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74、第 74 章 那我等就此

　　七十四

　　距治水初期百年后，这种缘由的厮打竟重现了。
　　假若杨戬还是昔日的那个将将艺成的意气少年，他定然会不无自豪甚至是骄傲地施展拳脚，将无论多少挑战者统统都干趴下。然而现在的他是从战场重回治水一线的，已然毫无争强好胜之性，满心都只想着，这都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再把好容易熄灭掉的战火给死灰复燃。
　　也是仗着身手好，他就只接招而不出招。来来往往间，发觉对方打得猛是猛，然却正大光明得彻头彻尾，六个人斗他一个也占不得上风，竟仍无一有过阴损下作的招式来强行取胜。
　　如此六条磊磊落落的汉子，倒是前番那么多场争斗都鲜少遇见的。
　　他更想停下手与对方好生商量了，甚至都有点欲相结交的念头。
　　但像他这种任尔人多势众亦伤不到我分毫的只守不攻的打法，在对方看来，完全就是把口头上指着鼻子的奚落，换做了动作上绝对的恃强凌弱，可给那兄弟六个都恨得不轻，却也深藏不露得令他们不得不暗暗生出那么点佩服。

　　就在这两方都各自有了些想法时，杨戬率先动作，强劲的法力一举将那六兄弟震退开来，却收锋敛锐，并未伤到他们。实力如此悬殊的对比之下，那六兄弟互相顾盼一番，也都心照不宣地暂且住了手。
　　只见杨戬拖刀在后，向他们欠身颔首致意，果然是有话要说：
　　“这位英雄方才言之有理。为这弱水开山让路，自是高风亮节，守得家中一方安宁，亦然天经地义。
　　归根结底，杨戬酿下的祸端，合当还是杨戬承担后果，断不该再胁迫旁人做牺牲。只是杨戬确深悔当初，又见大祸已成既定，与其愧怍自裁以谢罪，倒不如竭一己绵薄之力来弥补。
　　此非杨戬妄图赎清此身所负之冤孽，只盼能将无辜受害者本该享有的安乐，略略还上一二——
　　毕竟这弱水成灾所殃及的，委实太多太多了。这梅山毗邻东海，诸位英雄大抵也不少旁观过那治水的盛况，这场水灾的危害有多严重，想必诸位，都是心里有数的吧。”
　　最后的问句，杨戬着意用陈述的语气，暂把话顿在这里。再瞧那梅山兄弟，面面相觑后，果然都抿唇点了点头。
　　他趁热打铁，便要引出最后的恳请，刹那间稍加思索，更索性把武器收作折扇，回眸向妹妹以目示意。
　　杨莲一眼了然哥哥这两相配合当成效更佳之意，当即也迈上前来，婷婷袅袅作礼相请道：
　　“今日不期得逢六位英雄，豪迈爽朗、赤心肝胆。家兄与诸位意兴相投，杨莲亦倍感快慰。何妨化干戈为玉帛，我等齐心协力，共同归拢这最后一股弱水，并入东海里去？”
　　梅山兄弟都一时默然。
　　少顷，又是那老六歪歪头，似乎咂摸出了什么不对劲，举着兵刃指上杨戬。
　　“若为了那许多平白受灾的生灵，我们遭些损失，也就遭了。
　　但你这个罪魁祸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简单两句‘深悔愧怍’，便结了？凭什么如此便宜你！”
　　如此质问当头，杨戬却只道对方这是松了口，再望望这座梅山，蔚然而深秀，隐约还有水声潺潺、鸟鸣幽幽，也真真正正是处好所在，就此毁了确乎可惜得很。左右也是最后一道关了，他福至心灵，遂含笑道：
　　“倘使杨戬有个办法能周全整座梅山，断然不损伤山中一草一木，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那兄弟六个惊异一愣，齐齐追问：“什么办法？”
　　“在蜀地灌口，我杨家院后倒有不少空地，杨戬可以将梅山搬到那里去。
　　如此，一来，这股弱水便再无阻碍，二来，诸位这座家园也得以完好保存。
　　三来……呵呵呵，如蒙不弃，杨戬有幸能与诸位英雄为邻，平日里切磋把酒，更不失为一桩快事。”
　　又是那兄弟六人片刻的左顾右盼之后，梅山老大接过杨戬的话来：
　　“川蜀天府之地，此法倒不是不可，但你得先折服了我们弟兄六个——若憋着怨气，就算你真能移山倒海，也休要妄想什么睦邻友好。”
　　杨戬欣然应下：“乔迁之喜，自然不能让诸位心怀有怨。那敢问杨戬要怎么做，才能……”
　　“你真有移山千里之能？”那老六抱臂当胸，自顾打断他问道。
　　“我主人……”哮天犬叉起腰就要大声显摆。
　　杨戬则一抬手令狗儿噤声，自己也不置可否，只是敛目浅笑。斜阳余晖笼罩下来，又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波光，把他的眉峰和长睫，都点染成金。

