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76、第 76 章 相较通天教

　　七十六

　　当干枯的河床刚刚恢复清波荡漾，一个不阴不阳的嗓音念了起来，“杨戬、杨莲，皆身负死罪，在逃多年。”
　　呵，这便过河拆桥？未免也太急不可耐吧。兄妹俩望着天河，齐齐敛目一笑，不约而同地举起右手——一手折扇，一手神灯。
　　那宣读圣旨的小小值官，虽已被这样威胁到脸上，却又不敢在玉皇大帝身前就此缄口。他忙讨好地朝那兄妹俩惨笑两声，硬着头皮继续吭吭哧哧读着：
　　“今念其兄妹治理弱水之患有功，特赦二人之罪，并擢封，杨戬，为昭惠显圣二……呃唔唔唔！”
　　杨戬一手开了扇悠悠摇着，另一手拎着那值官脖子，捏得那可怜的传声筒满面涨红，才略松松手。这值官堪堪倒上半口气，涕泗横流地喊起来：“饶命！二二……二爷！二爷饶命！”
　　“哼。”杨戬冷笑，随手丢开这无辜的小喽啰，收手时一把抓住那圣旨的铜轴，轻轻一甩，金黄的绢帛骨碌碌抖开。
　　他侧目瞄了瞄上边还没被念完的字迹，更加轻蔑而尖锐地笑了出来，瞥向玉帝。
　　“昭惠显圣二郎真君？西岳华山三圣母？”
　　他提溜着圣旨，随手往后一丢，歪歪斜斜挂在了哮天犬肩膀上。狗儿意兴盎然地收下这豪华的玩具，杨戬则依然头也不回，腾出手来挽过妹妹，唰的合了扇，向玉帝逼近一步。
　　“师祖元始天尊，早有‘清源妙道真君’之号，赐封杨戬。轮得到你，又拿着个什么不伦不类的‘真君’，来污我名誉？
　　莲儿也早得了女娲娘娘钦点，收为入室亲传，你又有什么资格，以所谓‘圣母’之名，圈禁她于区区一座华山？”
　　话音方落，倏地有一句讥嘲，自上空飘然落下：“此言差矣。”似乎这话是早就准备好了，专在等他放言完毕，便要立即驳回他的。

　　所有人循声惊望过去，却并未见着什么人，只有一只巨大的鸟展翅飞来，其羽翼几乎延展到天空的尽头。
　　杨戬一眼将这鹏鸟认了出来，不禁怒上加怒，翻手化出三尖两刃刀来指天大喝：
　　“又是你！休得再缩头缩脑的！现身出来，有话敞亮着说！”
　　“呵呵呵呵。”那人意味不明地笑着，却果真支走了坐骑，于一团金光中徐徐降下，竖起一掌在胸前，微微颔首，“善哉，善哉，小道友，别来无恙。”
　　“你……你？”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杨戬杨莲、玉帝王母，乃至在场一干人等，俱是瞠目结舌——
　　这个人，居然没有头发？

　　杨戬一时间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记忆出现了错乱：
　　与孔宣那一战毕时，他从大师伯广成子处得知，此人便是那位讳莫如深的“燃灯”。且他依稀记得，幼年曾问起师父，这位燃灯原是他们阐教的一代弟子。
　　可这，这？就这么个头顶没毛、锃光瓦亮的怪家伙，居然能是令师祖“伤怀不已”到，纵使他叛离师门，也独独为他空着整整“一代”弟子之辈的那个人吗？

　　“情字留心，永堕地狱。”那被四下打量着的燃灯本人，却对这百千道异样的目光等闲视之，觑一眼玉帝，复面向杨戬。
　　“阿弥陀佛。小道友，你的家学和师门，都教你博爱苍生，现玉皇大帝，无非是在邀揽你共济天下，你却怎生如此恶语相向呢？”
　　此话还真把杨戬问住了。燃灯了然微笑，张口又要长诵，上空突又砸下浑厚的一声：
　　“休再谬言。”
　　众人再向上齐齐瞩目，但见祥云缭绕之间，乃是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携所有玄门弟子潇潇而来。
　　杨戬大喜，对为首的元始喊罢“师祖”，双眼就开始在其左右寻索，如愿在其身侧，找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面孔。
　　“师父……”除了与他挽在一起的杨莲，再无一人听到这声哽咽。

　　燃灯被元始如此当众喝断，却显得不恨也不恼，待二圣等人落脚站定，他还首先上前一步，向元始合十浅躬：“贫僧，见过天尊。”
　　元始好像也叫他的大秃脑袋给扎了眼，双睑狠跳了跳。不过到底没失却风范，正身颔首道：“老道还礼。”
　　“敢问天尊，”燃灯笑盈盈再一微俯，“贫僧尚未讲完，您怎知会是‘谬言’？”
　　元始不再接他的话，只朝他深深望过去，眼中复杂得难以名状，直望得他也不知不觉间僵硬了笑容。
　　但元始终究没有回答他，只挪开脚步，大袖在杨戬身前一摆，将徒孙半掩后，徐徐反问：
　　“请问大师，为何至此？”
　　燃灯随着他的动作目光微移，闻言重新恢复了那种状似亲善的笑容，展臂环顾。
　　“了却因果，消弭纷争，诸神封榜，三界大同。天尊为此而来，贫僧亦为此而来。”

