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朕在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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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进来了，把门带上。”杨戬刚在兜率宫门口落下脚，他师祖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依言闭门后，他用结界又封上一道，进入丹房，很自觉地又把这门也掩住。举目环顾室内，老君正在给丹炉添柴，果然再无旁人。
他便携玉鼎来到师叔祖面前，冷冷一瞥手中的孙悟空，直接问道：“为何救他？”
这该拔舌的死猴子闻言，又嘻嘻嘿嘿地笑开了，却不想老君也同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乱哄哄的笑声中，老君拂尘一甩，金刚琢便自行将孙悟空带进炉里去，再打着旋飞回他掌中。
“老道何曾救他？这不是将他炼了么？”老君把金刚琢细细拭了拭，重新套上手腕，浑似个爱财的俗人，在赏玩自己新得的金镯子。
这么个说话不拿正眼瞧人的姿态，杨戬当场领悟，稍作自省，立即就敛起自己那些气势汹汹的不爽，垂眸俯首深施一礼，低低唤：“师叔祖。”
老君这才看了看他，却也无言回他，只继续给丹炉施几道法，完毕后才自顾去一旁的矮几后坐下。
“我有心救他不假，但阻你杀他，只为救你呀，孩子。”
杨戬跟过来，坐在对面，斟一杯茶奉上， “杨戬不解。”
“他言出不逊，固然该自食苦果。但孙悟空，若真死在了你刀下，届时，你杨戬，又与昔年冤杀瑶姬的玉皇大帝何异？”
“什么？”杨戬如遭当头一棒，气海应时又翻腾了起来。因面对着师叔祖，虽稍有克制，却还是不禁撑桌往起一挺，脱口喝问。
老君把手凭虚往下压压，“认为天道不公，理当破除——你杨戬当年，和他孙悟空今日，所做的，是这么同样一件事。
你们的不同，无非是毁了天廷之后，有或没有自己取而代之的意图。”
寥寥数言，振聋发聩，杨戬当场便瞠目僵在了那个撑臂奋起的姿势。
“若非他输恼了，故意揪你痛处以言相激、大肆取笑，你还会想杀他么？”
老君盯上杨戬的眼睛，再问，“换言之：杨戬，你当真也觉得，孙悟空犯了所谓闹天宫的不赦之罪，该当处死么？”
少顷后，杨戬终于开口：“不。”
老君追问：“是因你与玉帝的私仇，而乐见其不得安宁，还是因你心中的公道，而认为他无罪或罪不当死？”
杨戬又怔住，直挺挺的上身开始缓缓坍缩，直至回到了正身端坐的样子。他微低下头，做了一轮深呼吸，道：“杨戬知错。”
然后重新跽起，这才真正诚恳地作揖相请：“谢师叔祖悬崖勒马之恩。只是，此间情理，杨戬尚有疑乱，还望您拨冗赐教。”
老君心下暗赞：有日子没见，这个侄孙子是更有个大人样儿了，却居然还保有着如此诚恳谦逊的子弟之心，实在难能可贵。
他细长的白眉微微一垂，亦笑亦叹：“我大抵也没什么新说辞教你。”
再瞟一眼玉鼎给杨戬示意，“无非还是那套新旧更替的老话。韶儿他，想必早都教过你。”
杨戬心头一酸，垂眸又开始了沉默。
新旧更替的老话——师父的那些有关他天命大任的预言吗？
的确，师父教过他，彼时师父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他都能重新在脑海里细细描摹。只是，把“教”这个说法，骤然用了在玉鼎和他之间，这感觉好怪，好陌生呀。
师父教他？呵呵，他暗笑自己，连这都要扪心自问一遍，才能确定么？师父当然教他……当然，教过他。
教。师徒之所以为师徒，便是因为这“教”。
而他与师父，虽日日夜夜都形影不离，这个“教”字，在他们师徒间，眨眼却一千年，不曾再有了。若非有意去记忆里回想，他几乎都已经忘了，师父教他，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回忆这种东西，不翻则已，若翻出来，便总能如铁杵磨针一般，将原本又迟钝又模糊的痛意，扎他个出其不意，疼他个历久弥新。
杨戬如此神情，不问也知是何故。老君同样好受不到哪去，但更不忍孩子一味在伤痛中沉湎，便只作不知，大袖朝窗口的亮光高高一扬：
“看看这自然万物，下有旋岚偃岳，上有星河历天，凡存此世间者，无不在变。而那沿用至今的天条，却是万余年前的老古董了。
虽有封神榜，已然是当时情形下最有力且长效的举措，却好比地上某朝某代一项吏治的新政，只能给当朝续命，终究不治根本。”
闻言，杨戬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若有所思似的，只把目光随着老君的动作投向了窗外，继而点点头，接道：
“新乱初现，自然能暴露出旧制的贻害之处，却不能立即就崭露清楚，那新法该当何去何从，这必须用时间来验证。
然此期间，天条未改，纵能大体维持局面，危害终究也还是一直在积攒。和谐的只是表象，隐患总有爆发之时，譬如，昔日之杨戬，今日之悟空。
以旧视之，破旧者当诛，然若以新视之，则恰恰相反。旧去新来，方为自然之道，是故，杨戬未死。孙悟空，确乎，亦不当死。”
