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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太清祖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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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很快天色擦了黑,场院里又降下两人。其一白袍广袖,身形挺括矫健,端立如一扇雪岩拔地而起。另一位靛蓝苍青色衣衫,小小一团陷在前者臂弯里。远看二人,宛若盐海中镶嵌着一弯清湖。
“主人!”“二哥!”“哥哥。”“二爷!”各色称呼齐齐响起。
“嗯。”杨戬微微颔首,随口问候,“都来了。哪吒兄弟也得空下来?”
说着话,他矮身放下怀中人,手臂却仍然粘住似的圈在那人腰上,扶其稳稳落座之后,在其侧边坐下。
“戬儿?”那小人儿才坐在凳上,就又倾身贴住杨戬,指了指哪吒,眨巴眨巴一双水眸,半张着嘴满面惊奇,却说不出更多的字句。
“对,是我哪吒兄弟,师父。”杨戬像呵哄周岁婴儿似的,温声应他道。
哪吒主动凑了过来,一把搂起他一条胳膊,仰脸笑嘻嘻道:“十师叔!侄儿哪吒,看你和二哥来啦!”
这人正是那昔曾灵动飞扬的玉鼎,此时被哪吒仰脸瞅着,对上这个莫名亲近自己的小娃娃,很是讷讷地发了会儿怔。
手边这赖着他的小侄儿,他倒不至于完全陌生,却也只是眼熟而已,故才在被如此亲近后,不明所以地愣住了。
不过只须臾,陌生感带来的呆滞便被抛诸脑后,某种自然发散的喜爱重新占领了他。于是他大咧咧张臂把哪吒往自己怀里一带,嘿嘿笑着抓过桌上的吃食。
“吃!”他回头瞅一眼杨戬,再对哪吒重重点头,以示“这,他做的,很好吃,给你吃”之意。
瞅着那些佳肴,哪吒小眉毛一皱,又赶忙舒展开,笑嘻嘻接过师叔的馈赠。然后跳下凳,藏在玉鼎的视野盲区里,对着满桌的人、尤其是他二哥,大大噘了噘嘴。
“二哥,师叔怎么还不认识我呀!你到底有没有多给他讲讲我!”
哮天犬满嘴嘶咬着羊腿骨上的肉,插嘴嚷嚷:“怎么不认识你?他都主动把好吃的分给你了,这还不认识?”
“吃你的吧!三姐,快帮我堵住他的狗嘴!”
杨莲噗嗤一笑,还真抬手把那根羊腿骨往哮天犬嘴里戳了戳,噎得狗儿嗷嗷嗥着从凳上掉了下去。
望着那一团打闹,杨戬低头摇了摇,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可哪吒瞧得出,他二哥眉宇间那抹愁色,到底未曾散去。
太上老君昔曾言及,杨戬作为玉鼎九转玄功的传承,“或可将他的残魂,略作修复”。
事实倒也算不虚此言。自从昆仑山封闭,杨戬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玉鼎身边,更每晚都为他输送真气。迄今,千载春秋过去,玉鼎的确恢复了些许神智——
已经知道饥渴、能辨喜恶,有了或悲或欢的情绪,还认识并记住了一个人,甚至会清楚地唤出无数声“戬儿”。
慢是慢了点,但总归,还是有作用的。左右有这一声声的“戬儿”可听,于他杨戬而言,千秋不过一日,纵是再来万年,又有何惧?
杨戬便噙着那抹笑意,揉了揉哪吒松垮垮的小抓髻,回手从玉鼎腰侧解下一块微湿的小方巾,递给他擦脸。
“兄弟,寻我何事?”
哪吒赶紧夸张地一拍额头,“哦!看我,吃起来都忘了。”语气很用力地在埋怨杨戬手艺太好,才导致他忘记了正事。
他瞧出那方巾是惯常为襁褓婴儿才会备着的,这一块,更是杨戬独独给玉鼎用的,却竟然毫不犹豫就递来给他,心下很是又酸又暖了一阵。不过表面上他丝毫未露,只是逼真地演着往常的做派,接过方巾胡乱把脸一抹,重新眉飞色舞起来,甚至干脆站上凳子吆喝:
“二哥,天廷又要被掀啦!这么大热闹,你不去瞧瞧?”
