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四颗又尖又 ...
-
七十二
杨戬大惊之余,更大惑不已,却好似被师祖定了魂一样挪不开眼,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把自己一切心绪都暴露无遗。而他所有这些连他自己都毫无头绪的心思,都并未被那双幽苍的瞳孔吞噬或绞碎,而是百川到海似的,尽数溶了进去。
他又一次怔在了师祖面前,却第一次没有遭到任何呵斥或催促。他师祖只是重新坐回了榻沿,觑着他,拍了拍腿。
再牢固的不可思议的预设,也敌不过铁一般的眼见为实。
他师祖做完这个意为“唤儿孙来承欢膝下”的动作后,便保持着微笑,静静望着他,甚至在眼尾的皱纹里,都粗笔浓墨地写满了慈爱。那的的确确正是家中长辈才有的那种,对儿孙的慈爱。
他曾在师祖看向他师父和其他师兄弟时,见过这份慈爱。而现在,偌大的玉虚宫别无旁人,这份慈祥的疼爱,师祖无疑就是在给他,并且比给他兄弟们的,还要厚重百倍。
他原有千万个问题,首次因受宠若惊而壮了胆,想向师祖逐一求证。可就在这默默无言的对望中,他渐渐没什么可问的了——
师祖是如何待他的,他不都一清二楚吗?
初次拜见,师祖便先以三清之首的姿态,当着另外两位祖师,赐号封位与他,继而又专为他召集了所有同门,赋权委任与他。相较之下,那些已然从轻发落的责罚,又何足挂怀?
师祖不仅传他纵地金光和三昧真火,而且直接就给了他千年的功力。如此越过徒弟去教授徒孙,还教得简直是嚼碎了喂到他嘴里,除了他,他们兄弟数十人,还有谁得过如此殊遇?
乃至他受刑濒死那次,看似是师叔祖太上老君在用八卦太极图救治他,可带他求医问诊、保他神魂不散、启他锻造身躯的,都是师祖。作为昆仑之主,却留守于玄都,整整百日,寸步不离,不都只因他这个徒孙尚未康复么?
的确,若论他和师祖,不可能绕过他师父。但他原以为的“师祖一直在为师父而迁怒于他”,亦处处都不尽然。
玉鼎为袒护他激怒了师祖时,师祖就并未对他有任何发难。玉鼎因化血神刀之事而言行失当时,也是师祖及时赶来,解了他的困境。玉鼎醉酒伤身后受的那个饱尝苦药的惩罚,连玉鼎自己都只敢一板一眼地照做,偏偏他却能料定师祖必会通融。
还有他当初最深受震动的,便是师祖当着整个师门,将其玉鼎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上,并至今都肯定着他们这段关系——若对他杨戬没有一份由衷的爱重和赞赏,师祖又怎会公然允准他这样僭越伦常、亵渎师尊,与其爱子、亦即他亦师亦父的玉鼎,结侣?
他骤然醍醐灌顶地发现:与师祖,他甚至毋须像与师父那样靠神功来联结,便一直都能将其心意领悟个透彻,并自然而然地全盘遵循下来。
不,他甚至从来都并没有去“遵循”,因为师祖之所愿,从来亦即他之所愿。
恍然察觉师祖的“明白”果非虚言,他不禁愈加惊奇于,自己和师祖这早已存在又无以言喻的默契。
是啊,当真是,什么都不用说了。
“清源也明白。”他眼眶发热,便眨了一眨。
一左一右两颗水珠,干干脆脆地坠了下去,连同他郁结百年来所有的那些委屈和怯惧,统统消碎净尽。
这次答话,杨戬没再往下拜,元始的回应,也只是把手向他又伸了一伸。他便凑上前去,任由那大手揽过后颈,顺着那力道沉重的抚摩,低身伏在了师祖膝头,一如伏在师父膝头时那般安然。
“叫你多看韶儿的幼态着实不妥,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弱水之患已拖了太久,此行,再迁延不得,亦非你不可。
此祸之根由固然不在你,但毕竟因你而发。这重任,清源,你必须得扛着。”
“嗯,扛着,清源扛着。”杨戬头也不抬,闷声应答。
听出了孙儿的情绪,元始无声浅笑,四指微摆,指背轻拍在他脸颊。
“韶儿的命,是靠天地万物的爱意与灵气才得续存的,他有多心系苍生,你也知道。他若是能言语,定也会催你快去治水的。”
拿玉鼎来劝导杨戬,自然收效奇佳。他抬眸间已尽褪身为儿孙的那股稚气,直挺挺跽起,颔首浅揖,应了声是。
“三尖两刃刀,可还堪使?现在斩仙也毁了,我玉虚的三代首座——”话音已落,元始却蓦地顿住,又改了口,“我玉清的孙儿,不能空着手出去。”
杨戬垂下眸子,双唇紧紧抿出个极小的笑来,但那将将有些微上扬的嘴角立即又绷了回去,他惘然摇摇头。
元始的和颜悦色不由得更缓下一分,“缚龙索专克蛟龙,他也确实难捱。不过我之前给他下过封印,时日虽短,却也该能留下些许慧根。你现在就去带他进来,师祖这便将三尖两刃刀给你打磨好。”
“打磨?”杨戬没忍住脱口发问。他那兵器,又不是金铁之器。一条活生生的大妖怪,能怎个打磨法?
