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77、第 77 章 “世无——

　　七十七

　　通天自然察觉得出元始雷火般的恨恼，就势硬挺在俯首礼敬的姿势，不再出言。当手腕被大师兄几乎捏碎时，他更索性阖上了双眼，任虚空乏力所致的战栗，抖落下满额冷汗。
　　然而最终，他紧绷的身体，并未等来什么狂暴的挞伐，唯有两只熟悉而有力的手，端在他肘弯，将他以“扶”的姿势，稳稳“架”了起来。
　　倒真是不架不行了的。在他那强撑出潇洒依旧的外表下，实则已近乎凡体，现身在天宫，只简简单单这么一个普通的直立而起，也足使他眼前一黑。
　　亦是在这顷刻，他恍然暗骂自己：净胡思乱想的什么？当真是太心虚了，才凭空就被大哥吓破了胆。既知大哥在因未能妥善护他而恼怒，却何能想不到，他眼下功力近乎全失，正值羸弱不堪之际，大哥定也会替他遮掩才是啊！

　　“你我兄弟数万载，本就勠力同心，从无罅隙。”
　　元始目不斜视，反手将剑递与杨戬，同幼弟携手并肩，余光扫过燃灯后，放眼于满堂他二人的徒众。
　　“倘若论及阐截二教有何‘宿仇旧怨’尚未消弭的，只会是尔等之间。老道且问列位：现如今，可还有谁心怀有恨？”

　　有两位掌教祖师如此舍己忘我、兄友弟恭在前，自然无人能再觍颜声称怀恨。所有恩怨尽在不言，元始与通天相视点头，便要正式共宣诸事平定。

　　不想燃灯却又插上话来：“阿弥陀佛，请二位教主，听我一言。”
　　他在两人所有亲传弟子身前踱过一遍，最后停在元始与十二金仙之间，深深一躬，“纵已尽释仇怨，这世间至理，却也不止‘道’之一言可蔽，这三界秩序，亦非唯‘道法’之法，才是正途。”
　　“大师兄！你……”这愤愤高嚷的人，是广成子。
　　燃灯则在这称呼处便截住了他，“这位道友，贫僧已然自立佛门，与尔道家陌路殊途。万请勿要谬称。”
　　“呵。”元始冷笑，轻按广成子右肩，缓缓转上前来，再睨向自己这一排徒儿，凝眸少顷，平和点道，“老四、老七、老八、小九。”
　　四人逐一跨出，齐齐向他合手应道，“天尊。”
　　罕有地，称他是“天尊”，而不是“师父”了。
　　他来回端详着四个徒儿，平白点了点头，瑟然笑问：
　　“情乃万苦之源，若要救渡苍生，非绝情不可。
　　顺应即为放任，若要维持和谐，须严加约束。
　　——仍作此想，欲随那‘佛光’，往生极乐而去？”
　　惧留孙、文殊、普贤、慈航四人转目互视，又齐齐倒身伏地一拜，“是。”
　　通天见这情形，和元始一样地笑了出来，瞥向自家徒儿们：“你们三个，同去？”
　　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应声而出，与那四人并列跪在了通天面前，其后还稀稀落落跟出数十者众，亦齐齐叩道：“是，教主。”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闻听这“教主”之谓，通天双臂大张，仰天长笑不止，那笑声，却令每一位听者血冷齿寒。
　　元始则有如枯木凝霜，双目圆睁着一瞬不瞬，只将握住通天的那只手，又紧攥了攥。

　　片刻间，惊天巨变。一众小辈皆屏息凝神，震悚之余，无人敢发一言。

　　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小嗓子，击穿了笼罩众人的沉寂：“大哥二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啊？”
　　是哪吒，左手金吒、右手木吒，抓着他那两位随着师父一同跪地的兄长。得不到回应，他更急红了眼，又惊慌地摇摇文殊和普贤。
　　“七师叔？八师叔？侄儿没听明白，是侄儿想错了，对不对？你们不是要跟这个大秃瓢走，对不对？对不对啊师叔？师叔？”
　　元始久久大睁的双目终于眨了一下。他如电般射了一眼杨戬，杨戬幡然倒抽一气，忙弯腰捞起哪吒，硬把他从文殊普贤等人之列拖了回来。
　　小哪吒犹在不甘地叫喊，元始的髭须颤了颤，大手重重按在了他头顶。哪吒立时收了腔，嘟起小嘴，几乎已在呜咽，“师祖……”

　　元始则还是声沉如磐，朝燃灯迫上一步，微挑眉梢问道：“依老道猜测，大师除揽人立派之外，当还有其他作为，方可证尔‘佛法’罢？”
　　燃灯略无退惧，又是颔首而笑，“阿弥陀佛，天尊不愧尊号‘元始’。天尊既垂询，贫僧确有一问，或可补道法之阙：
　　以尔三清布局，这三界亿万灵物，其生者已都有统属，然其死者，却当归往何处？
　　任其自生自灭——想必，这便是道家之法的，‘无为之为’罢？
　　现而今，往生者既已由尔道门经营，那贫僧便收了所有的亡魂，并终吾平生蛰伏地下，以吾兼爱芸芸众生之慈悲，化释一切冤孽，令善得善终，恶有恶报。如此世世轮回，则必有洗尽仇怨、玉宇澄清之日。
　　天尊以为，然否？”

