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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我除了杨戬 ...

  •   七十

      元始仰天凝噎许久,到底也不忍心过多责骂痛苦如斯的孩子,又稍有哽咽后,大致平复了语调,“因为他们,是伏羲、和女娲。因为他们的孩子,不可能存活在他们身边。”
      他浊声长叹,俯身要去拥其入怀,恰对上玉鼎那双盛满凄切和困惑的泪眼。这泪眼瞅得他也险些自抑不住,却还是强颜作笑,搂孩子靠在自己颈窝里。
      “他们为了留住你,曾锲而不舍了数万年。但,韶儿,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再亲上加亲诞育了你,虽赋予了你超绝的灵智,却也造就了你孱弱的躯体。而他们自己本身又太过强盛了,就更显得对你威压巨大到不堪承受。韶儿,可能体谅他们的无奈?”
      玉鼎泪方稍止,闻言又汩汩涌了出来,但两团水光所折射出的悲色,却已不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他那素昧平生的父母。
      “所以,他们才抟土造人,继而,人间更有了近亲不得通婚的俗规,是吗?”
      元始沉沉点头,捏袖沾去孩子两腮新添的泪珠。
      “若非迫不得已,他们安肯割爱与他人?远离你,无非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你也已为人师长,该能懂得他们一片父母慈心,那就切莫辜负他们对你的祈愿——正如你的名字,如仲春之韶风,自己能活得自在舒坦、温清和乐,处世也品正德修、暖意盎然。
      从前你不知情由,便作既往,过去了,也就罢了。但从今往后,韶儿,你务必记着,你父母健在,你姓风,你是风家的孩子风韶。
      至于为师……”
      话至此处,他怅然顿住,举首满目萧萧。而须臾后再俯首时,又重新笑意蔼蔼。
      “玉清仍会以子待你,更乐得你视我为父。但我决不准你真就认我为父,你可明白?”
      他怀中的孩子则犹自沉浸在一己枉屈之中,不仅胆敢不回话,还一把扒住他肩头,挺起身来自鸣不平:
      “那您究竟又为何瞒我?怕我得知了身世,便去师寻亲吗?韶儿事您之心,竟需要考验六千多年,才可信吗?”

      元始愠而凛眉,再略一抬手作势。他那孩子便蔫头耷脑缩回了他臂弯里,却还双目圆圆、两腮鼓鼓地瞪着他,分明敢怒不敢言,却硬要作这么个气愤状出来给他看。
      这副小模样,把他给瞅得不禁哑然失笑,再连上孩子的疑问,心头涨起的怜爱更是绵延如海。
      “你师祖早算罢了你的命数:‘先天不足,薄命多舛’。你原是合该初生而亡的,能有一抹残魂存续下来,便已然悖逆常行。如此,你若要继续活着,必终此一生都多灾多难。
      可你才那么小,每日坐在我这手心里,还得我另一手扶着才坐得稳,我但一瞧你,你便咿咿呀呀地扯着我的胡须笑。
      韶儿,为师何忍呐!你迄今方知天命,尚且酸苦若此,倘或为师真一早在幼年便告诉你,岂不等同于亲手将你折磨至活活夭折么?”
      玉鼎忆及自己昔曾稚嫩的时光,遥远得恍若隔世。那种为病痛缠身而怨天恨地的并不坦然旷达的心境,他能记得起,却已很难再重新体味。
      他只能隐约为自己还原出来:那大抵称得上生不如死。而仅凭彼时脆弱的心志,他确乎也会燃不起生望。
      “我原只道,十多位长兄、八百里昆仑,足够你终日快活的了,本无意令你学法修道,好去承我衣钵、光大门楣,更遑论望你以身证道、兼济苍生。你可连保有一己性命,都弥足艰难呐!我别无他求,惟愿你平安欢愉而已。
      然却终究是天意难违。你一旦离了我的真气,此身便会衰朽,此魂便会涣散。你却一天天大起来了,会闹也会跑了,总不能一辈子都拘在我手心里。你必须得培育出强大的元神,要能够用你自己的力量,远远盖过先天不足的缺口,才能活下去。
      陆压道君虽状似疯癫,话其实说得不错:祸福相依,缘劫交错,否极泰来,绝处逢生。
      只有九转玄功足以保你性命,此功却也最能招灾引祸。你兄弟们个个都苦心孤诣,而终无一能成,偏你蹒跚学步时略略耳闻,便有所领悟。到底是它非你不可,你也非它不可。
      是故,你九转功成之前,为师才那般严苛地催逼你修炼,直至你的三魂七魄尽皆炼化归一,成为稳固的元神,你才终于能够独立生存。
      为师知道,那些少年时光,最该你轻松逍遥的韶华——委屈你了。”

