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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清源既是他 ...

  •   七十一

      一念起这个孩子,元始不知不觉便将惯常威严持重、冷面少语的姿态丢了个干净。他絮絮叨叨讲完可以给杨戬知晓的那部分前情,又兀自沉吟许久,完整地回忆罢他那爱子令他都汗颜观止的智与勇,并掩藏好自己的殷殷不舍,才醒过神来,发现室内这面面相觑的沉默似乎有点怪。
      杨戬只听得到玉鼎身量未成的缘故这里,不禁心旌摇曳,总归迟钝地反应过来,忙将项坠生生从脖颈拽下,接起方才没能说完的禀告:
      “师祖,有救,师父还有救!昆仑镜里,还藏了他一缕魂魄,现就保存在这里面!”
      “什么?”座上二人齐齐惊喝。元始劈手夺下天眼,五官都僵硬在面上,一双幽邃的眼睛却逐渐闪闪发亮。
      “哈!韶儿……韶儿!好!好孩子,可真……咳,咳咳!”
      他狂喜之下,全然忘记了自己犹有穿心的剑伤未愈,说不得几个字便又急喘着咳起血来。通天和杨戬忙上前侍弄。又一番周折,他总算侧靠在师弟肩臂之内,用徒孙奉上的清茶漱罢口,才能重新发声。
      “祸大福大。呵,韶儿到底是命不该绝的。”
      “是是是,不绝不绝。”通天顺抚着元始那因笑而又剧烈起伏的胸口,满嘴的逢迎,“他的福呀比祸大,命也比灾大,定能长生不死可还行啊老爷子?”
      元始懒得再抬眼给他,却也很适时地敛住了气,只留下为数不多的笑意,蕴在眼角细纹里。
      “如此告一段落,属实再圆满不过。那,杨戬,你就还去宝莲灯所在之处,与你妹妹一同,尽早送弱水回天河。待你归来,韶儿该能重新成年了。”
      “不!师祖,我要……”
      “没得商量,我不同意。”他将杨戬的迫切尽收眼底,却直接一摆手掐住了他的话,“知你是记挂韶儿。但我还好端端在这,绝不可能让你这小子,看着你师父长大。”
      好端端吗?杨戬偷觑一眼师祖发紫的唇色,垂眸腹诽。可他师祖都发了话,他再不情不愿也不敢多求,只好低声应承下来。
      元始更无意照顾他的小情绪,扭脸搭上一旁正俯首窃笑的通天,“玉宸,我伤势已稳,杨戬在我榻前足矣,你快回去吧?我看侄儿们伤得也不轻,你该去安抚救治了。”
      “是是是,他大伯,小弟遵命。”
      通天答应得很干脆,再叮嘱杨戬几句,跟元始道声保重,便一道蓝光消失了。可这毫无流连的离开,非但未叫元始顺利得舒心,却反而又加重了此前那一闪念的不详之感。

      不过他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恶声恶气支使徒孙来来回回的伺候自己,再吩咐他给玉鼎塑身之余,去三十三重天那神台,跟随太上老君协理那些魂魄的还阳,还次次都考问他所学所获,迫使他不在眼前时也无敢懈怠,反正是一时半刻都不让他清闲。

      接下来的日子里,元始便一直如此,对徒孙处处挑刺、动辄打骂,端的是比凡间那小人得志者,还作威作福。偏偏叫斩仙剑穿了心又不是能轻易愈合的小伤,他还着意不动用玄功来提高疗效,只是琐碎而缓慢地调养,就这么拖着高卧病榻的时日,一拖就是大半年。
      杨戬倒也真孝顺得很,日日劳碌得团团转,都未曾表过半分难色、吐过半句怨言。盖因早在他当年争求重回师门时,就经历过他师父玉鼎与此异曲同工的苛责,那么当这次又置身于这么个艰辛处境,尽管面对的是比师父更令他畏惧的师祖,却不消旬日,他便把元始的真正用意,也明了于心:
      他师祖无非在一直拿捏着分寸,用这漫长的刁难,来磨他的烈性、练他的耐性罢了。
      毕竟,师祖每每发作他的那些缘由,若是懒散怠惰不长进这些,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大多时候,往往都是什么茶凉了灯暗了之类,一听就很欲加之罪的琐屑。此类打罚虽日日不曾间断过,又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可这位三界景仰的老天尊,哪至于就色厉内荏到这程度?
      所谓成熟,不仅是对这个世界加深了解,更是对自己树立信心。
      他敢坦陈自己对师祖的孝敬表里如一,也敢确定自己已侍奉得足够周到,既然他做得无甚疏漏,那大多数所谓的错处,自然就改无可改。于是他师祖所谓就事论事的责罚,他便都平静坦然地受着,继而改也不改,仍照旧行事,然后就再被挑剔罢了,又加一屡教不改的罪名。

