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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这种父母, ...

  •   六十九

      元始拂开孩子的手,施法将镜悬起在空中。那巴掌大的小镜子随即扩大成了一块圆形荧幕,镜面由铜黄而透明,浮现出逐渐清晰的景象来:
      那正是他元始天尊,就在这玉虚宫里,端坐在一幅展开的画卷旁边,为图上低悬着的一红一白两颗液滴施法。
      “两万年前,你爹娘对于救活你已几近绝望,最后求助到了紫霄宫。你师祖纵是道祖,也只能继续用那生魂鼎,保住你的魂魄而已,除此之外,再无良策。师父他要我和你二位师叔三人,都尽力一试,兴许谁救得活,这孩子便跟了谁。
      我们三个冥思苦想了近万年,也尝试失败了上千次。终于在一万年前,是我向那对夫妻讨来了你的父精母血,试着用这山河社稷图——亦即以天地万物——为母体,孕育出一个胚胎。
      这次总算成功了。于是,师父他遁世之前……”元始眼神一黯,又很快掩去,继续道,“咳,你师祖他,就把你的魂魄,交给了我。”
      玉鼎一反惯常的喋喋不休,就直直盯着镜中画面,静静听着师父将陈年旧事一一道来。只有幅度大起大伏而节奏压抑缓慢的胸口,暴露了他的心绪翻涌。
      “可你实在太虚弱了,仅仅发育成型为足月的新生儿,就耗费了三千六百五十年。不过,韶儿也的确顽强,没有母亲肚腹的安全和温暖,却也一直努力汲取着亿万生灵的滋养。”
      元始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父那样浅浅挂着笑,抚一把孩子脑后的发,又一抹镜面,现出另一幅情景。那是只鼎,以清润的碧玉雕成,鼎中影影绰绰可见一个小人的轮廓。
      不消去猜,这定就是他曾在醉中埋怨他师父的,他道号“玉鼎”所由来的那件器物。
      “山河社稷图,只能帮你生出一副躯壳。
      那时,你的魂魄虽由你爹娘费尽心力留存了数万年,却一直停留在刚出生时的婴儿之态,且残损不堪,比你的身子还弱,稀薄得像缕轻烟,呵口气都能吹散。幸有这生魂鼎,一直将你蓄养其中、固本培元,你的魂魄才等到了躯壳成型之时,终是有身可寄了。
      那天,便是腊月初六。”
      腊月初六,是元始之前声称的捡到那个弃婴的日子,也是玉鼎当做生辰来过的那个日子。
      “可当时啊,本来晴好的天,偏偏你刚身魂合一,就起了暴风雪,几乎把你再当场冻死。幸有这山河社稷图,到底是你娘亲之物,与你还真通灵。我欲暖你,随手一抓,它就变作了温暖舒适的襁褓。
      但你分明一点风都受不得,却非要好去游山览水,稍在室内闷久了,便啼哭不止。所以从那日之后,为师这高寒险峻的昆仑山,才成了四季如春的昆仑仙境。
      否则啊,你连这第一次都活不下来。”

      玉鼎终于回眸看向元始,目光闪烁,“那第二次,便是……”
      “嗯,便是八百多年后,你渡那最后的飞升之劫。”

