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82、第 82 章 你毕竟，是

　　八十二

　　几百个回合之后，孙悟空自知已全力以赴，但却无论他将自己的法力如何增减，他的敌手总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始终保持着与他看似平手的状态。如此深不可测的功力和心计，可比把他干干脆脆地拿下还恐怖。
　　这么打着打着，他愈发心慌，决计不可与此人恋战，便找了个招式中的空隙，撤棒捏做绣花针，藏在耳内，抽身就走。
　　杨戬自然不放过他，提刀接踵便追。
　　但见这美猴王连飞行都还是一副猴样儿，踩着云扑扑楞楞地翻着筋斗，但速度竟当真奇快，一个筋斗竟能翻出十万余里之遥——恰恰又正与纵地金光术相仿，只不过，与手上功夫一样，只有三五百年的功力，比之杨戬千余年的修为，依旧差着一截。
　　于是杨戬便继续牢牢把控着分寸，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孙悟空身后。

　　这个连筋斗云都甩不脱的敌手，令孙悟空更慌了阵脚，一心走为上计。此时正好望见一片茂密的山林，他便一头扎进了茫茫叶海之中，变作个麻雀钉在树梢。
　　杨戬随之钻入这片密林，却忽而就找不见孙悟空的影子了，他持刀站定，缓缓举目四顾，但闻啁啾叽喳声由嘈杂而逐渐安定，原是方才被他所惊动的群鸟正在陆续归林。他福至心灵，开天眼一扫，果见就在自己正头顶的树梢上，一只麻雀分明顶着孙悟空的面目。
　　他隐隐笑在眼底——□□玄功，七十二变，正合该是这般用法。
　　随即翻手收刀，摇身变作个雀鹰，抖开翅，飞将去扑打那麻雀。麻雀“嗖”的冲天而起，出得林子，变作一只鸬鹚振翼疾驰。雀鹰急抖翎毛，又变作一只盔犀鸟，钻上云霄来嗛（xian）。鸬鹚又按下身俯冲入涧，变作一条鱼淬进水里。这杨戬所变的盔犀鸟，追直涧边却寻不见孙悟空，略作思忖，料定其变作了水中鱼虾之类，遂转而变作一只鱼鹰，径直飘荡在山涧下游一水流浅缓处。
　　那孙悟空所变的鱼儿，顺水正游，忽见一只飞禽立在前方水里。他立时就也想到，是杨戬变化了在截他，急急转头打个水花要走。
　　杨戬一眼看见那条突然掉头逆流的鱼儿，便知是孙悟空变的，迈开细长腿赶上来，张嘴啄了下去。
　　那鱼儿果然一跃撺出水面，变作一条水蛇，游上岸呲溜钻入了草中。那鱼鹰急急转身，变成一只丹顶鹤，伸着尖头铁钳似的长嘴，又来叨这水蛇。水蛇见前有山崖，忙一摆尾尖顺势滚将下去。

　　那鹤乘势也飞下山崖来，正见得小小一座土地庙，突兀地坐落在空旷野地里，还有根旗竿立在庙后面。
　　杨戬大致有了成算，干脆变回原型，明明白白对着庙门大开天眼。果见是孙悟空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佛像，眼睛变做窗棂，还有那碍事的猴尾巴，看来是不大好收拾，才竖在庙后，变做了一根旗竿。
　　如此滑稽一幕，乐得他当真淡了打斗取胜的心思。于是他便故作满脸的不察之色，拖着刀优哉游哉踱至庙前来，然后在望见其中的泥塑时，突而翻脸作大怒状，恨恨骂道：
　　“又是这等装神弄鬼、蒙骗百姓香火的假佛陀！待我捣了你的窗，踢了你的门，烧了你的庙！”
　　孙悟空听得悚然，心道“好狠！好狠！”一个哆嗦便现了原形出来。恰对上杨戬把长刀一幌，化为一把玄金折扇，“唰”的展开，拿一端扇骨正指上他面门，仰天大笑不已。
　　他终于隐忍不住，搦金箍棒往地里一磕，毛手一指，“你究竟是何人？今日羞辱之耻，若不怕我日后洗雪，便速速报上名来！”
　　杨戬听了这嘴硬的话，又是一阵笑。见对方恼得又要不顾死活抄棍再打，他才抖腕把扇一合，便以扇横在额顶，格住那一棒，收住笑声，但笑意犹在，就这么在棍棒交错之下，对上孙悟空，含笑道：
　　“杨戬，家住灌江口，随时恭候孙大圣，莅临切磋。”

