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杨戬这便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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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杨莲回首，果见是玉帝。他已跟来半步，又缓缓收回了前探姿势的左脚和右手。杨戬则只是向后斜目，鼻中重重一嗤，抬腿就要继续往外走。
“群臣之首。杨戬！”玉帝简直迫切到抛却了三界之主的威严，到底还是追着那昔日逆贼的背影，跨出一步来。
“诸般细务，确已皆有执掌，然此总揽全局之位，非你莫属。
朕请你，出任……”
“群‘臣’？”杨戬却偏偏挑在玉帝说出了“请”字之后，才冷冷一笑，高高勾起“臣”字的尾音，打断了他。
玉帝被他噎在原地，在冕旒的遮挡和锦袍的遮盖下，将胸中所有的翻江倒海，以沉默和静立封缄。
杨戬终于悠闲地回转身来，见状自是大快于心，眼尾也不禁浮起了得意的笑。
“若要做你张昊的臣子，不是非得断情绝爱不可么？”
玉帝顿了一顿才答复他，话音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澄：“天条并无此例，其所严禁者，乃是仙凡私通的□□。”
杨戬摇头大笑，指了指王母，“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是爱是欲，竟让这么个连心都没有的炉灰来判定？”
王母本就在踊踊跃跃着，再被杨戬这样指着鼻子骂，更是忍无可忍。不料玉帝却又及时抬臂挡在了她身前，目光下俯，反问：
“便如你所言，以某某才子佳人不足一月的韶华，和终生不过百日的厮守，作为一个寿命少则数百年、多则千万载的神仙，久久长生中的一段插曲。
尔后，前者在老迈不堪中衰朽而亡，后者，或此情不渝、用漫长的余生苦苦相思，或偶然再度情动、释怀旧爱并另觅新欢。
——这，便是你之所谓的，‘爱’？”
杨戬语塞呆滞，杨莲也瞠目结舌。以及哪吒等等新封诸神，甚至天蓬等等天廷旧部，所有这些曾对天条有所不满的人，都愣在了当场。
除了太上老君，是以刮目相看的赞许，含笑对玉帝作了一番打量。
短短一怔后，一种近似于恼羞成怒的气愤，在杨戬胸中升腾起来。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十指，正待发作，不想左臂中忽地生出一阵扰动。
“呜嗯……”含混的呻吟，飘进他的左耳。
目光找上适才出声的小脸，他顿时明白：是他无意识握拳的动作，抓疼了那小人儿瘦削的肩膀。他连忙两手将玉鼎重新轻轻拥回怀里，怜惜至极的柔情，顿如春江泛滥。
在这股心潮的冲击之下，他灵光乍现，遂抬眼瞥向玉帝，挑起一侧眉梢，问道：
“那么请问这位陛下，可有雅量，能容你座下的重臣，与其恩师苟合？”
“什，你……什么？”如他所愿，终于轮到玉帝大惊失色了。
杨戬见他此状，更笑得旁若无人。逸兴横飞之下，他索性就以拥揽家眷的姿态，把犹自痴愣的玉鼎搂在身前，再抓起一只小手来十指相扣，伸举到玉帝正脸上。
“杨戬，生来便是妖孽。尔今便这般，不以悖逆阴阳为耻，更以亵渎师尊为荣。”
他昂头一甩，荡开半肩长发，不屑地一瞟王母，勾唇蔑笑，“我不是□□的遗祸吗？遗祸了百余年，杨戬自是会愈发荒诞无稽、离经叛道，又何足怪哉？”