只见他师祖并指一点他的天眼,翻手从中夹出一靛青黝亮的鳞片来,“化逆鳞为戢鳞,蜕蛟成龙。”
杨戬恍然,这逆鳞、戢鳞之说,他确曾听玉鼎讲过:
其实二者本为一物,都是蛇蟒蛟龙的命脉所在,亦即民间通传的所谓“七寸”之处,只因所属者品类不同才作此区别。不过自然,这区别不单单在叫法上,譬如这三首蛟,就务必褪净邪欲、除尽恶念,果真把心思涤荡得澄明通透了,才堪蜕变为龙。
可,就这个两度吞食龙珠也未能蜕变的,仅屈从于他区区数十载积威的,万年妖蛟?
他想起三首蛟新近的变化,犹豫半晌,过往那些未曾严防导致的后果,使他终究不敢轻信,“把这逆鳞还给三首蛟?倘或他再生反叛之心,我岂不……”
“届时,”元始夹着那鳞片的手指微微一曲,虚点点他,“这,已成戢鳞,而非逆鳞。那妖蛟仰仗你才修成神龙,不会再有叛主之举。”
呃,也对。若其真为神龙,必不再若往昔那般□□,也合该能辨恩仇善恶,自然就对他由衷诚服并誓死追随了。然而他并不理解,自己和三首蛟的蜕变能有什么关系。纵然不疑师祖的能力,他也还是无法想象,那个大妖怪彻底改邪归正的样子。
三首蛟被带进了殿内,俯身叩拜得很是恭敬。而杨戬则叉起双臂盯着他,保持高度警惕。他师祖却一改惯常的严肃,罕有地直接呵呵笑了出来。
“清源——”元始长长一唤,将那逆鳞托在左手掌心,语气玩味地逗问徒孙,“疑虑若此,可是怨你师父当年曾私放过他?”
“啊?”杨戬给唬得一愣,忙垂下手望回元始,“师祖?何出此言?”
元始笑而不答,只含糊慨叹“是缘是劫,是劫是缘?妙,妙不可言呐!”继续着手中书符的动作,末了将那符咒漏斗似的吸入那片逆鳞中,朝下唤道:“三首蛟。”
他脚下的魁梧大妖应声埋得更低,却响亮回道:“天尊。”
“此符,可还认得?”
“回天尊,认得。”
“清源无暇再等。况且,距前匆匆一晤,迄今百年已过。依老道所见,你已然今非昔比。我现只问你:”
元始指腹捻了捻那鳞片,抵到三首蛟正眼前,“可愿腾跃为龙?”
三首蛟猛地伏身下去,稽首硁然,“叩谢天尊成全,三首蛟求之不得!”
“大善。”元始颔首,接着便陡然翻掌,将那鳞片按入了三首蛟的胸膛。
旁观的杨戬,跟着拳头一紧。
他透过天眼密切注视着,只见三首蛟那原本仅有薄薄一层皮的心口,正在将那块离身多年的鳞片重新嵌入。当那逆鳞与其他鳞片完全恢复成严丝合缝后,从它填插之处,崩开了一个口子,裂隙蔓延开来,且渐有松脱剥落之势。
“这……”这蛟龙的蜕化,不就跟蛇蜥蜕皮一样,也远不如设想中叹为观止嘛。杨戬默默皱眉。
然就在此时,从那道裂口中开始浮出一种污浊与清亮交相混杂的奇景。三首蛟僵直着不动的头颈,也骤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这大妖怪显是痛苦至极,已然维持不住人形,化回了那条巨蛟,张着三个血盆大口蜿蜒满地。
杨戬给聒得直眯眼,却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甚而还更上前一步,以备随时可以控制住这妖蛟的挣扎或逃窜。不料如此倒给了三首蛟近身之机,他只一瞬不防,四颗又尖又长的獠牙,顷刻间便已穿透他的衣襟,刺入他胸前的皮肤,不偏不倚,正在心口。
杨戬大怒,连痛都顾不得,两手暴起青筋,五指揸开便要把三首蛟抓扯下来。而他师祖,居然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喝阻了他:“清源住手!”