　　孙悟空振臂弹开他，抓抓耳朵又挠挠下巴，低低自语着“杨戬，杨，戬……”忽而灵机一动。
　　“我记得，记得！大抵在千年之前，那老玉帝有个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诞育一儿，后曾斧劈桃山又担山逐日的，可不就是你么？”
　　心下那些个“怪不得如此厉害”的赞叹，他自是不会这么当面说出来灭自己威风的。却只见这么一句话间，杨戬竟陡然变了脸色，笑意荡然无存，五官的线条硬如刀刻，分明正是彻骨的恨意。
　　这天生地长的精灵自也心思玲珑，眼珠一转便明了原委，毫不犹豫就抓住了最能有力还击的武器——尖酸刻毒的言语。
　　“哈，哈，哈，哈！杨戬啊杨戬，你可悲不可悲啊？
　　世人都说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生来无有父母，我却不信。万一来日给我找到母亲，而她恰又给什么人压在了山下，我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不可！”
　　杨戬的手，一指一指攥紧了折扇。
　　“老孙未曾与母亲谋面，尚有此心此志。但再看看你杨戬，啊？居然叫你那杀母仇人驱遣至此？白瞎了你这一身好功夫！”
　　杨戬的眼底爆出了血丝，额角也隐约有青筋跳动。
　　“噢——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毕竟，是那老玉帝的外甥嘛！外甥似舅，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啊！哈哈哈哈哈！”

　　不惧刀山火海，就怕言辞诛心。
　　在孙悟空的奚笑声中，三尖两刃刀已赫然在握，久久沉默的杨戬骤然爆吼一声：“妖猴受死！”
　　吼声未落，其人已如雷霆般突进，刀尖直指孙悟空的咽喉。

　　自然，孙悟空虽修为略浅，但也不至于被杨戬就这么一举擒拿。然当杨戬改换为视其仇寇的心情时，出手就不再似方才那般克制，每一式都是要往死了夺其性命的必杀招。
　　如此一来，孙悟空便更招架不住他，很快颓势尽显，竟是想再伺机脱身都已不能。
　　正当此胜败已分、即将决出生死之际，一个纯金的圆圈不知从哪掫了过来，“铛”的一声撞开三尖两刃刀，再就势往起一弹，自顶向下框住孙悟空，停在下腹手腕处紧紧一箍，连身子带胳膊，将孙悟空死死套了个牢。

　　杨戬被不明物凭空挡开，张口正待大骂。然定睛一看，那圈儿真金足赤，其上符文密布，不是他师叔祖的金刚琢，又是何物！
　　他昂然举目望天，果然随即就有太上老君那苍老的嗓音，绵延悠远地在整个天地间响起：
　　“降服了这只妖猴，真君果真神通。现既已将其生擒，那便再有劳真君，亲自将其押送至天廷，依律定罪处刑。”
　　杨戬双目犹然红得骇人，胸口大起大伏着，回望向地上的孙悟空。那野猴倒真是乐天得很，如此处境还嬉皮笑脸，正在以变化之法尝试逃脱。
　　把这猴儿又怒视了片刻，杨戬终究收刀为扇插回腰间，一把拎起金刚琢，腾身直上穹霄。

　　天廷被孙悟空搅闹过这么多遭，其实已用不着细数罪名再斟酌量刑了。杨戬未将他就地正法，送上天来也直接就是个死刑，是故杨戬抵达时，只见南天门内人影拥簇之中，赫然就摆着斩妖台。
　　他拿眼扫一遍众位神官，找准玉帝和太上老君在人群中的位置，然后便在路过斩妖台时把孙悟空随手一丢，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他师叔祖。
　　老君早已把玉鼎接在了身边，杨莲和哮天犬便也都跟在一旁。他自然看得出杨戬的愤懑，却只是简简单单回他个侧目，示意他先别走，且站这儿看着。
　　啧，这斩人，哦不，斩猴头颅，有什么好看的。
　　杨戬斜个白眼，转脸就把那刑场的景象抛诸脑后，挪到玉鼎跟前来。玉鼎一见他，便满嘴哼哼着“戬儿戬儿”，向他高高伸出两只小手。他便欠身把肩颈送过去给那两条小细胳膊缠住，再张怀展臂，把玉鼎拥在身前，往额头轻轻亲了一口。
　　然后，无视所有人的哑然侧目，他揽玉鼎在身侧，重新调整自己面朝的方向与众人一致，并在这个转身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仔细瞟了玉帝一眼——
　　呵呵，相较于处决那个重犯孙悟空，玉帝果然更对他杨戬感兴趣。
　　不过他当然要继续不把玉帝放在眼里。于是，他随后便瞧见并听见，经过刀劈斧砍、雷轰电击之后，那猴子笑得是越来越欢了。
　　“这可如何是好？”之类的叹息，开始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他短短冷哼一笑：连他这具凡体，九转功成后尚能肉身成圣，更不用说那天生便是顽石身躯的野猴，不更合该如此情形么？
　　然思至此处，他忽又觉出不对：这九转玄功，只是练成者屈指可数，知晓者可不乏其人。就算这么多神官，甚至是玉帝，皆不知这玄功的妙用，他师叔祖却必是熟谙的，那又为何命他将孙悟空交给天廷处置？总不能是专门要踩天廷的脸面吧！
　　他这才重新看向老君，正见其拂尘往肘弯一搭，悠然迈出两步，向玉帝道：
　　“想来，盖因这妖猴不仅吃了蟠桃，还盗了仙丹——我那五壶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里，运用三昧火，煅成一块，所以浑做金钢之躯。
　　不若把他与老道领去，丢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炼，重新炼出丹来，他则自当化为灰烬。”