王母已然端不住矜贵的姿势，竖指指向杨戬，“陛下！请……”
“哼！”杨戬右手一振，三尖两刃刀便赫然在握，双目中的杀气，比刀刃上的寒芒更为凛冽。
“二位高居凌霄之上，怕是不知这封神一站之中的详情，杨戬便受累，告诉你们：
此榜上有名者，除了我的手下败将，便是我的同门手足。
你们若觉得有胜算，尽管下令拿我，杨戬奉陪！”
王母愤愤然欲再出言。玉帝则向后一觑，令她噤声，默默将后槽牙磋了又磋，借助冕旒的遮挡，终是未曾失态。
“杨戬，你不必再捏造什么说辞激朕。朕已无意治罪于你，更不愿再生战乱，只欲倚你为相，统领百官，辅助朕与众卿，共……”
前边的“捏造”之语，杨戬都听了下来，然一听到“辅助”，他便不耐地反唇相讥：
“玉皇大帝陛下，既如此宽宏，更恰逢群英荟萃，杨戬这便与家师，赴凌霄宝殿举行婚典。礼成后，杨戬就留任天廷，可否？”
“你……”终于，连冠带华服，也遮不住玉皇大帝的面红耳赤了。
杨戬最后半眯了眯，鼻中一嗤，给杨莲递个眼神，左手圈牢玉鼎的腰，右手拎刀在玉帝王母面前徐徐晃过，转身大步离去。
玉帝把气一提，又蓄成奋起之势，却有一柄拂尘，霍然拦在了他身前。
老君望着杨戬一行人消失无踪后，悠悠迈步过来，将拂尘搭在左肘，笑眯眯问道：“捉拿？”
玉帝微怔，默不作答。
老君便再问：“挽留？”
玉帝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唇，同样是无法明言“是或否”的胶着之状。
“既都不是，那便由他去。”老君拈须含笑，连连点头，执拂尘分别指指两方，“随遇而安就是。”
看玉帝犹然面色凝重，他忽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探头道，“你定不会忘了：你这个外甥，可是拿开天神斧，劈开过天规的。”
玉帝果然瞋目一凛，旋即似有所悟，遂要郑重大礼以请。老君又一伸拂尘挡住他，并瞟了瞟王母。
玉帝会意，略一思忖，简单交代好王母及满朝神官后，将老君单独请去了三十三重天那空置的神台。
到了这里，老君的脸上，已无一丝笑意。须发皆白的面孔，只是清淡得毫无表情，然自有一番慑人的仙圣气度，并无威势压迫，却也令人丝毫不敢怠慢。
“张昊，老道且问你：昔年，你当真是要灭杨家满门么？”
“不。”
玉帝回答得斩钉截铁，又转入短暂的沉吟中。
昔年，张瑶下界捉妖、久久不归，他作为兄长，便于万般忧虑之下，去探寻妹妹的踪迹。孰料，入目就正撞见妹妹三口之家的一派和美情景。
他是玉皇，而他天廷的仙首战神瑶姬，却在追拿逃犯时，执法犯法，擅自与凡间男子结了亲。
他亦是张昊，而他宠护了万载有余的妹妹瑶儿，却背着他，私自成婚生子，十年不曾知会与他。
他何能不怒！
彼时，他急火攻心之下，便重重掼出了一掌，仅此而已。那一刻出手的，只不过是一个有阴晴喜怒的人。
而这个人，不巧，却也是三界之主，玉皇大帝。
于是那本无目的、只为泄愤的一掌，便崩落了一道天雷，直劈杨府，造成了天罚骤降的效果。
尽管事实上，当这一切已然落定在他震怒的那个瞬间，他压根都还没开始想，什么罪、或罚。
却怎奈，他仅仅是未能克制住一次急怒的无意识发泄，便将此事闹得天地皆知，待他稍稍回过神时，已然再没有公然徇私的可能。
别无选择，也无力转圜，他遂只得重新戴起一副铁面，默许了王母的一系列依律而行的惩处，甚乃最后，亲自下旨，关押了他唯一的妹妹。
以致，尔后百年间，由此而生的种种惨剧。迄今，虽随着封神榜的订立而稍有平定，其遗祸，却仍未真正断绝。