杨戬放下刚刚捏起的筷子,支颐挑眉,“我瞧出天界有动荡了。却不知,是怎么个热闹?”
杨莲听见哪吒终于要讲这桩奇事,也停下了逗弄狗儿,注目过来,侧耳细听。
“东海花果山呀,出了个石猴成精,被天廷招安之后嫌官儿小,一怒之下,回到花果山,自封了个‘齐天大圣’。
齐天就齐天吧,谁不知道之前给他那官职不合适啊?他非要自称齐天,玉帝也只当是个空名,就由着他了。
但然后呢,二哥三姐你们都知道,蟠桃会,正好不就是前几天嘛!这孙悟空发现蟠桃会没请他,就又不乐意了,嘿,趁开宴前无人,把瑶池这一通闹!
他要真那么想赴宴,临时给他加个位子又不是不行,也不用让所有人都没得吃没得喝呀?又砸盘子又掀桌还不够,临走他还把所有的酒菜瓜果都搜刮一空,全兜着回去,给他那满山小猴子分了。
二哥,兄弟我连口酒都没尝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这儿,一桌人都捧腹笑了起来。
杨戬眼珠一转,然后给他的兵器使个眼色,那神龙便起身回金霞洞里抱出两个大坛子来,“咚”的往桌上一墩,比哪吒整个人的块头还大。
“我当什么厉害人物呢,原来就是个害得我兄弟没酒喝的猴子啊。”
杨戬使筷子隔空在两个坛子口之间划拉划拉,两簇酒水便有如两尾透明的鱼跳来跃去,清冽的酒香在叮咚声中弥散开来。
“来来来,兄弟,二哥这儿别的没有,酒管够。你敞开了喝,不喝个烂醉如泥,今晚就不准下桌了,啊?哈哈哈!”
哪吒差点就没分清,杨戬这是真在快慰他,还是拐着弯地在嘲笑他。再定睛瞅瞅那两个硕大的酒坛子,简直都够让他躺进去泡澡了,他终于确定了这位二哥的居心叵测,遂气不过地把腰一叉,作势就要抄家伙。
杨莲赶紧把哪吒搂下来放在腿上,嗔怪着杨戬,打圆场道:“哥,你损不损呐!哪吒可是专程来找你,呃……”
她瞅瞅哪吒气鼓鼓的小脸儿,上边还有没擦干净的尘土,便猜道,“帮,嗯帮忙,帮忙去跟那孙悟空找场子的!”
她可是真心实意在帮这位小兄弟,不过效果似乎和她哥使坏的意图,殊途同归了——满院的笑声,随即不降反增。
忽而,哄笑声中夹杂进一阵闷咳:“唔,咳咳,呜咳咳咳……”
“哎这,师父,师父?”
是玉鼎,明明看不懂也听不懂,但偏偏笑得最欢,果不其然,又呛着了。
杨戬方才好似还笑得开怀至极,闻声竟倏地就收住了笑,赶忙下座来单膝点地,娴熟地两手箍住玉鼎两胁,抱起那小人儿躬身在自己两腿之间。他左手大张五指,连同小臂一起托住其整个胸腹,右手一边护其后仰时能安坐在自己腿上,一边在瘦窄的脊背上来回平抚着顺气。
玉鼎虽仍是那副十七八岁少年的身形和样貌,但神色言语,都只像个周岁婴儿,刚从剧烈咳嗽中缓过劲儿来,就因为方才这点难受,而冒了泪珠。然后便还不会走路似的,软软倒在身边的人手臂上,用哭腔哼咛着他唯一会念的二字词汇,直往杨戬怀里蹭。
“呜——戬儿。咳嗯嗯,戬儿,戬儿……”
“没事,没事儿啦师父,这不是不咳了嘛。”
杨戬抱着他重新入座,拎起石桌正中的茶壶斟了一杯,凑到玉鼎小脸下边,“你最喜欢的蜂蜜桂花茶,嗯?喝一口润润,喉咙,就不疼啦,师父?”
