀,他一时间不好找借口拖延,便不动声色地腾身也扎了进去。
却不想,满腹心事尚无着落,他这一进来,竟立时再添新愁——
怎么,他不仅将自己的死期估算错了,而且将那天降大任者,也选错了么?
灯人合一,怎么还没有触发!
方才他有意提及这进入灯中的法子,便是存心一试,当看见戬儿竟未与宝莲灯相合时,他已在暗自震惊。继而抱着最后万分之一的猜测进了来,便发现,果然他也只能用这灯疗伤而已。
杨莲乃女娲唯一的传人,不能;风韶乃女娲唯一的嫡子,不能;杨戬乃开天斧所认的新主,曾经亲手劈破旧天规的人,居然也不能!
连杨戬也不是,那究竟又是何人?
难不成只因时机未至?但如果人选对了,就算时机未至,那个未至的时机也在于开天斧而不在于宝莲灯,这灯怎么都不该这样全无反应啊!
倘使那天机当真如此不可揣度,他岂不已经大错特错了无数次而不自知?难不成,自从遇见杨戬之后的一切,那些关于更迭剧变的种种预测,乃至他坚持的那些什么从心而动、顺势而为,包括他最后自诩大无畏的以身殉道,实则,全都只是他可笑的自以为是吗?
愈发杂乱的思绪,终究还是波及了心境,而任何形式的调理内息,都最忌三心二意。真气在他体内渐呈逆行之势,宝莲灯那淡黄的暖光中,也警示性地闪烁出了刺眼的紫光。
“师父?这……师父您怎么了?”
杨戬在旁边大惊失色,话音方落,宝莲灯的光晕竟就爆炸开来。灯“铛啷”一声摔落在地,玉鼎也被那爆炸给喷出了灯外。“噗——”鲜血自他口中涌出,雨点般淅淅沥沥遍洒于室。
杨戬一把接他再怀,惊惧愤恨一齐轰然灌顶,把“张昊!”两个字几乎咬碎在后槽牙里。
玉鼎却不知如何还撑得住神志清醒,哆哆嗦嗦举起右手来,伸向杨戬的脸,咳血轻唤,“戬儿……”
“是!师父!戬儿在,在呢师父!师父?”杨戬慌忙握住那只小手,在手背上吻一口,死死贴上自己面颊。
“您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之前那邪法藏下有什么恶果,发作了出来?您一定知道怎么补救的,对不对?您告诉戬儿,戬儿这就……”
“不。乖,别,咳咳……你别慌。”玉鼎摇摇头,勉强扯动嘴角,试图一展笑颜,“救我的是你,从哪会有邪气来给我染?并无大碍,只是我方才一时分神,岔了气而已。”
看杨戬忧容不减,他主动把腕子往上送了送。杨戬将信将疑按上他腕脉,眉头总算渐渐舒展大半,转而就怒上心头,调门不知不觉升得老高,竟是训斥起他来:
“那您胡思乱想什么呢?不知道心浮气躁乃是大忌吗!”
这被徒弟给训了的师父倒也毫不见愠色,倚着杨戬的搀扶坐起,甚至还点头哈腰地笑笑,“是是是,为师知错啦。还得劳烦戬儿多多担待,莫要嫌弃为师老不中用啊。”
杨戬又给他一句话就臊红了脸,软下声调嗔道:“师父!您自己听听,说什么呢!这‘老’字,是您用的么?”
玉鼎故作窃笑状,偏着头悄悄“嘿嘿嘿”了几声,旋即当真面带惭色,执起徒儿的手,柔柔地望向他,真诚地哄骗道:
“一想到啊,戬儿即将去天廷上任了,师父又要常年见不着戬儿了——你说,师父这心,能不乱么?”
而这么一段柔情蜜意的衷肠,杨戬拾入耳中,并不感到宽慰,却把所有笑容都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