这么下罢定论，更看见了师叔祖的颔首赞许，他一瞥身侧的熊熊火光，不免疑惑：“您却又为何将他投入丹炉中，这般焚烧？”
“呵呵呵，旁人不认得也罢，你，玉清他最疼的亲孙儿，怎也不认得了？”
老君笑得摇头晃脑，拖着腔念道：“要炼这石猴啊，可得用我这八卦炉，炼足他七七四十九天呐！”
“七七四十九……”杨戬喃喃，恍然惊问，“这，这丹炉，便是您的太极图？”
“然也，然也。”
“可他不已是天生的金刚之躯了吗？”
“但比你，还差个眼力。”
杨戬下意识摸上自己的项坠，望着八卦炉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他自练他的去，差不差什么，为何要与杨戬比较啊？”
“哈哈哈，清源妙道真君，竟要眼红这只小猴儿么？”
“杨戬岂有此意！”
师叔祖总是这副慈蔼含笑的面孔，那话在敲打他还是打趣他，杨戬委实拿不准。生怕被自己诚心尊敬的师长判作拈酸促狭，他一时难堪，竟真有点红了眼眶。
老君见状，不似玉鼎把孩子逗急了之后总还喜欢变本加厉地嘲笑，而是赶紧适可而止，提起另一茬话来找补：
“就算这猴儿有悟性够聪慧，我毫无指点给他，也懂要找到那有风无火的巽宫位钻好，炼成他的火眼金睛——
他也远不能够，领起司法之神的大任。”
几句话间，这老道神色又已庄重起来，紧紧盯住杨戬，一字一顿道：“而你能，杨戬。”
他甚至专意亲手倒了杯茶，递给侄孙子，再强调道：“纵观整个三界，这司法天神之位，也非你莫属。”
对师叔祖这话，杨戬显然很想嗤之以鼻，只是出于尊老敬道的修养，才缄口并未作出反驳，还接过了茶盏。然而他也只是接住放在手边，完全不想抿一口。
“司法，呵。刚还说那天条腐朽，您便要杨戬去司这么个恶法？”
老君眯眼摇摇头，像是在酝酿和等待着什么。
而此时竟然真就兀地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从后墙绕过来：
“正因那是恶法，才得是你来职掌。”
一听见这个声线，杨戬脸色剧变，颇为不可置信地先觑了觑老君，旋即“啪”的拍案而起。急怒之下他更行如疾风，在场所有人甚至都还没眨眼，他别在后腰的那把锟铻剑已然出鞘，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窃听的小贼，继续藏着不好么？你倒还敢出来！”杨戬直视上那人，阴沉沉地笑，“就这么想祭我爹娘吗，张昊？”
此人正是玉皇大帝，身着淡鹅黄的便装，镇静地被杨戬架着，撇开对方刀山箭雨般的目光，望向太上老君，“并非窃听，原是老君专为我留了偏门的。”
杨戬冷哼，扭头也向老君看去，“师叔祖？”
老君并未否认，且对玉帝闯入他的兜率宫不做丝毫反应，便确乎意味着承认。
方才一闪而过的那种惊愕，又重新回到了杨戬脸上，并很快有了要继续变质的迹象。
老君见势不妙，忙出言遏住他：
“杨戬，你这般抵触，只是因为你二人的私仇么？”
看杨戬果然应声一顿，他趁机补充上一番陈析利害：
“你曾习学过，先圣祖师他们为何又如何订立了天条、建构了天廷：
天条原只为终结暴乱、疏导荒蛮而设，这整个天廷，所有神职，亦只为维护三界秩序、保障苍生福祉而存，纵是他玉帝王母，也不得凌驾于一蝼一蚁之上，行盘剥享乐之举。
从这孙悟空大闹天宫一祸中，你定也已看出，纵有那幅封神榜，把天廷塞得看似人才济济，然却如有千梁而无一椽，但逢大乱，则必然倾颓。
天廷这座盖在天条上的楼阁，若有这么一根架梁之椽，自然是要镇得好天条的。而若要执法，必先知法。杨戬，正因你曾深受其害，由你所掌管的天条，才不会成为僵化的苛政。
在此之上，还须有兼济天下的仁慈胸襟，更担纲得起万物苍生之重，且能令天廷所有那些大小神职都肯服从的人选，便只有你。”
玉帝发觉那短剑已虚下力道，便试着将头颈后缩，果见那剑并未迫上来，他便缓缓撤了半步，正色伫立到杨戬面前。
“杨戬，你其实清楚，你娘亲是为救你而死，并非我要杀她。你也有妹妹，我张昊对瑶儿，原就正是同样的为兄之心。
至于你父亲——我知道你大概不会相信，但倘若能把你的仇恨，哪怕减轻万之一二，我便该告诉你：我也从未想过要杀他，那道天雷，实乃我一时失手所致。
而你，杨戬，除了在看见瑶儿为你而死的那一刻，我也从来都不想杀你。
自然，无论我本意如何，父母之仇都不共戴天。我张昊残害胞妹、死不足惜，无谓你杨戬是否取走这条性命。
但身为玉皇，朕却不敢弃三界于不顾。”
话至此处，这三界之主居然双手把前裾提起，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双手也徐徐从两侧合在额前，摆出最郑重其事的一个大礼。
“朕在此，为亿兆众生恳请，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出任天廷司法天神。”
言罢，他当真五体投地，着实向杨戬一叩，然后翻掌端起一方司法大印，双手高高捧过头顶。
杨戬垂手勾着那柄短剑，渐渐越握越紧，直到手背爆出了条条青筋。小小丹房内，海啸雷鸣般的喘息声，轰轰然盖过了八卦炉中火焰燃烧的微响。
如此良久后，杨戬霍地一把将那方大印甩开在地，咚咚咚大步流星，哐啷跺开屋门，径自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 8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