      镜中画面随着元始的挥手再变,却与此前的一幅情景大同小异,又是一红一白两颗液滴,飘在那山河锦绣的画卷上,旁边是元始端着那只鼎。
      “就你这小身子骨,明明自身都难保,却偏偏……”
      “偏偏好为他人去抛身赴险。”玉鼎歪头一笑。
      先人后己,先公后私,已识乾坤而犹怜草木,居仙圣之高而忧凡俗之远。诸此种种,他耳濡目染地见证着元始身体力行了日日复年年,期间纵使夹杂了他师父由爱而生忧的无数责罚,也从未妨碍他长出一颗充满着爱的心。
      “况且,”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是如何成活的,那么,“连韶儿的命,都可以说是拜万物众生所赐,韶儿合该……”
      元始斜眼便知他又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词,抬手作势要打。
      “死性不改。”呵斥声怒而不厉。
      玉鼎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觑那巴掌悬而不落,便又主动凑上去,把小脸贴进掌心里,“全赖师父悉心教导得好。”
      元始长长闷哼一气,恨恨捏了把指掌间的脸颊,再一指镜面,“就料定你若逢大劫,这躯体定要保不住,果然是靠提前留存了你那心血和精元,才把你救回来。”
      “韶儿记得,那次未满九个月,就……”
      “你娘亲当年怀你,本就未足月便分娩了。”那个奶娃娃的小脸再次出现在镜中,元始眯眼笑了笑,“也就是你,都千八百岁了,也不嫌身子小,反倒还挺乐得再从婴儿长起。”
      “不必窝在那个鼎里,而是天天都能躺在您怀里,韶儿自然乐意呀。”
      元始的笑意愈发浓厚了,翻手一托,端过生魂鼎递给他,“你幼时常年病着,几乎就把这当摇篮,日日睡在里头。渡劫时神魂那般残缺,也都多亏了这鼎才得修复。现在你倒嫌上了?”
      “就嫌,就嫌!”小孩儿气哼哼把那鼎丢开老远,“用这玩意给韶儿取号,您怎么想得出来的!”
      敢如此放肆,他是吃准了:师父对他隐瞒这些,则必心怀有愧。
      果然,元始并不恼他,反倒把眼尾更柔和地往下坠了坠,揉着他的头顶,无奈一笑。
      “韶儿这么灵光的脑筋,这么简明一件事,你当真几千年都不开窍?还非要为师明言不可么?”
      “师尊未曾明示的,玉鼎又何敢妄自揣度!”小家伙假辞恭谨罢,故作不忿地小嘴一撇小脸一偏,只把一只小耳朵留给他师父看。
      元始拧眉略作沉吟,到底还是再一次纵容了孩子的小脾气,轻轻叹口气,一手把那小脸扳回来,凝睇着他一对水溜溜的眼睛,无比平和而郑重。
      “我从来都视你为子。故才当你识字伊始,便给你随着我的‘玉清’,以‘玉’为号,封作‘玉鼎’。
      ‘玉’为器者,有五德,仁、义、智、勇、絜,若以喻人,更有温泽、清雅、□□、坚韧之意。而这‘鼎’,若为器,便是宏盛雄伟、岿然屹立,再加引喻延伸,更有光大显赫、革故鼎新之意,正与你的命数相符,亦是为师对你的冀望。
      你的‘玉鼎’二字,绝非从那件法器随意拈来的,而是为师早就深思熟虑过,只待你识字,便要封给你的。
      我从未视你为徒,亦知,韶儿视我为父。那么早封号给你,我便是要你初通人事时就知晓,我视你为子。
      我待你亦素来就有别于你的师兄弟。徒儿们正因都懂,他们乃玉清之徒,而你乃玉清之子,故才从不妒恨你,而只是爱护你。
      韶儿,这为父之心,我不曾对你、更不曾对任何人隐瞒过。现在,可信了么?”
      玉鼎早已收了小性子,听得泪下潸然,几番动容,却还是拉着黏黏的哭腔,喊出最后半口压抑数千年的委屈:
      “既然如此,却为何,要屡屡那般痛责我!”
      元始干巴巴地笑,似是安抚,却更像自嘲,“因为,你姓风,不姓玉。”

