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若玉鼎不在 ...
-
八十七
“您，什，什么意思……”他忍着嘴角的抽动，耗尽最后的意志力稳住声音，“便一句都不多问问我？你就这么赞成，我去向那张昊，俯首称臣吗？”
“戬儿。”玉鼎沉下声来唤道。
但他的师威还是那么点到即止，紧跟着便迁就地补上一句，“你知道，为师不是这个意思。”
却不想杨戬非但没有收敛平复下来，反倒突然就红了眼眶，猛地往起高高一站，哽声大吼：“不！我不知道！”
玉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语气亦尖锐起来：“你这是要作甚呢，嗯？”
杨戬竟丝毫不为其师所震慑，浑似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在发癫一般，振臂指向门外的天空，“师父又想指教我什么？又是为了苍生为了大义，我就合该去领起那司法天神之位，是吗？”
玉鼎也缓缓立起身子来，从正面直直盯上杨戬，微眯了一眯，冷冽反问：“你既然连为师想什么都知道，又何须为师指教！”
“哼，呵呵，哈哈哈哈！”
杨戬那喷着火的眸子外面，霎时涌起滔天巨浪。他大张着双眼猛烈地点头，把泪花给甩得四散飞溅。
“好，好啊！不敢再劳您费心，杨戬这便赶赴天廷！”
他径自上手给二人整理起了衣冠，动作粗暴又利落，不像侍奉自家师尊，倒更像在猎杀妖魔。最后俯身去捡宝莲灯，他就势半跪在地，一边套锁铐似的给玉鼎穿上鞋袜，一边仰起满脸乖戾，不阴不阳笑问：
“只不知，杨戬若斗胆恳请师父来送您徒儿一程，师父还可否赏光啊？”
玉鼎自然不可能好好地应下这所谓的“恳请”，他也用动手来实打实地反对过了。可“言听计从”这件事，在他们师徒间尽管维持得极好，却早就并不依赖于师尊的威压或恫吓，而更在于徒弟心甘情愿的顺从。
事实上，早在出师之后，徒儿一旦不肯顺从，那么玉鼎的任何管教或命令，便都奈何不得他这个徒儿了，毕竟他一直是以超越他自己为最低标准来教养杨戬的。何况现下，玉鼎不仅功力仅余半数，这暂时不通心意的境况，还进一步限制了他智取的可能。
故而直到被杨戬以绑架的姿态强行挟持上了天，他愤恨之余，都还在迟钝地怀着满腔惊疑——
戬儿骤然就这样发起疯来，究竟是怎么了？
他自然首先又怀疑上那双修法，便暗自又仔仔细细将内息检查一遍，却仍然得出了一切良好的结论。他知此法亦是会一损俱损的，那么他既未受其害，戬儿便也该无恙。
略略安心后，他到底也恨恼难耐，便陷入了欲沉思对策而不能的辗转里。
不过纵地金光没留出太多让情绪发酵的时间。
须臾间，杨戬已携玉鼎又来到了凌霄宝殿。殿内，玉帝正待离去归席，殿外，那“安天大会”依旧在瑶池里人声鼎沸着。
玉帝闻有响动，扭脸看清来者为谁，不禁喜上眉梢，拱手作揖趋步上前，贺道：“恭喜真人，重新……”
“少虚辞了！”
杨戬满身满嘴都是横冲直撞，直接大袖一摆，打劫似的抢来那方大印，话冲着他但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是那么邪性地咧着笑容，觑着玉鼎，含沙射影道：
“家师既已康复，更下了严令，杨戬自然不会食言。这个印，我接了。
这位玉帝，快回你的瑶池，同你的臣子们庆贺去吧。”
现在玉鼎杨戬师徒俩之间这气氛有多古怪，连瞎子都能咂摸出来。玉帝当然不缺这点眼力，虽不太乐意旁人在自己地盘上闹家事，但这二位，他又岂敢得罪？心道现如今的杨戬大抵不会像那孙猴子似的，再干掀翻凌霄这种幼稚事儿，况且其师也在，想来闹也闹不出个什么。这位玉帝遂知趣地自顾寒暄两句，便离开了大殿，还顺道遣走了殿外值守的那一圈兵丁。
玉帝一走，杨戬立即祭出宝莲灯，蔼蔼祥瑞顿时笼罩了整个凌霄宝殿，不仅作为牢固的屏障，更把这冰冷华贵的满堂金玉，尽皆渲染得暖意盎然。
“如此，师父满意了么？”杨戬一手托着那司法大印，徐徐往前送，直抵到玉鼎正眼前，因玉鼎并不退缩分毫，而堪堪停在了其鼻尖前方。
玉鼎孤直挺立，如肃杀凛冬中最后一枝不肯倾折的枯竹。他重重阖眸，深吸一气，越过眼前之物，望上他这大出息大能耐的徒弟。