那小人儿嗅到清甜的味道,便眨巴着泪花,伸脖儿张开了小嘴,由着杨戬将那杯蜜茶给他喂了个底朝天。也不知真是这茶有那等润喉止咳的奇效,还是他已然忘记了方才不舒服的滋味,反正,他总归是满足地贴在杨戬胸膛上,重新安生了下来。
这段插曲过后,杨戬抬起一个致歉的眼神,全然忘了方才还在打趣他兄弟,便自然而然地继续聊起正事。
“搅闹罢蟠桃会,还又反下了天去,想必张昊已派兵捉拿过他。兄弟你,莫不是已在他那吃过败仗了?”
看着玉鼎如此光景,且杨戬已如此习以为常,转脸就没事人似的来关切自己,类似情形纵是见过太多次,哪吒也忍不住鼻头泛酸。
但杨戬自己都并不作苦作难,他自然就更不好再表露什么,遂重新作出惯常那一惊一乍的模样。
“你别说,二哥,这三界里要是有谁的本事,能让我说个‘服’字的,除了你,这孙悟空,还真能算一个。哪吒败给他,不丢人!”
“哦?”
这下子杨戬可真来了兴致,玩味问道:
“既然兄弟输得这么心服,肯定就没有报仇一说了,你又来找二哥做什么呢?总不能,只是想来跟我喝酒的吧。”
哪吒自是清楚杨戬有多高超的眼力和智计,便直接坦诚相告,“嗯,孙悟空想掀了天廷,他来当三界之主。整个天廷,没人是他的对手,玉帝……”
“哈哈!”一听到“玉帝”二字,杨戬便直接笑了出来,笑声入耳,直若片片钢刀般杀气腾腾。
他冷眼乜斜向天空,把手一伸作请,“哪吒三太子既是来宣旨的,那便请吧。”
“哥,你干什么呀!哪吒有这个意思吗?”杨莲隔桌嚷他,转而亭亭立起,要代杨戬向哪吒赔礼。
哪吒忙扶住杨莲,仰脖闷口酒,一笑略过了杨戬的阴阳怪气,就依然这么坐着,随手把那金帛铜轴的锦书一递。
“玉帝也知道,他的圣旨非但请不动你,搞不好啊,还能惹得你去与那孙悟空联手一道掀了天廷。所以,这不是玉皇大帝的圣旨。”
杨戬这才肯展卷阅览,哪吒便指了指落款处,“喏,并无玺印。他把这个托我带给你时,说,无论你肯不肯,他总得有延请的诚意。这话,我觉得他倒真没说错,所以也一并带给你。”
说话间,杨戬已阅毕全文,伸手递给妹妹再读。他看回哪吒,指尖嗒嗒敲在桌面,语调收敛了尖刻,但目光依旧锐利。
“若我还是不肯呢?”
竟被他给猜准了,哪吒还真没给他问住,甚至早有腹稿应对他:
“假使能做一次旁观者,看看现有秩序大乱后,三界的全貌,相信你便能够重新审视昔年的深仇大恨,并有不一样的决定和作为。”
这么一番话,连哮天犬也听得出,绝不可能是哪吒说的。
杨戬已然动容,哪吒便沉沉点了点头,“没错,你看出来了,是师叔祖遣我来的。这话,是他命我讲给你的,玉帝的做法,也是获了他的授意。”
话至此处,哪吒跳下凳,从杨莲手中接回锦卷,直直举在身前,来到杨戬身侧站定,当真拿起了身为同门师兄的风范,肃然道:
“太清祖师,命清源妙道真君杨戬,捉拿孙悟空,交付天廷处置。”
杨戬将怀中的小人儿给杨莲扶着,在哪吒的话音中起身肃立,仰目望向北斗,拳头在大袖中紧了又紧。
少顷,他收回目光,看向梅山兄弟们:“当真连我这一方蜀地,也已受到波及了么?”
那六兄弟应声也都站起来,老大拱手回道:
“一千二百草头神,我等各领二百轮值,向来人手充裕。然就此短短几年间,各色灾变之数陡增,众多百姓身陷病荒离乱。仍旧只是落实那些消灾救济的细务,现在那一千二百草头神,已全数出动,个个忙得夜以继日,却仍不能顾全民众所需。”
这些异样,杨戬自然也早有察觉和应对,但实际情况,看来比他预料的更为严重。
他最后循着咿呀含混的哼声看向玉鼎,阖眸做了个深深的吐纳,终于提裾单膝跪地,双手从哪吒手中接过那卷锦书,俯首应道:
“是,师叔祖,杨戬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