      简单一句“委屈你了”,平平静静的。却居然出自元始天尊之口。

      方才愤愤质问的人是玉鼎,现在自惭形秽的人也是玉鼎。他甚至还是震惊的,因为他从不曾想过,他师父竟也会有这般不归咎于他、反而揽责于己的时候。
      元始那副严厉的面孔,莫说他年岁尚幼时,便到如今,他也仍畏惧得很。可他却也记得分明,他从来都没有迫不得已地活在师父的敲扑之下,依着师父的意志亦步亦趋。
      关于修习九转玄功,事实上并非元始严令,而是幼小的他偏偏要强,不肯一直靠师父的吐哺活着,才软磨硬泡去恳求师父授他功法的。
      那么接着,最后一个他百思无果的困扰,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师父既堪被尊称一声“元始”,合该能思谋周全,却何以短视到顾此失彼,终使他因功成过早,而未及冠便彻底定型,永远失去了强健体魄的机会?
      这答案现在便显而易见了:既然他要脱离师父的扶助而真正独立存活,那么他自身功力增长出来的倾注,就必得远超这副躯体的吞没。一旦他稍有懈怠,前功尽弃事小,再遭反噬才真正危急。是以,他师父为确保他性命无虞,才会那般赶着逼着他快快修炼,也就才使得他连身子都还没能发育完全之时,便已九转功成。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他这样一个无命可活之人能活到现在,已然是获得了再空前不过的圆全。这样的圆全,又岂能不是师父为他殚精竭虑、倾尽所能的成果?
      而他,怎居然为了那些微的不完满,郁郁了这么多年!

      恩若太大,就再难以启齿言谢了。他嘴唇几番翕合,终无一字吐露,只将直愣愣的目光逐渐收拢回来,朝上移去,止于元始的眉目苍远之间。
      这段已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数千年的恩怨纠葛,相视一泯,再不复存。

      元始收起那巨大的神镜,化回掌心大小,终于递到玉鼎面前。
      玉鼎却不像适才那么急着讨回昆仑镜了,而是就着元始捧镜的手,轻轻摩挲起了镜面。

      镜中浮现出新的景象:是金霞洞门前,一个满身血污斑驳的青年人,双手举着一支青绿竹杖,跪在门口的青石矮阶上。
      那人显然状况不佳,身形左摇右晃,脸色灰败如铅,头颈肩臂都在剧烈地发颤,他却还是不肯放过他自己,硬在咬牙维持着那么个辛苦的姿势。

      看见这情景,玉鼎咂舌短叹,把手一拂,抹掉镜中画面,偏过头摇了摇,深深锁眉。
      “所以,您选在今日告诉我这些,便是因为……”
      “嗯。”元始重新显露出犹豫,但终究没把镜子收回,依然摆在玉鼎手边。
      “一直不告诉你,是不愿你自苦,也是为师心存侥幸,盼着你若不知,兴许能信步绕开这条路。
      然到底在十年前,你糊里糊涂的,还是被无常造化推着走到了这里。
      现在你已真正堪破你自己的命数了,何去何从,都取决于你自己。那么,这个杀过你又背弃你、还搅闹得三界不宁的混账——
      你真的还要选择他吗?”

      这个问题,玉鼎想了七天。最终的答案是:
      “要。”

      元始不若以往的激烈反对,而是怅恨沉沉又悲恻戚戚地盯住玉鼎。
      “真的想好了,就凭他求了你一次?”
      玉鼎握住元始冷汗津津的大手,轻轻摇头。
      “我其实不知道,他这次是不是真的选择了我。但我想明白了,我除了杨戬,别无他选,他是风韶的必经之路、毕生之劫。”
      “你可以避开的!”一向无上至尊的老神仙,此刻面对他的孩子,竟似乎有些许挽留的恳求,“纵是不忍杀他,你也可以躲开他,你们各自相安,不成吗?”
      玉鼎回以浅浅的笑容,“您不曾这么教韶儿,师父。我若躲避,那便不是我了。”
      元始无言以对,犹在不甘地苦苦挣扎,“你就这么有成算,真能让这么个孽障改邪归正?”
      “没有,我毫无成算。”玉鼎干脆回答。
      元始忙不迭提议:“那便……”
      “刚您都说了,造化无常。韶儿明白,您更明白。莫再自欺了,师父,我就真是躲,也躲不开的。”
      “但你也说你毫无成算!纵然不退避,来日且走且看也就是了,不必上赶着去强行为他逆天改命!化魔为仙,此举从无成功的先例,你知其不可为的,韶儿!”
      “是,韶儿知道。不过师父,韶儿本也没打算强行为之。”
      “那你究竟要怎的?”
      “他若入仙道,我便引着、护着他,登仙证道。
      他若堕魔道,我便……”
      玉鼎锵地拔出斩仙剑,双手相合握住剑身,滴血成誓。
      “亲手斩了他,除魔卫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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