　　元始直接回以摇首，眼底隐着不易觉察的鄙夷和惋惜。

　　“尊驾亲赴地府，欲只身涤荡世间万恶，此等襟怀，上清无限感佩，更自叹不如。”
　　通天夸张地对燃灯拱手而赞，复展袖朝身前慈航那一干人等一拂，玩味反问：
　　“只不知，如此，却令这些拥趸，何去何从？随尊驾入地，终生不再见天日吗？”
　　燃灯呵呵轻笑，口称“善哉，善哉——”在悠长的吟诵声中，其人倏地分化成两束光焰，一束奔往西方天际，另一束则直朝下界而去。

　　“自渡渡人。”“自觉觉他。”惧留孙和慈航分别望着那两束光焰消失之处，喃喃道。
　　“皈依如来。”“安忍地藏。”文殊和普贤相视而立，会心一笑。
　　四人话音落罢，便各自携徒，同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及其他从者一并偕伴，共往西方而去了。

　　元始与通天各自凝噎少顷，随即，也一并消失在了同一道金光之中。

　　“世无——玉虚、碧游，矣！”太上老君双手举上空荡荡的天，须发颤抖，字字嘶哑。音落，老泪纵横。
　　“师父！”“师祖！”百者齐哭，万声同悲。

　　“咐…咐…父？父！”
　　这一小段鸿羽般轻软的呢喃，被淹没在盈天的啼泣声中，只钻入了一个人的耳朵。
　　“哈？您终于开口了师父！师父？”
　　杨戬至此才重和玉鼎搭上话，却果然愈加失落地，没得到回应。
　　他早看出，此次见到的师父不大对劲，然碍于场合，一直未敢详查多问。此时仔细瞧来，却发现，师父怎又好似当年失明失聪时那般，对他不闻不问？难道师父此次未能恢复，要落下终生的残疾吗？
　　“师父！”他不肯证实这个推测，迫不及待地喊在耳边，双手分别拘住玉鼎两肩，用力摇晃，“能听得见戬儿吗？师父？”
　　这么一上手，他更惊觉：手中的人儿，似乎比原先更瘦小了。不，不是瘦小，这是……幼小。
　　他转动心念去探问，却收效甚微，只得重新举目，甚至张开天眼一齐打量：
　　现在这个玉鼎的身子将将十五，较前的确合该再稚嫩些，倒也恰好符合他离开昆仑的时长。而问题在于，玉鼎的心智，竟是有如满月婴儿一般，纷杂而混沌！

　　“唉。”老君扼住他，摇首叹息：
　　“韶儿的神魂，先为诛仙剑阵所毁，后又被他父母克过一道，最后虽侥幸存续下来这万千之一，然已残损不堪至此，只能算是，聊胜于无罢了。”
　　残损不堪，聊胜于无。便有如蜉蝣那般，丧失了昔日所有的灵慧，仅仅存余下来了一丝作为生命最基础的、“求活”的原始本能而已。
　　所以其实，刚才这一切一切，师父都看得到也听得到。之所以今日对他一反常态地不多理睬，之所以目睹着种种剧变却无动于衷，之所以被他摇晃着喊“师父”时，用那种迷茫而恐惧的眼神看向他，原是因为——
　　玉鼎真人已不知自己是谁，更不知他杨戬是谁了。

　　可他方才分明亲耳听到，玉鼎对着元始消失之处，发出了一个近似于“父”的音节！

　　听杨戬这么确信，老君愁眉微展，口中仍是长长的太息：
　　“但愿……唉，杨戬，你的九转玄功，原是由韶儿所启发，那便用你的真气，假以时日……或可将他的残魂，略作修复吧。”
　　杨戬的眼底如炭火重燃，浅浅地亮了亮。他再定睛于那正痴痴凝望着他的一对水眸，空濛无知，却随着他的注视而层层褪去了惊恐之色。尔后，不知是否是他心切之下的错觉，他看见那视他陌生的瞳孔里，甚至开始泛起熟悉的亲近眷恋之意。
　　玉鼎认得他！
　　他登时就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把双臂往起一掇，搂上玉鼎就想往玉泉山赶。这么往外一扭头，正瞟过妹妹的身影，他蓦地如梦方醒，重新看向宝莲灯。少顷，深深吸了口气。
　　“莲儿。”他唤道，左手仍牢牢箍着玉鼎的肩，腾出右手去牵起妹妹，“走，咱们回家。”
　　兄妹俩一个对视，杨莲便知他何意，抿唇点了点头。杨戬最后再道声“师叔祖”，与老君颔首作别，同时杨莲也向敖听心遥送一个保重的目光，二人旋踵欲去。

　　忽闻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追喊“杨戬！”罕有地不再那么天威难测，而是饱含着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