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山河社稷图 ...
-
六十八
“不急了？”
“师祖的急切定不比杨戬少，您必也会尽早救师父的。现在，您既然还未吩咐，杨戬便不该催问。”
“哼，又是这样。”元始扭脸对上通天，兄弟俩互视一笑摇摇头。
“闹过事、闯出祸来了，立马就变得什么都懂了，事前，就偏偏总是个没脑子的。起初射杀你师父是这样，后来弃他而去、大闹天廷也是这样，前日拎着斩仙剑抱着凤凰琴，在我碧游门前乱放雷火的，还是这样。”
通天调侃完，空下最后的结语给元始来落定：“杨戬，你倒真是始终如一。”
可不么？连杨戬都暗里自嘲：在西岐时，他怎就那么好意思偷偷自诩，比哪吒他们做事谨慎稳重呢？明明他自个儿也是气一上头便要惹事，惹出的事，哪次也都并不比兄弟们小。
他默然垂着眸听训，连知错认罪都没再说。
是没脸说，也是没必要说。
因为经过了约有一日的反省和思考，他很有把握，师祖，还有师叔祖，此时并未动怒。他们睿智到深晓一切天道与人心，更博大得胸宽似海。他们懂他，故而，他们早已恕了他。
元始和通天只察言观色，确实就已看透了他。
这聪明孩子一旦乖起来，那是真省心省力，不用教也不用责，他便已把该学的自发领悟了，把该改的自行纠正了，连惩罚他的过错，都显得多此一举。瞧着孩子现在也已是拿准了他们的想法，温顺得挑毛病都挑不出，还真叫他俩这师长兼受害人，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这些年来、桩桩件件，终成这般田地，可有何憾恨悔怨的么？”
“也曾有憾有恨，但杨戬，从来无悔无怨。”
“倘若再来一次，你待如何？”
“事已至此，没有倘若。纵然有，杨戬就是杨戬，再来千次万次，杨戬仍会如此。”
“好，好小子！你能有此觉悟，你师父就没白死这一回，我也算没白受你一剑。”
元始不禁扬手高声一赞。却未留神牵动了伤处，他忙捂住胸口，重新调整呼吸，将语调尽量放得和缓。
“杨戬，你记着：心即是道，道即是心。
既已做了抉择，但行前路，莫问归途，不求尽善尽美，但求心安无愧。”
“师祖教诲，杨戬铭记。”
“嗯，那这大逆之举，你既已做罢了，相应的后果，就也老实担着。只不过，先救韶儿要紧，现在我也罚不动你，这惩处一事，且先放着，过后再清算。”
杨戬略无惶恐，坦然应下，“是，师祖。”
元始再徐徐长提一气，转而隐约含了几丝戏谑，把目光从杨戬滑向通天。
“但你竟敢提剑追杀通天教主，还在他的碧游宫杀人放火。他若处置你，师祖已年迈力衰，却是无颜亦无能保你了。
玉宸，这个孽障，你欲何如，尽管发落吧。”
“嘁，天尊老爷跟我来这手，算怎个意思？”
通天一把夺过元始正悠哉往嘴边送的茶盏，搁案上“叮”的一墩，也不搭理他大哥叫泼溅出的茶水烫得嘶嘶抽气，自顾抢白：
“就杨戬这些个罪名，我杀他十次都不够！若我有意跟他计较，何必专门等到现在，在您老这玉虚宫里，当着你这个老护犊子的杀他？待我真动了你的宝贝孙儿，你不得跟我拼老命？”
“你听听你这，当着小辈，都说的什么话！为兄有那么老吗？就知道，韶儿那没大没小胡编乱造的嘴，都是你给教歪的。”
元始也从通天手里抓起茶盏，放到一边，搭着话中提及处，指了指杨戬。通天没继续接他这些揶揄之词，他便也就此打住，顺势翻腕向上一抬，示意徒孙起来，伸着手，话锋一转，“山河社稷图。”
这两位祖爷爷用这么一番互相打趣，轻轻揭过了对他的惩治，杨戬了然于心，面上却只能装作没看见。师祖的吩咐，他自是更不敢怠慢，恭敬地双手将图卷呈给元始，又手心一亮，托起已复圆的昆仑镜。
“就这些？”元始扫过徒孙交上来的东西，皱起了眉，“那血珠呢？丢了？”
杨戬反应极快，赶忙解释：“我将师父的玉璧交给伏羲大帝的时候，那血珠还在，想必，呃，是被他们二老留下了。陛下说，这镜子里有师父的心血。而且还……”
两位祖师爷齐齐一怔，旋即也喜上眉梢。而元始尚未点头，倒是通天率先积极地抓过昆仑镜来，果然轻而易举就从中提取出了一大滴残血。
“别惦记了，这新鲜的不比那颗旧的好？”他抢过杨戬未讲完的话，将这血也凝成一颗朱丹，递到他大哥脸前。
元始狐疑地觑着他，心底有一抹不安一闪而逝，却未能捕捉到这不安是何来由。遂只得抿唇默认，接过血珠来，对着杨戬打开山河社稷图，将血珠置入其中。
