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73、第 73 章 这就要再了

　　七十三

　　杨戬横越整个神州大地，才在东海沿岸的一处山麓找到了妹妹。
　　从魔家四将对峙周营迄今，兄妹俩已阔别数十年。数十年，山川大地都已沧海桑田，可有些东西，却从未变化过——
　　杨莲一见着他，就还是从前那个小姑娘模样，拖着腔喊“哥哥”，混合着久别的酸楚和重逢的欣喜，掂起裙摆小跑着就往他怀里扑。
　　杨戬也还是那般，扬着笑应一声“莲儿”，张臂接住妹妹，任她将眼泪都蹭在自己肩头。等她又怨念着他的久未看望，荷花苞似的粉拳也捶过他的胸膛，才开启来自兄长的问候。
　　“好啦，可出够气了？还当着四公主呢，这样赖着哥哥，害不害臊呀。”

　　他话中的“四公主”，即为东海龙宫的四公主敖听心，是早在前些年，他带着妹妹协同四海龙族开山治水时，就已结识了的。
　　其时所有龙族集结共商，杨戬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场的惊讶和后来的惊喜：
　　东海敖广为四海龙族之首，却竟不亲临，甚至都未派长子，而只让个行四的公主前来代表东海，并声称她仍要主全体龙族之事。
　　杨戬当时只在心下暗暗称奇，倒是一众她的同族亲戚长辈们先炸了锅，众口铄金道，敖广那老家伙好不仗义，想给杨戬甩脸子便甩他，何必遣这么一个小侄女来，一并踩了全龙族的颜面？
　　杨莲第一个听不下去这嘈杂的指指点点，便主动上前挽起那女子，笑靥弯弯冲她眨眨眼，“听心姐姐，我一看你这么成竹在胸，就知道，你定是有备而来的吧？我哥他最烦听人吵吵嚷嚷了，你快把你的真东西亮出来，堵上他们的嘴嘛！”
　　那敖听心一袭火红、长发鎏金，身处人言如沸的漩涡中，犹自负手傲立，显然不是什么娇柔的弱女之流。但能出这么大风头的场面，毕竟是她人生第一遭，她就也曾暗里揣着些故作不经、一鸣惊人的少年心思。
　　这下子给杨莲一语逗笑，她自然不再遮掩，昂首高举起一幅图，在众目睽睽之中交给了杨戬，转而对众人峨然高宣：
　　“作为水族之灵长，治理水患，我等龙族，当然责无旁贷，父王早得了通天祖师之命，又怎敢轻忽？然治水绝不可盲目堵截，我等当仿效大禹，以因势利导、疏浚渠道为上计。
　　听心已将九州所有水域绘成此图，山溪泉流、江河湖海尽在其中，若我等依此图示开展治理，当可事半而功倍。”
　　短短一番话有如金崩玉碎，把见惯了各色上神高仙的杨戬，都给听得一时怔住，乌泱泱的人群更是久久鸦雀无声。
　　从此，四海龙族皆知，东海敖广养出了个不让乃父的厉害姑娘，杨戬杨莲兄妹，也多了个毕生挚友。