“杨戬，你怎么了，连我都不能说。”话是问句，语气却阴沉沉地往下坠。
“我怎么？呵，我能怎么！”
杨戬霍然张开双臂，大步迈到了层层玉阶之下的那个群臣之首的位置，仰天长笑，“哈哈哈！我遂了你们所有人的心意，为了那三界亿万万苍生，来做这司法天神！”
察觉到玉鼎的靠近，他又猛回身，两手死死扣住那瘦削的肩膀，双目血红、满额青筋着笑问：“戬儿可孚您所望？师父，师尊？您可满意？可满意了么，啊？”
玉鼎的面目也不自禁地显出厉色，嘶嘶切齿便即将骂出个“孽”字。杨戬则不等他发声，一口咬上了那双唇。
二人虽是爱侣，但此次的唇齿相接，却全然不似一个亲吻，反倒是发生在他们口中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玉鼎那又软又薄的唇，无疑是毫无抵抗力的，三两下便给杨戬吮得发麻发肿。他只得退而紧闭牙关，同时把两只小拳头密密麻麻砸在杨戬的肩背上。
杨戬对身上这些雨点浑若不觉，两手从玉鼎后颈牢牢按住，埋下头来将那小人儿整个摁倒下去，活像一匹饿疯的狼，几乎要从下半张脸起，大口大口地将他师父生吞掉一般。
……
这样体型和体力都被绝对压制，玉鼎势渐不敌，直到捶打不止的双手无力垂落在了身侧，口齿唇舌也都停止了任何反应，连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也弱了下来。只有两颗冷冰冰的水珠，从他眼角缓缓渗出，在鼻梁两侧凝聚充盈，浅浅的眼窝盛不住，它们齐刷刷滚落，在二人上唇相接的缝隙里洇开，渗下满口寒薄的苦涩。
尝到这个味道，杨戬所有的侵略都静止住了。他保持在这个将他师父追逼挤迫到毫无余地可言的姿势，心跳如鼓，鼻息如雷。
良久后，一阵抽搐从他的胸腔里生发出来，并往全身愈演愈烈地扩散。他却猛抬头，一气将肺腑中的抽噎，以及所有正待迸流的泪水，全数吸了回去。长发飞扬开来，再垂落胸前，有如一只大雕展翼又收翅。
对面的脸孔平静如尸，默不作声地把“哀大心死”四字，烙进了他眼睛里。
干热的眼球眨得生疼，几乎要生生爆开。
……深深咬住。
牙齿沉浸到了血肉里。他凶恶又餍足地眯起眼。
……
杨戬感受得到那些滚热的液体，但他好像已然退化到只剩下了残暴的兽性，丧心病狂地往玉鼎的血肉里攮了又攮。
玉鼎整个人便有如一朵正在被风干的百合花，除了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收紧到有些扭曲之外，任杨戬在他身上如何肆虐无度，他都再无半点回应。
天宫至尊宝境，凌九天之上、万里穹霄。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华丽、空旷而冷寂。
这里，听不到瑶池里的歌舞欢庆，只有野兽嗜血般的唔吟，混杂着靡靡水声。
而杨戬……的身姿，在每一次前倾后仰的动作里，渐渐地依稀有了另一种意味的形状——若玉鼎不在他身下而在他身前，他似乎更像是一遍又一遍地在俯首深叩。
……他骤然高仰长吼，如狼唳月，似虎啸日。双唇上的鲜血，在这吼声中，震颤着，蜿蜒流下。
宝莲灯高高在上，照耀着满殿死一般的沉静。
一双血红的眼睛，终究重新低下来，看到……，不无惊讶地怔住。
杨戬喉头一紧，呼吸也停滞了。手指陡然卸力，珍而重之到指尖微微颤抖，……好像试图抹去他暴戾行径的每一处证据。
最后，手掌越过锁骨爬上侧颈，捧住那张令他乍悲乍喜、如疯如痴的小脸。手指不自抑地颤抖，在比死灰还要惨白的脸颊上，抹下几点刺目的红。
这几点血迹不仅太扎眼，更太冰冷，冻得他倏地缩回了手。他这才注意到，在瘦削的肩上，竟赫然摆着大大一团血淋淋的齿印，尚未冷却的鲜血，玛瑙般红得闪闪发亮。
他鼻腔里迸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下唇乃至整个下颌都痉挛起来。
哽咽声在泄了这第一口气之后，终究再也绷不住，有如急雨般一声连一声，迅速就密得没了间隔。
他哭了出来，大哭起来。也叫了出来，大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