      祖孙俩日复一日,便这样心照不宣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直到元始一早掐算好了的那个时间点——将近九个月之后,即风韶原先自萌发到该顺利出生的时候,也恰是他完全复原的时候。
      这日,昆仑仙境依旧春暖花开、惠风和畅。他突然给杨戬下了一道不同以往的命令:把他的灵宠都接回来。

      杨戬自然又不解其意,却也毫无犹疑,当即领命出了玉虚。
      他甫一落脚在杨府门前,哮天犬就欢蹦乱跳迎了出来,“主人!嗷汪汪汪主人!主人你可回来了!哮天可想死主人了!”狗子兴奋得摇头尾巴晃,吠吠嚷嚷个没完,趴在他脚边扒着他的腿,一脸享受地蹭来蹭去——还是这么没眼色,缠得他脚都没法抬。
      “别闻啦!我是你主人!”
      杨戬把摸狗头的手加些力道,捞住他肘弯把他提了起来。登门入室,一眼便是犹然瘫卧的三首蛟。
      “恭迎主人回府。”这万年老蛟自然不会像狗子那样缠人,但欣喜之色倒也溢于言表,甚至还颤巍巍撑身欲起,只不过又散架似的摔了回去。
      哮天犬正眯着眼享受主人的抚摸,听见动静,猛地嗷嗷嗥叫着扑向了三首蛟,把他搀靠在自己膝上,举起毛茸茸的狗爪子一通乱捶,还不停地恨恨骂他浪费自己的照料。
      三首蛟朝上翻他一眼,长长缓了几口气,到底也没还嘴,只是无奈地用一种“不跟你家这小蠢狗一般见识”的眼神瞟了瞟杨戬。

      对于三首蛟这伤重未愈之态,杨戬毫不意外。倒是这心性,他从前未多留意,现在忽地发现,竟真的大有改观。
      他不禁哑然失笑:这对冤家随他左右时,分明日日都又吵又闹不可开交,每每扰得他不胜其烦。却不料,居然是这憨憨的狗子,把那老妖蛟的戾气和邪气给治了?
      他拿天眼重新把三首蛟从头到脚仔细扫罢一遍,笑着又揉上了狗头,“能痊愈的已都痊愈了,嗯,把他照顾得不错。说吧,想要主人奖你什么?”
      “嘿嘿嘿!”哮天犬笑得一脸嘚瑟,瞥一眼三首蛟,又瞅回杨戬摇摇头,“哮天什么也不要,主人就让我跟在你身边,永远不扔下我,就好啦!”
      “那是自然。”杨戬颔首应他,目光兀自在家中处处流连,末了短短一叹,一左一右携起一犬一蛟,去往昆仑。

      不多时,杨戬已回到了玉虚宫复命。秉陈完毕后抬眼,他更为讶异地发现,他师祖已重复这么多天的疾言厉色,今日似乎真的彻底卸下了。
      元始没再斥他碍眼并喝他去一边跪着,而是一手端起生魂鼎,另一手屈就下来,牵他平身,引他与自己一同坐在了山河社稷图旁边。然后着意将鼎中那魂魄升出来给他看了看,便将这仅仅初具人形的残魂,注入了已成婴儿的玉鼎体内。再把那画卷变作缀着两枚白玉纽扣的薄被,娴熟地裹起孩子、掖住被角,抱在了怀里。
      那初生婴儿也奇异得很,连眼还睁不开,就不哭不闹,连声哼咛都没有。元始也不似寻常的亲长,在孩子降生时,总要设法让他哭嚎出来以示蓬勃生机,而仅仅是盯着孩子,满目春晖,跟杨戬开口时头也不抬。
      “你可以放心出去了吧?”

