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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为他所伤, ...

  •   八十四

      四十九日后,孙悟空掀了八卦炉,再闹天宫。
      天廷陷入混乱时,恰有两位西方佛门中人来到,一曰如来,一曰金蝉子。如来化掌为山,以五指山将孙悟空压入下界。金蝉子为救悟空以证缘法,不惧世世轮回之苦,执意重入凡尘。
      至此,天廷终于彻底解了妖猴作乱之祸,于是在瑶池大摆宴席,重开盛会,还洋洋地冠以“安天大会”之名。
      众神咸集,豪饮甚欢。席间,卷帘大将和天蓬元帅早早便喝成了酩酊大醉,前者在为玉帝斟酒时失手打碎杯盏,后者更直接在席间企图调戏嫦娥而未遂,故此先后因触犯天条,被革去神职,打入下界。

      发落罢这二位天廷最为元老之臣当中的肱股,玉帝借口不胜酒力,悄然离开瑶池,心事重重地独自一人踱上了凌霄宝殿。
      这偌大的金玉满堂里,空有祥云瑞霭在缓缓浮动。然就在那层层云霭正中,赫然立着一人,长身如玉,长发如涛,□□如岑岩,落拓如寒松。
      如此一举世无双的背影,将那堂堂玉皇给望得一时失神。

      这三界第一美战神的风姿啊——他到底,是瑶儿的骨血。

      虽未有预料,但杨戬突兀的出现,玉帝也并不意外,遂主动开口问候:“你也在此。”

      五十日前,杨戬愤然闯出兜率宫后,并未直接再反下天去,而是先去了广寒宫,不久又告别嫦娥,继而便一直在天廷各处盘桓。整整五十日不曾停歇,把天廷大大小小的所有宫殿楼台,以及每一位有所职司者,全部访了个遍。
      无需任何职衔,仅凭“杨戬”二字,这天廷便没人会不给面子。在第二日,玉帝更明令所有神官,凡杨戬所访,必得亲自接待,凡杨戬所问,必得详实回答。

      可杨戬始终不曾再理睬玉帝,玉帝也不曾再延揽杨戬。

      直至现下,二人不约而同,在凌霄相遇。

      杨戬早察觉到了脚步声。玉帝话音方落,他便转了过来,单刀直入,语气依然很不和善:“为何贬他二人?”
      玉帝回他以绝无仅有的坦诚:“早先,燃灯古佛曾来天界与三清祖师论辩,后又分化两身,一为西方如来佛祖,一为阴曹地藏菩萨,已然令不少人犹疑道门、心向释门。这些,你该当还记得。
      后就是前些天,那金蝉子为解救孙悟空而自愿堕入轮回的那番话,无心插柳,进一步感召了天蓬和卷帘。
      也这么些年了,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们最后既然下定决心,要脱离三界之外,去修行佛法,朕便放他们去了。”

      杨戬的确没想到,这又与那西方的佛门有关。但贬入凡尘,并不真正是执行天条的惩处结果,这他倒料得很准。
      很符合这五十日来,令他从诧异地决计不信、到不得不由衷认可的,那些见闻。

      略作沉吟,他终究颔首:“现在的三界,的确不能没有天廷了。这天廷,也的确少不了玉皇大帝。”
      获得了如此稀罕的来自杨戬的肯定,玉帝却怅然一喟,摇了摇头。
      “比起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天爷,三界更该有一位来自于芸芸苍生的神,天廷,也更缺一位能够将情与法调和得当的总理者,来掌管天条——
      无论是旧天条,还是新天条。”
      “新天条”一词,居然会主动从玉帝口中提出,杨戬不禁又一次对其刮目相看。
      他阖眸长提一气,又背转了过去,望着那玉阶上金灿灿的高座,默然良久,还是摇头。
      “家师,离不开他的戬儿。
      杨戬,也放心不下师父。”
      玉帝显见着双眼一亮,上前一步在杨戬背后试问:“以你对真人的了解,如此境地,他会赞成你作何选择?”
      一旦设想起师尊的存在,杨戬满身散发着的傲岸锋芒立时收敛,更平添了为人弟子所独有的那种谦谨气质。
      接着,他平白垂下头,呼吸中逐渐有了潮润水声,却依然不发一言,像是被困在什么无形的枷锁之中,正在承受着无声的极刑。

      杨戬如此情态,玉帝搭眼便拿住其心中的答案。看杨戬久久这般自我挣扎着,某种奇妙而荒唐的感受,从他心里油然而生,并驱使着他的神经,开始思索为这个外甥解决疑难、消除痛苦的良策。

      少顷,他脑海中居然真的灵光乍现!