      他果然,姓风。

      这个苦寻了几千年的答案,玉鼎方才就已猜准了。可当真的亲耳听师父说出来时,他仍是脱口重复着反问:
      “风?哈哈,风?真的是风姓?”
      并非惊异,而是莫名感到讽刺和悲凉。
      “韶儿姓风?”他怆然笑笑,仰天轻轻再问,“那么‘韶儿’便也不是小字,我该本就姓风、名韶了?”
      他咧嘴笑着,一双眸子徐徐绕回到元始脸上,歪头定住,眨也不眨,倾斜下两行泪来。
      “风韶,对,风韶。那对兄妹都姓风。连这‘韶’字,该也是他们取的。
      我不姓玉。哈哈,对啊,其实您也并不姓玉。所谓玉清,所谓玉鼎,不过都是别号而已。
      到底还是我痴想。天尊您,怎会认下旁人之子呢。更何况,那弃子之人是……”
      “啪!”他话音未落,便一如千年之前那样,再度,被迎面一耳光狠狠打断。
      元始虚点着他,瞋目断喝:“你敢再口出不敬!”
      他偏着头,握拳蹭掉唇角溢出的咸涩,看看手背上那抹殷红,低笑喃喃,“打我,又打我?”便这么肿着半脸麻木,空茫茫抬眼望了上去,“又用这个烂借口打我?”
      “啪!”毫不意外地,招来了他师父变本加厉的一记掌掴。
      “打,打!你打吧!”
      他的声调由沉抑陡然拔得高亢,动作也突然不再迟缓,变得迅疾而激烈,腾地从病榻上翻身滚了下去,打夯似的把双膝“咚”的一砸,直身昂首,泪雨声嘶。
      “玉鼎真人,乃玉清元始天尊座下的小徒!师尊要打要杀,玉鼎断无半句怨言!
      但我不姓风!我不叫什么风韶!
      是他们兄妹生而不养、弃子不顾于先,现在要我视为父母、孝之敬之?
      他们不配,不配!”
      “孽子!”元始更怒不可遏,抡掌再无克制,一举将他掀翻在地。
      玉鼎撑了几撑也立不起身,却仍在兀兀叫嚷:“这种父母,我不认!师尊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认!”
      元始一把揪住他后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指着昆仑镜暴吼:
      “看!看这是什么!
      这护心镜,原只是一块灵石。为了保留它的灵性和坚固,更为了能让你揣着滑润贴心,你父亲他,未曾切磋锤凿过一次,是生生用一双手,打磨了好几万年,只待你成活时,便要佩在你身上的。”
      话一顿,他又一把从玉鼎发间拽出簪子,带散了两肩青丝倾泻,再甩手将长发散乱的孩子掼倒一旁,手中精光一闪化出宝剑,近在孩子正眼前,握着剑柄抽动摩擦出一段喑哑刺耳的声响,最后重重插入鞘中。
      “还有这斩仙剑,你道它只靠你我凝冻些玉泉的雪水,便能有斩仙之力?
      你道这滴血铸魂、联剑通人,出鞘则寒冽锋锐、入鞘则触手生温,便是块稍可通灵的美玉就能有的功效?
      你道你一手持剑一手握鞘时,仅凭武艺,便做得到锐不可当又无懈可击?”
      玉鼎对着自己那精致的宝剑呆呆愣住,却又被一只大手恶狠狠钳住下颌,掰向那面镜子。元始另一手对镜施法,将画面中的山河社稷图放大得分毫毕现。
      “你若不姓风,女娲这山河社稷图,又如何能孕育出你的躯体、还做你的襁褓?这图为何已卷都卷不起,却还能不失法力?”
      他骤然发现,正如元始所言:这画面中第二次出现的山河社稷图,当真缺少了两根玉轴!
      元始将斩仙连剑带鞘往他胸前一掷,“捧起来,再好好看看!看看你的斩仙,它剑柄和剑鞘上的,都是什么?”
      他怔怔摩挲上那些他自以为再熟悉不过的纹路:剑柄上的,是大河和长江;剑鞘上的,是三山和五岳。
      他竟原来一直都是这样,仗剑在手,便即山河在握!
      元始再把手一指,那宝剑就变回了作为佩饰的那两块玉璜形态,玉鼎再度像刚得了这宝物时爱不释手地把玩那样,一手一块,将两个半圆形的缺口合对。两块玉璜,立时并为一块玉璧,浑然一体,无缝无隙,而分别来自于他和元始的那两颗血珠,赫然镶嵌在玉璧正中间孔洞的正反两面。
      “你是他们兄妹唯一的骨血,山河社稷图的卷轴在你身上,这图才能支离开来,却一直有如完好。你的斩仙剑,也因此才有那般披靡的神力。
      那神力,是天地山川给你的!是亿万众生给你的!是生身父母给你的!风韶!”
      “呜……”他终是再无颜质问,抱着斩仙剑蜷缩在元始脚下,掩面恸哭失声,“爹,娘……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要韶儿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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