他的动作随声滞住,恰又因此,那半举在身侧的两只手,被三首蛟的另外两个脑袋也乘虚而入,一左一右分别咬上了虎口。
他正再要发力,双臂却凭空被从后按住,耳畔又是元始低缓的声调,“别动,且忍一忍。相信师祖,不会害你。”
被夹攻在三处剧痛之中,杨戬仅因这么短短几句话,竟有了刹那的恍惚——
在这一刹那,他忽觉身后的人,是师父。这世上再没有谁,能这般无凭无据地要他相信,且他真就会不假思索地去相信了,也唯有他师父玉鼎,才能把明明这么蛮不讲理的话,说得这么令他安心。
尽管清楚那不是师父,这种安全感,竟也已这么绝绝对对、确确凿凿。
他听话地一动未动,果然逐渐就感受到,自己似乎的确不是在遭受着什么攻击。因为三首蛟若动真格的撕咬起来,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把獠牙浅浅刺入肌肤便到此为止了,更不可能一面忍受着脱胎换骨的痛苦,一面却还在拼命保持着三口大张的姿态。
杨戬看明白了:这老蛟为免多伤他,而在竭力遏制着自己。
“他在认主。”元始见杨戬不再动作,便放开了他双臂,拍拍他肩膀解释着。
“只有在这蜕变之时,灵物才能结契。也只有其主信任并接纳了灵物,他的血才能渡其蜕变成功。既是你的兵器,他便要与你心手合一,故而他取了你这三处的血,只为今后让你得心应手。
清源,相信他。血契缔结,将比任何符咒都更有效力,你的一念之差,都会是对他的生杀予夺。他知晓这些并如此抉择,便已是竭诚追随于你,亦是真正洗心革面了。
现在,认下他,解他苦痛,助他飞升。”
杨戬愈听愈明朗,向师祖定定点了头,转而与胸前那双已然疼得通红但依然赤诚渴求的眼睛对视上去。
心脏律动的节奏趋于平稳,新的鲜血滑入三个愔愔低哮的喉咙,洗净百载的宿怨和猜疑。缭绕在三首蛟鳞蜕与躯体缝隙之间的那种气雾中,污浊之色渐渐散失,最后唯余一片清光顺着蛟尾,将旧的鳞皮全部剥落。
三副獠牙齐齐松口,三张嘴餍足而感激地咂吮着齿尖残余的血味。同时,三个脑袋上原本狰狞的棘刺也齐齐开始钝化,最终成了三对圆润的龙角。
杨戬略舒口气,合手要给自己疗伤。他师祖则已快他一步,拂袖间便将三四共十二粒复原丹,填入了他的十二个血洞,又加盖三掌为他止住血并愈合好创面。他习惯性地要俯首称谢,元始则一抬手令他免了,示意他去看他的兵器。
除了三副龙角,似乎这新龙仍是原本的妖蛟形状,但又的的确确大不同于从前了。杨戬啧啧赞叹,师祖所言之“打磨”倒果非虚言:
现在这条三首神龙,每一块鳞片都褪去了晦涩暗沉,而变得荧荧锃亮,当真好似淬炼宝剑时,将最外一层锈蚀销磨殆尽之后的出锋。
“恭喜。”杨戬划手掠过一排龙角,浅浅笑道,“今后,你当真是不用再‘妄想做人’了。”
那龙应声变回人形,不复青面紫唇、苍发倒竖,而是玉面朱唇、乌发垂顺,已然真个儿称得上相貌堂堂。他正身高高跪正,向杨戬大礼三拜。
“当是我恭贺主人,得了件更趁手的兵器,更解了一大后顾之忧。”
“哈哈哈哈哈哈!”杨戬仰天长笑,翻手抓持,终又久违地收刀在握,但见刀身已然新亮如镜,刀刃较前更为锐利,将洒落其上的光都割碎迸射开来。
元始眯起眼点点头,受了徒孙的叩谢,最后嘱他句“大局为先”,一步步送他到玉虚宫殿外。杨戬领起哮天犬,几步间,又来到了昆仑山口。
一如往昔。
昔年,寻玉鼎真人不远千里而来。如今,不舍师父却要旋踵离开。
——一如往昔,却全然今非昔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