      “那我有法子让他复原呢?”玉帝脱口道罢,连自己都后知后觉地暗叹不可思议。
      杨戬僵了一僵,转过身来喝问:“你说什么?”
      玉帝干咽一口,把眼神和语调都平平稳住,试着谈判一二:“假若真人能恢复过来,你便留任天廷,如何?”
      “休得诓我!你能有这等高深奥妙的仙法?”
      看到杨戬的眼底再现汹汹杀气,玉帝方才暗生的那点或许可以称之为亲情的情绪,顿时又归于湮灭。他眸子重新暗下来,变回了惯常那种平得催眠的腔调。
      “朕金口玉言,言出必行。信或不信,由你。”
      在有关玉鼎的要事上,杨戬又怎可能轻言放弃。他只略顿了顿,便迫切追问道:“那是怎么个法子,你且说来听听?”
      玉帝眯眼斜睨着杨戬,悠悠回道:“倒也并非什么秘法,而是正统道学所鄙弃的,一门禁术。”
      既不严词拒绝以致激怒对方,也不和盘托出以致丧失筹码,便把话说到这似有似无、亦真亦假之处。
      杨戬自然明了其言外的施压胁迫之意,万般的愤懑不甘却稍纵即逝,他立即就决然答应了下来:“好!若你的法子果真灵验,我便接下那司法神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君子之交,无须再另立什么契约或凭据,纵使隔着仇,仅凭口头一诺,也断无猜疑。
      连玉帝自己也没注意到,对于杨戬的德操品行,他竟已相信到了这等不假思索的地步。

      “那……呃。”玉帝以手掩口,上前一步,这便要与杨戬耳语,又自觉不妥地退了回来,稍加思忖后再道:
      “你准备一件有温润滋养功效的宝物,且待少时,我将那有此记载的册子与你取来。”

      但他其实并未去取什么册子,而是隐身到天界之下,寻了个无人的僻静角落,借着天地时差,提笔连写带画地涂了薄薄一卷。晾干墨迹后,随手将笔杆化作信筒,塞了那绢帛进去。
      于是,当杨戬刚刚从妹妹那借来宝莲灯,玉帝也及时回到了凌霄宝殿,把手中那紫金筒子递上,倒真像是刚刚才专程取来的。杨戬接过,当场便要打开查阅,被他一把按住。
      “带上真人,择一你们熟悉且安全之处,只你二人时,再开始尝试。”
      杨戬怀疑地盯了盯玉帝,把眉一凛,怒喝道“果真有诈!”摆手将其甩开,指尖一拧启封了信筒。
      玉帝忙又捂住那筒口,压低声音喊道:“这双修之法,你当真要在此处,当着朕观览吗!”
      杨戬应声一滞,又惊又臊,抡臂搡开玉帝,抬手指指又点点,想骂骂不动,想问问不出,半天才憋出句话来:
      “此等邪术!怎可能……”
      “其本身并非邪术,只是试炼的条件太过苛刻罢了。”
      玉帝驳得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过往的尝试者,或是并未达到彻底清心寡欲的境界,或是二人之间的情意尚不够深挚纯粹,如此强自试行,他们往往就更不得要领,以致走火入魔,甚至被反噬而死。
      是故,此法才被误解为邪术,乃至被列为禁术。”
      杨戬越听越不信,“就凭你,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毕竟,若此法真能救好师父,他师祖必会一早就传授给他的。而这连元始天尊都不知的法子,他张昊居然知道?
      玉帝抿唇干咽了一口,细长的凤眼缓缓半合,复重新撑开,“我自己是从哪来的,自然只有我清楚。”
      终究是说了出来,反而没什么再好顾忌的,他长出一气抬抬眉,故作不经意地掸掸大袖。
      “那么多阴阳交合的道侣,双修成功者,尚且寥寥。而以双阳之躯,双修成功者,这世上,仅有那二老,再无旁人。”