　　忽又有一段鹰唳般嘹亮的话音，彻空遏云而下：
　　“若果真如此，上清这便代二位师兄及在场诸位，谢过大师劳心。”
　　通天蓦地落脚在他两位师兄身前，冲燃灯扬眉高高一揖，复拂袖在后，目露狡色。
　　“然上清曾闻，大师早就厌倦俗世，无意羁縻红尘，万年前已然逍遥于三界之外。
　　故却不知：此间之所谓‘因果纷争’，与您何扰？这封神一榜，又何须您专程前来参阅？”
　　燃灯侧目于通天，略略一滞，再瞟过元始祖孙等人，忽地放声朗笑。
　　“若论于此一番战乱的果报，相较通天教主之神魂败落如絮，贫僧确是自愧不如，无关得紧，无关得紧呐！”
　　“何意？”不出他所料，元始果然瞳孔骤缩，切切喝问。
　　通天应声弱下了讥诘燃灯的气势，已听见元始发问，却兀自梗着脖子，似是怯于回头去面对师兄的追探。
　　但只短短一息间，他便又挺起身，恢复了慷慨凛然的气度。此时在场者，他截教门人占有多半，他将自己这数百位徒子徒孙逐一细览罢，再在玉鼎处注目片刻，最后回身，从胸中化出一物来，双手呈举着，对元始直直跪了下去。
　　“上清昔曾有言，必会给元始天尊、昆仑掌教，和阐教所有伤亡者，一个交代。恰逢今日玉虚、碧游齐聚，又有师兄太清见证，上清便在此践诺：
　　世间已无诛仙四剑，‘天道第一杀阵’再不复存。现奉上亲手新铸的斩仙剑，归还玉鼎，聊以偿其身毁魂残之难，亦以谢天尊为剑穿心之罪。
　　上清斗胆，敢问天尊：阐截二教之宿仇旧怨，可否就此彻底勾销？”

　　“你……”元始登时血气冲顶，忙阖眸缄口，死死咬住喉中涌起的千言万语。

　　及至此时，他才了然前番那些莫名的疑虑不安。大惊大怒之余，更心痛得险些在此等场合之下失态。

　　他脱口质问的本是一句“你神魂巨创，原是此故？”而非前日，本该兄弟三人共押封神榜时，其所推诿搪塞的，“帮徒儿们疗伤，损耗大了些，稍加调养即可”？
　　他抬手，指尖触上了那新的“斩仙剑”青铜质地的剑格——
　　血珠犹在，他认得出，这便是从前镶嵌在润洁白玉里的、几千年前来自于韶儿心头之血的那颗，也不知是怎么从伏羲女娲手中，转给了他这幼弟的。
　　他的手指隐隐打起了颤，一把抓起剑来翻面抽出，一眼看见另一面剑格上，果然又有了一颗新的血珠。
　　随即，因着握剑之手的痉挛，半截剑身便有如淬了电火，在剑匣内铮铮作响。

　　彼时，他小师弟敷衍他忽略那颗遗落在伏羲女娲处的血珠，还反常地干干脆脆把他撇给杨戬独自侍奉，甚乃十数年未有一次探望，连共押封神榜的大事都借故推脱……
　　凡此种种，他虽觉蹊跷，却也只道这纷争将将落定，小师弟自是心绪烦乱，且截教确也徒众太多，定诸事庞杂，使其无暇抽身罢了。
　　然时隔十几年后，此时再见到通天，他却一眼看出，其那般明显的枯槁憔悴之容——原来，都是因为，因为铸这把剑！
　　那诛仙四剑岂是凡物？便在仙器之中，那四剑也当属上上珍品，更乃绝世凶刃。饶是他元始天尊，也未敢想过去熔炼四剑，因为那剑中的弥天杀气，轻易便能绞碎元神，连他也没有把握能制控得住。
　　不过的确，他那小弟道法通天，功力更在他之上，且身为诛仙四剑之主，倒也该有这融合四剑为一剑的能耐。
　　但他现在可是瞧得清清楚楚：这剑上的另一颗血珠，绝非仅仅一滴血，而是数万……对，四，四万，四万滴血，浓缩而成的！
　　四万滴，这得是涸尽了整个人的所有血液啊！

　　元始的下睑里逐渐描出赤色，猛然“哐”地把剑掼回鞘中，一把搦上通天犹在高高保持着揖礼的手腕。正要往上将人拎起，这一抓却正按在腕脉，不想触指更是惊心：
　　竟真给燃灯判中了！玉宸的神魂已然支离破碎，功力的残余也百无其一，假使他现在同什么小妖或天兵过招，怕是都难占上风！
　　这也就难怪了，正是凭这颗血珠内所含的极其强大的力量，才堪牢牢压制这把凶刃的煞气，而不使其有任何反噬剑主——亦即另一颗血珠的归属者玉鼎——的可能。
　　要论三界中，谁的血能有如此空前的力量，还真就唯有通天教主。
　　那可是徒众逾万、威镇寰宇的通天教主！
　　连在元始天尊心目中，他的小弟玉宸，都是强悍到令他甘拜下风的存在，却怎就将自己摧残到了这般境地！
　　他既为长兄，当年甘心挺身饲剑、血溅碧游，本是计定了，要将三清之首玉清，作为结束这场混战的、最后的代价。
　　可终究，他却还是没能护住他小弟周全无损，甚至更因此，而累其做出了“炼化诛仙四剑”这种不要命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