“山河社稷图内，聚集着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灵力。这图，原曾替女娲充当了孕育韶儿的母体，在他足月后，还做了他好几年的襁褓。”
他徒孙果然面露惊异。他便随手在昆仑镜上一拂，镜中于是呈现出了昔年的情景。
那是杨戬劈山之后的第六年，亦即他离开玉泉山后偶然撞见玉鼎的第二天，在昆仑之巅，玉虚宫。
“师父，韶儿来取昆仑镜。”
“你现今，功力几何了？”
玉鼎和元始之间，总是这样毋须做任何关于来龙去脉的沟通，便可以默契地共同行事。
前番杨戬叛师出山，纵有万般恨恼和不舍，他们也只当昆仑门下真的已再无此人。可三界大乱之象已现，他们这些以造福苍生为己任的仙者，是断断不能再犹豫的。
那日，当目送杨戬消失在视野之中，元始又接踵而至之时，玉鼎就知道，自己的十一个兄弟们都已去扶危助困，而他身为首座，则更没有资格再耽溺于一己私情。无论他和杨戬未来将何去何从，他现在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提升功力了。
元始自也不疑爱子的觉悟，却更知其心伤几何——玉鼎本就是性情中人，更对杨戬用情至深，这场决裂，必已成为其痛彻终生的绝症，于是便连“忘怀”的可能性，都直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故此，元始也没多讲那些苍白的劝解之语，只为免爱子思念难耐、再扰心志，收走了昆仑镜。而那孩子肯把镜子暂上交与他，就等同于师徒二人约定：将来玉鼎向他讨还之日，便是其功力大成之时。
然而时隔仅六年，则是元始始料未及的。
不过这令他大出意外的原因，与其说是区区六年实在短得令人难以置信，倒不如说是因为，玉鼎来讨镜的时间点，实在太巧了。
不早不晚，恰恰就在其与杨戬重逢之后。
——真的刚刚好是这日，终于功有所成？
而非因其对杨戬的留恋并再度感情用事，便决定无论功成与否，都就此出关？
总不能是更不可思议的混账原因：原本就毋须六年之久。其早已功成，然却心结难解，才一直龟缩玉泉而避世不出，直到那逆徒再度出现？
他一向信任他的韶儿，但此次干系重大，他未敢轻信于其只言片语，遂狠下心，迫使其以拼死血战的胜果自证。
玉鼎自也了然师父的疑虑所在，遂在起手便示以搏命厮杀时才会摆出的那个左右并举的架势：
右手中的斩仙血光大作，将一刃冰晶染作长虹，自是无往而不利。只不过左手也不再空闲着，而将惯常挂在腰间的那块玉佩化回剑鞘，用做短棍以攻防兼备，尤在遇强时添此格挡，便无需再因力弱而退避，反可直截迎击而上。
他本就招式灵动、身法巧捷，武艺乃是冠绝三界的高超，再如此执坚持锐，绝对堪称滴水不漏了。
唯一的破绽，便是迅速盛极而衰。
那先天不足的身子，仍是这样无可补救。一旦功耗过大，便会如受重创般，呕血晕厥，危及性命。
危及性命。本该是多么凶险艰辛的事情，却愣是因过于频繁，而成了连他自己都不以为意的司空见惯。使得他这个更胜生父的师父，也将“挽救孩子的性命”这等旁人毕生无几的事情，给弄成了不值惊怪的家常便饭。
当小心翼翼的呵护也变成了习惯，似乎“危及性命”，也不足以显得多么揪心了。抑或是，连为这孩子提心吊胆，都也已不知不觉成了习惯。
可饶是这么习惯了几千年，这次，元始也难以自抑地分外担忧，却又史无前例地无计可施。他只能再一次彻夜守着他那垂死的孩子，并在其初初醒转时，继续作出素来的那副无可撼动之态。
“戬儿！”那个小家伙果然甫一清醒，便急急扯着他的袖子讨问，“昆仑镜！师父，快给我看看！戬儿怎么样了！”
一个眼神掠过，便把小孩儿的急躁压了下去。他这才手心一亮，托起那面小镜，却在那小手钻来抢夺时，五指紧扣着镜框边缘，无声地拒绝，并且突兀道：
“这不是什么昆仑镜，而是你的护心镜。”
“什么？”玉鼎被一语带开了思路，当场便从简简单单“护心镜”之说，猜到了师父的用意——
这是终于肯解答他，那个已追问几千年的谜团了吗？
虽不知其详，他却还是无端地紧张了起来。果然，他师父略无赘言再吊他，直接就开门见山。
“这是你父亲给你的，护心镜。”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