      杨戬倒吸一气——他早听师父讲过,鸿钧和陆压两位圣祖共同诞下了一对儿女,其中那兄长便是玉帝张昊。彼时他就困惑过,这二位皆为男子,怎么还能有所繁衍,只是一直不曾深思。
      直到此刻,听了玉帝这些解释,还真令他不信不行。
      他终于不再质问,将手中物什收好,去兜率宫接上玉鼎,直接回了灌江口杨府。

      ……

      果然,即便是这个婴儿般懵懂的玉鼎,对杨戬依然绝对依赖并信任到无何不可,还是那样举着两只小手去搂他的脖子。
      他也就又揽那小人儿在身前,只不过这次,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使两个或单薄或厚实的胸膛牢牢贴合。他师父不仅不以为怪,似乎还更欢喜了,哼哼着无数声“戬儿”,竟含含糊糊笑了起来。
      如此纯真的笑颜和纯净的爱恋,他岂能招架得住?一手圈住师父的腰肢,另一手从后颈托住后脑,他一如这一千年来那般,吻在了额头,却千载难逢地,继续向下吻了过去,从眉眼,到鼻尖,从两靥,最后,到久违的薄唇。
      四片唇瓣柔柔软软地轻轻碰在了一起,如一簇合欢,因微风拂过而依偎摇曳,晃开满室旖旎的温存。

      自从玉鼎丧失智识,杨戬便再不曾觊觎过师父的吻。出于他对师尊镌刻在骨的敬重,却不等同于,他丧失掉了深埋在心的渴慕。
      所爱之人的吻,怎么会不渴慕呢。
      他早就渴慕得发疯了,甚至连疯都已疯到了麻木的境地。
      现在再次尝到了这吻的滋味,就好像年少时染毒又戒毒后,隔着大半辈子,重新吸食了一口当年的那个味道。漫长的时间,酝酿出更无从医治的瘾,唯有那毒本身,才是续命的良药。再甜再苦也好、□□也罢,他都要永远这么沉迷下去,再也不想戒掉。

      ……
      “戬儿,呜——呃!戬儿……”呼唤声里夹杂着呜咽和啜泣,好像将将绽开绒花的蒲公英,在时起时停的风中,三朵两朵地被吹散。
      “师父。”杨戬应道。口已张开,却没发出声来,倒是有两道凉意随之划过了脸庞。
      “戬儿不孝。”他为玉鼎揩下泪珠,再像昔年师父抚弄他那样,手指梳开其额角颊边的鬓发。
      “您就容戬儿放肆一次,仅此一次。待您稍后苏醒,戬儿便请了家法,您再……”

      提及“家法”,他蓦地顿住,鼻子又狠狠一酸。
      他哪里还有玉泉山的家法?琴丝吗?那根墨玉般的琴丝竹,在诛仙阵里便已焚化。斩仙呢?就现在的这剑身不再剔透、剑柄不似白玉的绝世神剑,真的还算是斩仙剑吗?

      他师父犹自扁着小嘴瞅着他,虽听不懂他的言语,却好像懂得他的悲伤,自己还在不住抽噎着,竟仍要向他靠过来,把小脸送到了他的嘴唇上。

      为他所伤,也还要爱他——这便是他师父,这才是他师父啊。

      “师父,稍后,您若是疼,便咬着戬儿,莫要忍着,也莫把自己哭坏了,好么?”这么问着,他左手把那小脑袋轻挪了挪,耸耸左肩,把肩头正摆在小人儿的嘴边。
      玉鼎不知所以,只是一如往常那样顺着他,呆呆趴在他肩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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