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方才还巍峨 ...
-
七十五
天地之间九万里,更要托举起浩浩万丈洪波升起,纵有宝莲灯,兄妹俩也举步维艰。
如此道阻且长,幸得万物有灵。在这数不清多少个日出月落的轮替中,风也旁观,雨也袖手,似乎整个三界都屏息凝神,小心而紧张地期待着、瞩目着——
在东海一望无垠的水面上,杳渺空旷里,只见得兄妹二人像小小两颗粟子,不可思议地托举起来了一朵巨大的青莲。那莲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暖光,一直舒展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极限,看似轻盈,却似乎能将整个天都盛起来,就这么以摇摇欲坠之势,推升着浩渺波澜。
天宫上,自龙珠再度归位后,迄今已又历时数月。
凌霄宝殿终于重新落成。闻罢敖听心关于杨家兄妹即将送水上天的禀报,殿内满堂喝彩,连玉帝的冕旒也哗啦啦摇摆作响了一阵子。
上百日来,下界的一系列灾变和乱象,张昊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
身为玉皇,他并非不想有所作为,只恨自己孤掌难鸣。尤其经杨戬重创后,他手下的十大金乌凋敝其九,大小将领更死伤无数,偌大天廷竟几乎成了徒有其表的空架子,连干预凡间小小的商周之战都难以成事。如此思来想去,他终究都只能落回到一个“无能为力”而已,否则他早先也不会拉下脸,去向元始开口讨人。
三清自是也都把天廷处境的尴尬看在眼里,否则也不能默许了阐截两教那般混战,并将保障三十三重天那神台的毫无差池,视为这期间的第一要务。现诸多争端已毕,他们也是时候完成那个最初的安排了。
就在杨戬离开昆仑后不久,三清相约于神台之上再度聚首。其中,通天教主因门内弟子众多,诸事尚未料理妥当,便索性将截教的那部分伤亡,全权委托给了两位师兄。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遂合力将所有死于战中且有所明悟的魂灵点化复生,并以三清之名,正式封神三百余人,全部共押于一榜。
这一套榜单,远不止是为天廷添上一大票能臣干将,而更将上至风雷水火、云雨星辰,下至山川河岳、鸟兽草木,凡三界中可堪归秩有序之事无不涵盖,赋予了万事万物统属和管辖,是为三教共向天廷指派而成的一套完整的神官体系。如此,当可切实适应这较之万年前已然百变的现状,亦是确保三界长久太平的治本之策。
只是……
玉帝阅罢这琳琅的封神榜,再逐一细览这将他阔大的凌霄殿都塞得拥挤的诸多新晋,喜上眉梢之后,却忽地发觉:
在玉阶之下、那最近邻于他的众神首位,这个最为枢要的位置,空着。
他远目望向数月难见一面的那唯一一个耀眼的太阳——晖儿自从姑姑去后,便与他这个父皇疏离得唯余君臣之分,几乎断了父子之情,这么意气用事的性子太毛躁,尚难堪此任。
他落寞收回目光,转而投向身侧,还是张一如既往美而冷漠的脸——虽然允她顶替了瑶儿空下来的位置,但短短百余日,他就认清了彻底理性的“法不容情”,并不可取。
微微摇首,抿唇叹息。
犹缺一人。
不,当是,犹缺一相。
成汤有伊尹、姬发有姜尚,连那帝辛都有个比干。人间那些隔三差五便改朝换代、自称“天子”的君王们,尚有肱股心腹。他是掌管三界的天帝,却自从妹妹瑶儿殒命后,就真正成了个茕茕孑然的孤家寡人。
“报——”一声长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禀陛下:杨戬杨莲兄妹及弱水,即将到达南天门。”
“表妹终于到了!我去接……”小金乌一听见杨莲的名字,拔腿就要往外跑。
可刚踏出两步,他又反应过来,便强忍欢欣和急切,回身向玉帝躬身作请:“金乌神将张晖,向陛下请命,前去南天门接引弱水,回流天河。”
玉帝拧眉不语。方才来禀报的那位南天门守将倒是赶忙接话:
“陛下,杨戬的那个,哮,哮……呃一个侍从,说他主人叫末将带话给陛下:南天门太小,弱水又太多,他们不好往里进,叫您给……呃不,请,是请您帮忙,想法子方便弱水进来。”
磕磕巴巴的话音落下,凌霄宝殿里陷入一片死寂。良久等不来圣命,小金乌本就不多的耐心很快耗尽,最后走过场式的向高台上一拱手,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那小将早已禀报完毕,嘴唇却还在发抖,更忍不住抹起了冷汗。他在腹中将方才秉陈之辞一遍遍复盘,生怕自己将那人模狗样家伙原话中的藐视天威之意,漏出来过一星半点。
可即便将说辞改得顺耳,那番话的内容,却怎么也不可能和“敬”搭上边。
王母欲拍案而斥,然余光瞥见,身侧那被公然冒犯的玉帝本人,竟无动于衷,只是几近于无地略眯了眯眼。她便也不好凌驾于玉帝之上率先发作什么,仍放眼朝下,但见满堂中人的神情千姿百态,不屑、淡漠、期待、喜悦,各色各样不一而足。
偌大的凌霄,静得唯闻远处的水声,从依稀可辨,到澎湃轰隆。
狭长的凤眼在串串玉珠后缓缓睁开。玉帝霍然立起,一言不发拔腿就走,未传轿也不驾辇,径自徒步往南天门而去。
小金乌跨出南天门时,还是怒气冲冲的按剑待发之势。然当几步来到杨家兄妹面前,看清了那滔天的弱水是怎样岌岌可危地被托在一盏纤小的宝莲灯上,他还是默默咽回了那一大篇对杨戬的咒骂,只轻轻对杨莲笑着呵出一句:
“表妹,多亏了你……”
“哼!”可他才开口,杨戬便已嗤之以鼻,声音大得唯恐方圆百里听不见似的,“谁是你表妹!堂堂金乌殿下,切莫为我等妖孽屈尊!”