　　提起“四公主”时，杨戬朝杨莲身后的敖听心望了望，二人同样会心一笑。杨戬重新把所有目光都搁在粉面桃腮的妹妹身上，弯指替她揩了泪珠，又刮刮她的鼻尖。
　　“是哥不好，又让你独自辛苦了这么些年。莲儿可曾受过谁的欺负？必须告诉哥，半句都不许藏着，嗯？”
　　这话可把杨莲本来的不委屈也都给激成了委屈，遂一掐小腰指着她哥哥，“哼！你杨戬那么天下无敌、杀人如麻的，还能有哪个活腻了，敢欺负你妹妹呀？”
　　敖听心见状，扬眉哈哈一笑，“杨莲，你这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啊？”
　　杨莲闻言，又臊成了一只河豚，鼓着腮去拉扯敖听心。杨戬这才总算能腾出手来抱起拳，同这位好友打个招呼：
　　“这些年是杨戬未尽为兄之责，疏忽了莲儿，在此多谢四公主的照拂。”
　　敖听心却不行女儿礼，而是当胸也把手一拱，“客气了。我们姐妹一场，互相帮衬本就应该。你诸事缠身，征战必也不少辛苦，无须致歉致谢。
　　倒是你这好妹妹呀，别看她现在好像恼你似的，其实，她日日都念你、忧你呐！”
　　“我哪有！”杨莲猛一拽敖听心的袖口，稍垂下头，翻眼瞟了瞟笑吟吟的哥哥，“莲儿才不……才不担心哥哥呢！”
　　“好好好，不担心就好。”杨戬很是满足地把这“不担心”的假话应下来，手上则已径自从妹妹腰侧解下宝莲灯，在花蕊处端详少顷，又展望一番滔滔的水流。
　　“莲儿，你可是已渡化完弱水中所有的亡魂了？你们可也把所有的弱水引流进东海了？”
　　说起正事，杨莲很快褪去那副小女儿情态，平添了些指点江山的大气度。
　　“嗯，哥，你来得赶巧。听心姐姐昨晚才帮我把这最后一股弱水圈住。
　　现在，除了你和你师父镇在祁连山里的那些，其余下界的弱水，都已经在东海里了。只要过了这座山，把这最后一股引进去，就……”
　　提及玉鼎，她忽而觉出异样，“哎？对啊，哥，真人呢？你怎是孤身一人啊？”
　　杨戬耷了耷眼，显是苦涩得掩也掩不住，“师父他……受了点伤。”
　　“啊？严重吗？”
　　——能不严重么？瞅哥哥这神情，杨莲便知自己是多此一问。
　　她忙找补地推一把哥哥，“那你怎就来找我了！快回去快回去！”

　　在他们兄妹视野之外，敖听心望着那为玉鼎而伤感的杨戬，兀自落寞地垂眸抿了抿唇。

　　不过她很快就又恢复了惯常爽朗之姿，帮着杨莲劝杨戬道：
　　“放心，这弱水我们都已经围住了，翻不起什么浪，你还是先回去侍候你师父吧。”
　　杨戬苦笑着看向她，摇摇头，仰目望向山巅，“师父有师祖看顾，想必无妨。况且我此来，正是奉了师命，要尽快彻底了结这……”
　　说着话，他的声音却渐渐低下去，眯眼顿了一顿，陡然张开双臂掩住妹妹和敖听心，往后靠了半步。哮天犬同时也示威地嗷嗷大叫起来。
　　两位姑娘一怔，定睛再看，眼前已赫然排开了六个人。不，或许并不是人，而是……是什么呢？一个个都那么奇形怪状的。

　　“说，说完呐？了结，你要了结什么？”
　　“我们那么多无辜受灾的兄弟姐妹们，还不够你杀个痛快的？”
　　“这就要再了结我弟兄六个，好给你的丰功伟绩凑数吗？”

