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79、第 79 章 这孙悟空到

　　七十九

　　周武代商纣，国祚八百年。秦二世而亡，复归于大汉。兴亡更替，起伏升落，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只不过在一轮复一轮的新旧迭代中，不知不觉地，这片神州大地上的信仰，已改头换面。
　　道法逐渐沦为巫妖之术，道观也一座座荒芜废弃，甚至直接被改为佛寺。终于，连汉皇也为了礼佛，而以举国之尊，敕建白马寺。自此，道门彻底式微，佛教大兴。

　　如此千年倥偬过。灌江口杨府。

　　“二哥——二哥——”一串稚童清亮的呼唤，从高空一路溜进了庭院里。
　　哪吒毫无闯空门者应有的尴尬，视杨府大门为无物还不算，更是直接抬脚就往室内跨去。须臾后，挠着头退了出来。
　　“咦？都不在家吗？”他没趣地咂咂嘴，掐着腰把空荡荡的厅堂重新瞧过一遍，再次确认没人，一脸了然地抬抬眉，“又去玉泉山了呗。”
　　不过正在他踮脚要重新起飞时，杨府的大门被人从外打开了，翩然转入一片浅茉莉黄的衣裙。
　　“唷，哪吒来啦？”杨莲一进门，双眼就抓到了这位不速之客。她却也毫不为怪，也并不作什么款待，便径自碎步奔进屋去，只在掠过哪吒身侧时随便一摆手，就算招呼过他进来坐了。
　　“你去忙什么啦，三姐？女娲娘娘又吩咐你去哪赈灾了吗？”哪吒跟了上去，在她身后问道。
　　杨莲自顾自倒茶，只盯着水都不瞅人一眼，看样子是渴得急了，“没有。现在哪还用师父给我指啊？就我自己游历所见的，都总要救不过来。”
　　她仰脖将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又拎壶给自己斟上，“你不常下界，大概瞧不出，这人间呐，恐怕又要乱一乱了。才太平几年，这刘姓的汉室，就又给一个什么，叫王莽的，给篡了。”
　　这么唏嘘着，她不停手又倒满第三杯，“最近各地都多了很多流民，我刚刚安置好黔中地区的孤儿。说来，其中一个孩子与我还挺有缘——他幼时曾大病一场，还是他父母带他求医时，误入我华山的那所小居，我医好了他。唉，不想才几年，这可怜的孩子就……”
　　第三杯茶下肚，她总算解了渴，这么叹息着抬起头来，这才近在咫尺地看清楚：哪吒歪着抓髻、花着小脸，衣裳也遍是破损，居然一身的狼狈相。
　　她不禁惊诧，“呀！我哥真是越来越欺负人了。切磋就切磋，怎么能把你……”
　　“不不，不是二哥。”哪吒摆手连连。
　　杨莲便先不多问，放着案上那茶不烹，起身另给他上了一大碗冰镇好的甜米酒。
　　哪吒张开两只小手接住，朝她嘻嘻一笑，仰脖大灌了个痛快，喝完一手“咚”的撂下碗，另一手抹抹嘴，再顺顺胸口，终于也心满意足地给自己拍出个清爽的嗝来。
　　杨莲便支颐等着他，至此才笑问：“说说吧？不是我哥，又是谁，能把我们堂堂哪吒三太子打赢？”
　　哪吒全无落败的气馁，却惊奇地睁大了双眼，“是，一只猴子！”
　　“啊哈？”杨莲也来了兴致，“什么猴子这么厉害？”
　　“他有个人名字，叫，孙悟空。”

　　哪吒正要兴致勃勃大讲特讲，杨府大门突然被砸得咣咣响，更有嗓音或粗犷或高亢的声线，把“二爷”的称呼嚷成了闹哄哄一片。
　　杨莲扶额笑笑，跟哪吒摇摇头，“幸好哮天没在，不然他再狗叫起来跟他们比嗓门，满城的娃娃，可就又要被他们吓哭了。”
　　话虽这么说着，她却早就去开门请了那梅山六兄弟进来，也不怕被听见她这么背后说人。那兄弟几个自然就听到了后半截，鬼点子最多的老四张口便接：
　　“嘿，那三妹何妨去东海把四公主请来？让她先别现人身，就用真身，哎——那红艳艳一条火似的龙，在这灌江口上随便盘一圈，就比云霞还好看，准保再能哭的小娃娃都会喜笑颜开。”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其中老三憋着股蔫坏劲儿，咂咂嘴又插言道：
　　“啧，哮天不在，二爷肯定就也不在这儿啊！二爷不在，四公主又哪肯留这儿盘什么盘呐，是吧？”
　　“哈哈哈哈对！”老六还是这么心直口快，“四公主呀，她眼里只有二爷一个人，才懒得理咱几个大老粗呢哈哈哈哈哈！”