　　敖听心望着这明艳俊美的侧脸，眼底仿若有灼灼桃花绽开，忍不住助了句声势：
　　“没听说过‘担山逐日’么？那时候，他可才十六岁。”
　　瞅见杨戬眉睫应声微颤，杨莲忙悄悄扥了她一把，低声嗔道：“我的好姐姐呀！你说什么呢！”
　　敖听心又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刚才那话只顾着替杨戬逞强，却不小心正碰在他的旧伤疤上，不由得又羞又恼又懊悔，双颊双耳腾地都烧了个通红。
　　可那梅山兄弟却没有理由体谅到杨戬的什么心情，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提那些若肯折服于他的条件：
　　“你搬山，中途不能停歇，必须直接到达。”
　　“也不能有任何人帮你。”
　　“更不能有任何遗失或毁坏，得把我们这梅山原模原样挪过去。”
　　“对了，还得定个时限，要是他拖行个一年半载的，也算不得什么能耐。”
　　“说的是啊，那便定今夜子时之前？”
　　“不，要定就定日落之前。”梅山老六沉默半晌，兀然以非此不可的口吻决定道，“而且，你还得扛我们兄弟六个一人一下，补偿我们因为你而背井离乡。”
　　梅山老大蹙眉搭上他，“老六，这就过了。”
　　不想杨戬却抿唇淡然一笑，还抬手抓了抓山边最后一缕阳光。
　　“无妨，便依你们所言——受诸位英雄区区一击，便算杨戬赔罪了。然后，日落之前，杨戬一人一趟，将梅山完完好好移至灌江口。
　　诸位可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下子可着实把那六兄弟都僵住了。尤其那位百般愤懑刁难的老六，震惊之余，竟还别别扭扭显得最为好奇和期待。
　　看他们别无异议，杨戬便就地找块平整的大石，端正而放松地盘腿坐下，接着周身精光一闪，又站起一个分身来，两个杨戬一齐款款摆手作请。
　　“随诸位劈砍个痛快，无论一下还是几下，一定要解了气才好。”坐着的那个杨戬浑身散发着一圈白光，坦然抬抬眉。
　　“再谢诸位宽宏，甘为万千生灵计。且请稍候，杨戬去去便回。”站着的那个杨戬走向山根，言罢，双手轻易而稳当地抄起整座山来，还不忘最后再给梅山兄弟和杨莲敖听心分别点点头，才双脚一踏，举着硕大一座山，腾空而起。
　　不仅那方才初识的梅山六兄弟，连他的妹妹杨莲和老友敖听心，包括那只一直跟在他屁股后的哮天犬，见状也纷纷都叹为观止。

　　还坐在这的那个杨戬，扭头迎上自家这些亲友的赞叹，扬着笑抬了抬下巴。回头，正见得一道寒光高悬于顶。
　　梅山老大一把按住老六举起来的手臂，“六弟！你还要真砍不成啊？”
　　老六一低眼，堪堪撞上杨戬“尽管请便”的眼神，大吸几口之后，终于彻底泄了气。
　　“服，杨戬，我服你了。”他重重点头，把手中兵刃往旁边地里一插，竟是当场就单膝跪了下去。
　　“直健平生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物，心中实在激荡不已。故而方才一时昏了头，多有冒犯，当真惭愧，还望你能海涵。”
　　杨戬早从那大石上打个挺跳将下来，慌忙双手要将他搀起，却发现不光他执意不肯，并且连其余五人也都这么跪了下来，齐声慨然重复着那句请他包涵的话。
　　眼前这一幕，有如大团大团的火球砸入胸腔一般，直把他整个人都燃得热血沸腾。这么满脑子烘烘的，他也撩袍单膝一跪。
　　“诸位的为人，杨戬亦早就在心下称道不已了，此间本无冒犯海涵之说。
　　得遇这么多英雄豪杰，倒是杨戬幸甚。只愿今后能与诸位时常聚首，高谈痛饮，快哉快哉！”
　　梅山老六的眼睛愈听愈亮，等他讲完，迫不及待地问：“那我等就此拜为异性兄弟，直健愿尊你为长，毕生追随，可好？”
　　杨戬愣住，急看向其余五人，却见他们也都高声附和起这个倡议来，甚至嘈嘈杂杂地把推举他为首的敬称“二爷”都给商量了出来，胸中不禁越加酣畅。
　　恰在此时，他另一个分身已然回返，迎着六双朗朗豪阔的目光，合并到他身上。
　　蓝紫橙红的穹宇下，七个身影勾肩搭背，仰天放声而笑。天空里，疏星闪耀，清芒阑珊。

　　在东海归拢好所有弱水后，众人就地畅饮半夜，簇拥着篝火酣然入梦，翌日醒来时俱感胸胆开张，神清气爽。
　　望着辽阔而平静的海面，杨戬默默靠在了妹妹身侧，拿起她持灯的手往上挪挪，自己也握在下方。
　　兄妹俩对视少顷，依旧无言。杨莲转而向敖听心道：“听心姐姐，我和哥哥此行上天，恐有一场恶战，你别跟我们去趟这浑水，先回东海龙宫去吧。”
　　“杨莲，你可别想把我支开啊！”敖听心抱臂当胸，挑了挑眉梢，“为治理弱水，我们四海龙族，可都是立了大功的。这最后灾患除了，该跟玉帝讨赏了，我既代表全体龙族，可不能让你们俩去独占功劳！”
　　然而杨莲怎会不知，敖听心这邀功请赏的说辞，只是个推搪的借口，实则是惦念她的安危？
　　可加上杨戬也来劝说，都阻不住这位龙宫公主的古道热肠。拉扯到后来，她还是不由分说，下海去四方龙宫，又集结起所有治水期间的能臣干将，乌乌泱泱的一行率先上了天，号称多充人头才好跟玉帝多请封赏。
　　同样的，他们兄妹二人更劝不动梅山六兄弟。
　　“如此造福三界的大事，这辈子也能让我们赶上一回，抢还来不及，谁要躲啊？
　　二爷、三妹，别说了啊！你们俩托着弱水，肯定腾不开手，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不光你俩，这弱水可更不能有差池，那就总得有人替你们挡着不是？”
　　如此有理有据的论调，更被六张嘴扩大几倍声量，杨家兄妹到底只好勉强接受了他们的“誓死护法”。

　　“那……莲儿，咱们便先把汇在东海里的这股弱水送回天河，再送封在祁连山里的那股吧。”
　　“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