思绪离开回忆，玉帝眼底逐渐泛起潮意，补充道：“但看见瑶儿，就那样，那样没了——
那一刻，我的确只想杀了他。
除此之外，我并未……”
“唉。”对面传来沉沉的叹息，玉帝的话音便哽住了。
老君垂眉摇首，“都是孽缘。”
须臾沉默后，他踱向玉帝身后，双手大开，两样法宝应势现形：一侧是原本镇台的盘古幡，另一侧是他携来的八卦太极图。
随着他浑厚法力的运作，幡居上，图居下，恍惚片刻间，那幡和图又都消失了原貌，而这偌大神台，则落成了一座殿宇。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
缓缓升起的“兜率宫”匾额下，老君面向中门，孤身长伫，形似枯松，神如缟鹤。
“天行有常，不为而成，不求而得。
老道便于此间担水劈柴、烧炉炼丹。你仍如既往，尽心坐好那玉皇之位，即可。”
下界，昆仑一带。
“哥，哥？这是，祁连山吗？”
妹妹的话音，将杨戬从厚茧般的思绪中剜出。他眼神重新清亮起来，入目所见，却与记忆中大相径庭。
当年封堵弱水时所形成的，本是一片堰塞湖，现如今却成了，一条蜿蜒长河？更蹊跷的是，这河中之水，的确正是弱水？
杨戬大惑，遂以天眼再行俯瞰，愈发疑上加惊：这条弱水之河，不仅巧妙地只流淌在毫无生机的荒芜沟壑里，而且整条河道，恰恰围住了昆仑仙境！
不，这霜雪孤寒的昆仑山，也无法再称之为“仙境”了！
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登时砸在了头顶。
然而他转脸就又微笑道：“想是师祖和师叔祖，又有何别的安排了。”
他将玉鼎托给杨莲和哮天犬一起扶好，“莲儿，你先带他们回灌江口，在家等我。”
他妹妹显然瞧出了他别有用意，他便立即补充道：“你也看见了，这弱水，喏，这样，若非昆仑门人，怕是更进不去。我师父又如此情状，恐多有不便。你说呢？”
杨莲来回看看杨戬和玉鼎，终是神色凝重地点了头。
杨戬暗里大松一气，维持着笑颜目送他们离开后，扭头就将自己猛然射向昆仑山麓。脚一落地，他拔腿就往里迈，又“咣”的撞上了一道坚厚的结界。
连他都不得进！
这个局面，他方才查清弱水流势时，便有所预料，遂更断定师祖深陷不测，不禁倍加忧急。他两手徒劳地捶着那结界，连连嘶声吼着“师祖”，接着大开天眼测量起了这结界的厚度，并开始蓄力要将其击穿。
而经了他这番鼓噪后，元始的声音骤如洪水般，从昆仑深处滚滚奔出：
“勿忧，清源。”
“哈，师祖？”杨戬大喜，更引吭高呼，“师祖！您没……”
“无恙，无恙。”安慰的语气里，透着些许无奈的迁就，杨戬便识相地噤声再听。
“不必进来了，回罢，玉泉山或灌江口，但随你心。这股弱水，我既已作封山之用，也不会为祸人间。
韶儿……今后，便交给你了。”
杨戬犹自陷在震愕中，又见头顶出现两道短短的白光，原是昔日他和师父封堵弱水所用的锟铻双剑。
他木然接剑在手，再如何大喊“师祖”，都没有任何应答了。
记忆中的竹木蔚蔚，与视野中的冰雪皑皑，两幅轮廓一致却温寒迥异的画面，忽隐忽现、反复交叠。他直眼望着，良久，才真正意识到，“封山”二字，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真的再无那个群仙云集、道法之源的，昆仑阐宗了。
蓦地，幼年家破漂泊时萦绕于他的，某种惶然茫然的怯缩感，轰然灌顶。
他整个人散架似的，面向高寒巅峰上的玉虚宫，软塌塌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