　　杨戬和玉鼎在师徒之上的那种情深不移，梅山兄弟们只是耳闻，却是从未亲见过的，故而一开口就总会先想起痴情千载的敖听心。
　　而他们这话，哪吒和杨莲却会听得不舒服，却也不好怪罪这几位憨莽的汉子，哪吒遂直接就着这个话头，拽上杨莲要出门。
　　“我二哥又在玉泉山？”
　　“应该在吧。往常都……”杨莲指指天色，“这不，酉时将至，趁天还没黑，带真人去泡玉泉了嘛。”
　　梅山老大隐约听出些什么，低低摆手示意兄弟们且莫再笑了，跟着也正色道：“对对对，我们找二爷有正事呢，哪吒兄弟莫不也是……”
　　“孙悟空？”哪吒机灵，直接扬眉就问。
　　梅山兄弟纷纷附和：“没错！就是他的事！”
　　杨莲不由得更重视起这个名字来，“这孙悟空到底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啊，把你们都给惊动了？”
　　“走走走，找我二哥去，到了给你们俩一起说。”哪吒催着她，脚下已架起风火轮。
　　梅山兄弟附和道：“就是就是，省得现在跟你讲完了，还得跟他再讲一遍。”
　　“哈哈，好好好。”杨莲笑着应着，区区几十里，八人乘风驾云，说笑间已到了金霞洞门前。

　　门开着，里面却又没个人影，只有杨戬的两只灵宠，挤坐在场院里那张石桌边。桌上满满当当、鲜香蒸腾，爆炒的烧烤的油炸的水煮的，显是一顿全羊宴。
　　“三姐！”这是其中毛发拉渣的那位，嘴里原本正叼着一只羊腿，却还在伸手去抢另外一位正欲下箸的一截肋排。闻听落脚声，他抬头一瞅，食物碗碟顿时在他身前稀里哗啦掉了半桌。
　　“嘿嘿嘿今天我们就在这儿吃饭啦！”
　　“别别别过来！你又要祸害我的新裙子！”
　　哮天犬晃着满脸满手的油，扑扑楞楞冲向他家的女主人，并被伸长手熟练地按住了狗头。他悻悻地冲杨莲大声哼了哼，拱拱鼻子噘噘嘴，胡乱用胳膊蹭了两把脸。
　　在这狗子身后，那神龙依旧安坐，放下筷子，掸掸被溅了油花的衣角，低头瞧着那杯盘狼藉，摇头一笑，拂袖清理整洁后，款款上前来，简单揖礼作迎：“三小姐，哪吒三太子，诸位兄弟。”
　　然后瞟一瞟哮天犬，略带无奈地解释：
　　“主人原本是要回府用饭的，只不过，呵呵，就无意提到一句炙羊肉，真人和哮天，便都馋得满地打滚。主人架不住他们二位，只好，喏，这样，先堵住他们的嘴，也没来得及告知三小姐。”
　　“嗨，这有什么的。”哪吒早已自行上桌，抓着一把肉钎子，狼吞虎咽地吃开了，“玉泉山、灌江口，二哥回哪儿不是回家啊，一样都一样。”
　　看着狗子和哪吒张牙舞爪的吃相，杨莲撇撇嘴掂着裙摆，远远落座在了他们对桌处，再请梅山兄弟也都入座自便，最后给自己盛上一碗芫荽碧绿的白汤，抿出个美滋滋的笑容。
　　“我哥的手艺，纵是清淡些，也鲜美无比啊——倒是真人，馋什么不好，又去馋炙羊肉？他分明吃不消大荤油腻，怎就越发口重了呢。”
　　哮天犬抻起脖来，抢着显摆自己知情：
　　“他又没真难受过！随便他要什么，我主人还不是上天入地都依着他？天天吃坏肚子，我主人就天天耗费功力给他疗养消化，每次光揉肚子，就一揉、揉半夜。他傻乎乎的，都不知道自己肠胃不行，当然想啥就要吃啥了。”
　　这么嘚瑟着，他却渐渐缩住肩膀，语调也低了下来，瘪瘪嘴。
　　“他馋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主人都答应‘好好好’，给他亲手做出来，抱着他喂到他嘴里。
　　我不就想多吃几口肉骨头，这么简单，主人还总让这只老蛟糊弄我，都好几次了！他都不喂我！他怎么能不喂我呢，谁家的狗不是主人喂啊！”
　　听着这傻狗的埋怨，其余几位都哭笑不得。杨莲学着她哥哥那种简单而有力的手势，摸了摸狗头。
　　“你呀，这牢骚话说给我们就算了，可不敢给我哥听见。尤其不能再说真人了！哮天乖啊，不然我哥他又要罚你只许啃骨头不许吃肉了，那多惨呀是不是？”
　　“就是。别说我二哥了，我也不乐意！你再说我十叔傻乎乎，小心我先揍你！把你揍得比现在更傻！”哪吒佯装凶狠，把乾坤圈捯来划去，“大不了，二哥他这不是做了一大桌子嘛，我们今天都不跟你抢，你痛痛快快吃个够，可还行？”
　　眼看着狗儿委屈得哼哼唧唧，那刚刚被他顺嘴编排过的“老蛟”，倒极其大度地替他讲了两句：
　　“真人他都是为了主人，才毁了神魂、丧了智识，变成这个样子，哮天其实懂着呢。回回呀，他都等真人吃不动了才动嘴，馋得那口水，在地上都流成河了，也愣是忍着没跟真人抢过。是吧，哮天？”
　　狗子本以为这位神龙真的在给自己帮腔，直听到最后一句，满桌哄笑，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来不对劲。这可给他憋气得，索性化回了原型，只见一条油亮矫健的细犬，摇头摆尾地一个劲儿往杨莲怀里钻。
　　杨莲口中嫌弃地笑骂着，一手给他顺毛，另一手也不顾油污，大把大把地将桌上各色肉食轮番抓在掌心，喂给狗儿吃。其余人等也吃得津津有味，金霞洞门前便又欢声阵阵，其乐融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