　　杨戬逐一打量过尤显忍无可忍的这三位，心里已大致明了原委，所以并不针锋以对，而是立直身子，端端正正抱拳颔首一礼。
　　“杨戬绝无此意，只是途经贵地，无心叨扰，还望海涵一二。未请教诸位是……”
　　“哼，途经，只是途经？”其中一位眉目清朗却披发如斗篷的，拎着个钩不是钩、刺不是刺的兵器，抱臂侧目一嗤，“等你途经完了，我们兄弟的这座梅山，想来也该塌了！”
　　靠后一位身形壮硕、面目崎岖者，见前者几乎立即就要抄家伙动手的架势，凛眉轻喝声“老六”，稳沉沉踱上前来，直面杨戬。
　　“如若真是途经，也请恕我等兄弟此番贸然。我梅山六圣原也不是什么占山劫道的匪徒，只要尊驾同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相安无事，我们自然不会阻拦。”
　　说到这，这位显然是带头大哥的，侧身向山外一划手，“这便请吧？”
　　杨戬偏过头瞟了瞟那洋洋一大泊弱水，回眸欠身一笑，“诸位既然识得杨戬，还请行个方便，让杨戬引了这些弱水一并离开，免得再坏了贵地的风土不是？”
　　最后两位像是终于也憋不住了，都指着杨戬愤愤叫嚷起来。
　　“你还知道这玩意儿是祸水！”
　　“这么多弱水要真都让你带过山去，我们这好好的梅山，非得给冲秃了半边不可！”
　　适才被称作“老六”的那位，觑杨戬果真毫无退让之意，又迫上一步，眼中明晃晃闪着万千刀光剑影。
　　“如此看来，你就非要毁了梅山，就像此前毁了我同门那么多好山好水好家园一样，是么？”

　　杨戬那表面的镇定自若之下，实则在暗自叫苦不迭：
　　同为三清之列的祖师爷，怎就独独通天师叔祖这么有能耐！他们昆仑上下共数十者众，本也算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可一旦出了师门，怎么好像全天下就没有哪一隅不住着碧游的徒子徒孙呢？搞得他明明在治水，却总有种是去上门得罪整个三界的错觉。
　　就此放弃治水，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他相较于他其他兄弟们，也实在没有任何为自己初衷的善意而理直气壮的资格。他只得空撑着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飞速思索有没有什么双赢的对策。

　　而对面的人又岂有等他慢慢想的耐心？显然那位老六还是个急性子，见他不言不语不退，俨然就是要硬抗到底的模样，恨得一咬牙举起兵刃，立时便要强行驱逐他这个不速之客了。
　　“当心！”他堪堪扭身闪过，随即就被一团火红拽开在旁。
　　敖听心关切地，不，那简直是热切地凝他一眼，转脸就瞋目喝起了那梅山老六：
　　“毁山又不是杨戬的意愿，但治水，可是通天祖师的意思！我就不信，这水都治了这么多年了，还有谁一面以教主座下自居，一面还敢公然违抗教主之令！”
　　“四公主……”“听心姐姐……”杨家兄妹俩生怕好友与同门相残，都要把她往后挡。
　　她却依然牢牢钉在原地，大义凛然、寸步不让。

　　那梅山老大撇嘴把眼一眯，掂着武器挪过魁梧的身躯来。
　　“就凭你这条小龙，倒好意思把教主抬出来唬人？
　　教主昔年还曾训示过，凡世间生灵，各有其法，上到鹰隼下到鲸鲨，大到象犀小到蝼蚁，都合该尽享造物之藏。万类霜天竞自由，方有生生不息之自然。
　　我们兄弟六个，在自己家里好生生过活千八百年了，为个不相干的贻害四方的妖孽，就得让你们把我们家捣毁——
　　这世间，岂有此理么？
　　通天祖师他老人家宽忍仁慈，自是无人不伏唯钦服，然却不见得，境界虽难及他，但也并未作恶害人如我等兄弟者，只不过区区自保之举，便真能惹上什么罪孽！”
　　“你……”敖听心被噎得无言反驳。
　　那梅山兄弟几个都跟着大哥义愤填膺起来，“就是！我就不信教主真会为这个来治……”
　　那老六则已然急得连自家兄弟说话都不耐烦等，抬手直接招呼，“嘿呀还跟他们废什么话！让他们滚！”
　　“快退后！”见势不好，杨戬忙抢身上前，抽扇化为三尖两刃刀，长杆高举打横一架，稳当当格住六样斧钺钩叉等各式兵器。
　　那六兄弟见他们合力竟还被对方一人一刀接住，皆在各自心下暗暗心惊，同时更激出几分气性和血性来，再合围时已远不止是想轰人走了便罢，而是拼力非要打出个胜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