小金乌便也不忍了,反唇还击:“杨戬!天廷岂容你放肆!若非弱水之患未除,你看我不……”
杨莲微侧过脸来,对他颔首,目光却片刻不曾落在他身上,而只是在自家兄长和宝莲灯之间往返。
“金乌殿下既知,治理水患为重,便请劳驾,回禀玉帝,快快准备好导引弱水回流天河等一应事宜。”
小金乌面上的光彩应时黯淡了下去,却还是故作无谓和堂皇地撇出一句,“令兄方才的话,南天门守将已带到凌霄殿内,且等陛下裁决就是。”
言罢,收起了与杨戬目光的交锋,顶盔掼甲地往杨莲身侧一戳,双目炯炯地盯着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杨戬被妹妹用眼神阻止,也暂且作罢,只留了一分警惕,瞄着那金甲刺目、红发扎眼的金乌。
不过小金乌也没想到,他父皇竟比他还纡尊降贵,这便亲自驾临在了南天门。
玉帝止步于门内。杨戬就持灯立在门外。四道目光,越过玉砌金雕的门柱,撞在一处。
无声无响之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如被一股劲风狠狠刮了一遍。
因共同持举着宝莲灯,杨莲发觉了哥哥拳中的微颤。她找向哥哥的视线,见杨戬死盯着门内的玉帝目不转睛,甚至鼻翼也开始翕张。
她知道哥哥这是怎么了,也知道此情此境之下该劝劝他。然而同为杨家的孩子,她并不想劝哥哥,便只是循着杨戬的目光,也看向了对面那个,他们兄妹本该称作“舅舅”的人。
这个和他们兄妹隔着父母血仇的,三界之主。
可在落目于玉帝身上时,她蓦地发现,其右侧袖口之中大张着五指,显然是引掌待发之势。
“哥!当心!”杨莲惊呼,并一把揽上杨戬肩头,掩他向后撤去。
与此同时,兄妹俩面前白光闪耀、轰然巨响。
待他二人重新站定,定睛看去,只见方才还巍峨矗立的南天门,已然崩塌作脚下一堆残金碎玉。
而玉帝,则兀然长伫在原地,面无动容,只徐徐收回手来,负于身后。
杨戬一惊暂缓,不由拧眉。
这老玉帝竟当真遵照了他方才的寻衅之语,且还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动用天雷亲手破掉南天门,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给他们兄妹行了这个“方便”。
他本笃定,对方无论如何都必须栽在这道难题中:
若不应他,便是公然放任水患肆虐、心无芸芸苍生,那么张昊凭什么继续坐那凌霄殿里的高位?
可若应了,无论是加派人手还是拓宽南天门,左右都可视作堂堂玉皇屈从于区区一叛逆之令,那么背着如此奇耻大辱,张昊今后哪还有脸把这玉皇大帝当下去?
然而玉帝如此行事,却一举将形势倒转,反将他杨戬陷入了窘境。
王母眼明口快,抢先为玉帝而颂:
“陛下听闻南天门狭窄,有碍于弱水顺利回流,故匆匆赶来扫除障碍。
方才陛下是太过心系众生,出手略显急切,让诸位受惊了,还望体谅。”
玉帝朝她微微颔首,话是对着杨戬,却放声于整个人群。
“如你所谏,既为治水,朕力所能及,则断无不纳之理。”
言罢才看回杨戬,施然摆臂,向天廷内做了一“请”的手势。
天蓬看杨戬额上隐约有青筋跳动,手心里也暗暗捏了把汗,忙大喊一声“陛下圣明,苍生之福!”填充沉闷。
并且边喊着边率领一队将士,三下五除二清理干净了那南天门化作废墟。在大摇大摆路过杨戬面前时,还俯首压声提醒他道:
“报仇也不急在这一时。别忘了,你现在是为何而来的!”
杨戬全身一僵,师祖最后那句“大局为先”重新滚过脑海。
他缓缓长提一气,扭脸与妹妹相视点头,兄妹俩重新开始移步,共同举灯将那巨大的浪涛压入天界。当最后一滴弱水也过入原南天门所在界内,浩浩荡荡的一片大水,重新化出了那个样貌清丽、身着紫衣的女子来。
虽然事实上水势未变,但从观感上,所有人都倍觉压力减轻。毋须开道,人群中自发让出一条路径,直通天河。
“多谢你们。”弱水看看杨戬,看看敖听心,最后对着杨莲,浮起柔和的笑涡,“在下界这些日子,是数万年以来,我最快活的时光。”
宝莲灯推在她背后,她徐徐向天廷深处走去,笑意却逐渐消失,回眸远目,尽是惆怅。
“可惜,鱼儿虾儿遇我便难活,天河里,也没有龙宫。只有,像死亡一样的孤寂。”
她的这番低喃,可着实令众人都倒抽了口冷气,唯恐再生变故。杨戬和杨莲却未感到阻力增加,一惊暂缓之后,便不由地心动恻隐。然而望着那落寞的背影,他们几番措辞,也只觉空口无用,除了叹息之外,终究未出一言。
倒是杨戬腰间的折扇,应声作了好一番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