　　杨戬在旁听得直想皱眉。
　　原来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本事，并非他师父玉鼎独创，而得追溯到祖师爷爷们呐！师叔祖这一套一套的，都是什么瞎编乱造但又好像头头是道的借口？
　　就算有生熟之分，仙丹吃下去也是化入体内，左不过有吸收得充分与否的差别。何况仙丹也不是法器，肚腹更不是炼器的炉鼎，还扯什么三昧火，三昧真火也不能在体内炼丹啊？再退一步，那仙丹真这么结成块了，那也得是那躯体并未汲取到它的仙力才能成吧！如此假设下去，这个‘块’真能有如金钢般坚硬，可这又与装填着它的身躯何干？难不成塞了什么就能变成什么吗？
　　这些个原理，可都不是什么独门秘法，而是炼道修仙者都该有的常识啊！

　　然而随即，玉帝便连声称好，率先首肯了这么个荒谬的提议，一众人等还跟着随声附和？
　　杨戬瞧得出事有蹊跷，但毕竟自打封神榜立下至今，他从未来过天廷，自是不知其所以然。正思绪纷乱着，他师叔祖的拂尘忽如一缕轻云扫过他眼前。
　　“如此，便只好再请真君，帮老道将这妖猴押送至三十三重天兜率宫中，方可不使其再得脱逃。”
　　老君只有称呼为场合而稍做修改，除了这些言辞的内容之外，完全就还是门中祖师的做派，撇下话便自行遁去了，全无半点那话中作请的意思。
　　杨戬自然又只得从命。现被这么撂在了满天廷的众目睽睽之下，这环境他更是一刻都不想逗留，便无视周遭，吩咐妹妹带着狗儿和结义兄弟们先回家，然后左手把玉鼎的腰搂紧，径自走向行刑台，右手又抓上金刚琢把孙悟空一提，腾身飞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读过原著的朋友肯定看出来了，戬空斗法基本上我就是按照西游记原文来的。
不过显然，逻辑是我自己的。
为防猴吹杠，我解释一下，如果还要杠，那就是你对。
关于杨戬和孙悟空的关系，我的态度是，两个都爱，爱到初稿写到他俩对手戏的时候，曾一度想要把玉戬的爱情线删掉，只留师徒线，然后把戬的爱情线给空空。后来无奈放弃了走戬空的设想，这么个完全不需要有CP的次要角色，我还费了老大心思给空空捏造了一个良配，生怕委屈了他。
我坚决反对把他俩敌对化，更认为对于他俩谁更厉害的争论，很无聊。两个都是虚构的人物，厉不厉害都没有实证——所谓实证，也不过就是各路作者的文字，包括吴承恩，那不还是他个人的想象吗？
两个盖世英雄，双星闪耀不行？非得捧一踩一？
先别着急说我也是个拉踩的戬吹，我还没说完。
我在当作者之前，也曾疑惑这些人物的迷之强度，但自己写过文章之后就什么都懂了。当一个作者自己很喜欢但角色分量不重的配角和主角对戏，是绝不可能让配角的光芒盖过主角的，但又不想糟蹋了这个很喜爱的配角，那怎么办呢？
办法就是，把他们的交锋模糊化，不给出明确的高下之分——这也就正是争议的来源。
我个人解读的，吴承恩就是这样处理的二郎神。他让二郎爷爷在和孙悟空斗法中始终占据上风，但又让孙悟空落败的结果，好像并不是输给了二郎神似的，而是被群殴偷袭才惜败。这样既彰显了二郎神的实力，又保全了孙悟空的形象。
他大抵也同时喜欢着这两个角色，哪个都不忍心踩低。包括他对二郎神其他的正面评价，以及笔下孙悟空对二郎神的尊敬，还有最重要的，人物塑造上用二郎神的厉害来衬托孙悟空的厉害，让无敌手的孙悟空被二郎神拿下，这都是他对二郎神也喜爱的体现。
正如我之前取的题目那样，杨二郎是“神话界最佳配角”，这可不是我吹出来的。就像现在想写谁厉害就总会把孙悟空拉过来当有力衬托同理，以前有不少作品都是把杨二郎拉过来当这个衬托。
至于我，我这文里戬胜过空，因为主角是戬。空空我也太喜欢了，要能夸就夸，他在这场打斗中不如戬子，也只是因为比戬子少练了几百年，年轻并不等同于弱，他的强我也是文中反复强调的。
其他侧写的，包括把原著解读为老君乃至整个天廷对悟空放水（啊可爱的团宠猴猴），到后文完善悟空的性格，主角玉戬都会给他很正面形象的阐释和评价。以后要是有缘再写空空的主场（当然这个可能性不大，这篇文伤心得很，再也不想碰同人题材了），那我也一定会让戬子给他作陪衬。
一说起喜欢的角色就啰里啰嗦……恳请见谅【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