      被折腾了近三百日,杨戬都未曾有什么不快,此时却不知怎的,叫师祖这一句好声好气的问询,给呛酸了鼻子。
      是喜极而泣吗?好像是吧。师父,师父终于活过来了!
      可为何,还有许多并不喜悦的情绪?
      是委屈吗?可师祖都不罚他了。不,绝不是委屈,师祖罚他的时候,他都不曾委屈过。不过总算明确获得了宽恕,心窝里倒还真是给狠狠揉了一把似的,蓦地一软。
      更多的,许是疼惜吧?他从未见过如此幼嫩的婴儿,偏这婴儿,却是养育他长大的师父,亦是他的心上人。现在眼瞅着师父像个白白糯糯的小桃儿似的,细软的绒毛叫阳光染成了一层金粉,这怎能不招人怜?
      但好像,还有不少酸楚。
      这近三百个日日夜夜的企盼,明明终于守得云开了,他反而有种所求所愿落了空的惆怅。
      师父活过来了,却是以这样不省事的姿态,他连师父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连一个此前再寻常不过的拥抱,连哪怕一声的“戬儿”,都得不到。他甚至连最轻柔的抚摸都不敢,生怕碰坏了那乳酪一般嫩滑的脸蛋。
      他所能做的,唯有现在再多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小脸,仅此而已。

      “啧,怎么这是。”
      元始从榻侧站起身,左手在胸前抱着小小的爱子,右手捞住孙儿,一把按他整个脸都印到自己腰腹上。
      “半年多了,都没见你红过眼。韶儿现也总算得救了,清源,你不欢喜么?”
      “师祖?”杨戬正不敢置信于师祖这虽略显粗重,但却似乎该归类为“抚慰”的动作,闻言更以为自己幻听,“您叫我……什么?”
      “嗯?连赐你的封号,都敢忘?”
      元始瞅一眼怀中的小娃娃,再重新落目于地上的俊朗青年,揽他的那只大手,不轻不重照后脑勺掠一把,“或是,罚屈你了?”
      杨戬应声就又伏叩在地,两肘支开,肩平颈直,身姿端正又规整。而动作如此熟练,原本与之配套的那些个承错认罪的言语,此次却莫名都生疏起来:
      “不敢!不敢忘。也,也不冤屈。只是,只是……”

      元始是头回见到这个徒孙不知所措。可都不知所措了,还半点没耽误毕恭毕敬。
      他自忖,今日明明已柔和得不能再柔和。清源既是他孙儿,又何须……
      唉,何须懂事成这个样子。

      “好孩子,不用说了。”
      他单膝点地,欠下身来,大手又伸向杨戬的后脑,和之前好几次一样,又犹豫在了半空。
      不过终于,他这次没把手中途收回,也没改换到肩背,只是又放轻了些,抚在孙儿的颅顶。

      杨戬随着这突兀的触碰,整个人都缩了一缩,继而凭空生出一股酥麻感,把他自顶向下浇了个透。
      他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但却僵得像个木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的便成了这个与师祖四目相接的姿势。
      而余光里师祖举在他脸侧的手臂,以及如影随形在耳鬓后的又一段抚触感,进一步印证着他方才尚未目睹时,那个连梦都不敢梦的猜测——
      刚刚师祖是在,爱抚他?

      “什么都不用说了。”
      元始把前言重复一遍,正正迎着杨戬震愕的目光,手掌真真切切顺着徒孙的□□,从耳后抚到了肩头。
      “师祖明白。”四个字低沉而宁静,如海潮暗涌,松涛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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