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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这些老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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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杨戬可能真的曾昏厥过,但也可能只是经历了片刻的幻觉。因为当他重新开始聚集神智时,竟发现伏羲女娲又携手出现在他视线之内,满面忧容,半分无改。
“他待韶儿,竟也已情深至此。”
“但愿,待真到那时,他亦能如韶儿所言之‘此志不渝,此心不悔’罢。”
杨戬在这么两句由依稀而清晰的话中彻底醒来。他无意去想此话何意,只迅速去感知明白,自己这点异样,原乃是真气骤然几近失散殆尽、以及心绪太过大起大落所致。
如此稍作平复,他倏地无比冷静,顿觉伏羲女娲的面孔虚伪已极,翻起身来就要对这兄妹二人憎而远之。
“请将家师之物,还给杨戬。”
他不再低眉合手——这样一对弃亲生骨肉如敝履的父母,何堪再与他师父有任何沾染!
而那兄妹俩闻言却齐齐一怔,继而又齐齐摇头苦笑,且毫无循他所言之意。他怒从心起,正待强夺,却见女娲张开了一幅五彩斑斓、山河锦绣的画布,与伏羲手中的两块玉璜一上一下,华然相合。
“这就是你师祖让你来取的,山河社稷图。”伏羲卷好那副画,交给杨戬,“他之前就曾用这图,把韶儿的精和血,重塑成了一副身躯。”
杨戬讷然僵住,看着手中的东西,愣愣不似发问,倒更像自语:
“斩仙的,剑柄、剑鞘?”
原是山河社稷图的卷轴?
他早就不少赞叹,斩仙非但剑锋锐利无匹,这剑柄剑鞘亦精致不凡,如今方知其中另有玄机——它们居然来自女娲,是山河社稷图的一部分!
真就难怪那剑柄剑鞘上雕刻着的,尽是山岳与河川。难怪斩仙剑身寒意砭骨,握剑时却觉触手生温。难怪连他的三尖两刃刀,都磕不动这白玉一分一毫。
数十年前,得知自己身世的玉鼎,亦曾含泪叩拜而叹:原来只要怀揣昆仑镜、手持斩仙剑,他便是时时刻刻都有父母伴他身侧、护他周全啊!
“你们,到底为什……”
“方才我们若不远离,韶儿最后那抹幽魂,便会为我们所毁。”
“哥哥与我,同你一样,唯一心救韶儿而已。”
原来,这才是风韶被元始天尊养大的因由所在:
就像一滴自汪洋游离出来的水珠,若重新接近了汪洋,就只有被吞噬的份。伏羲和女娲这两个始源大神之间亲上加亲的结晶,在诞生后的下一瞬,便注定是死亡。纵然他们兄妹试遍了所知的法术,用遍了世间所有灵根或神器、乃至浇血剜肉,把他们的孩子转世投胎、投胎转世千万次,韶儿每次在他们手中重获新生之后,便立即再次死无全尸、灰飞烟灭。
如此数万年后,伏羲女娲才终于忍痛割爱,将风韶仍只是初生婴儿的魂魄,托付给鸿钧。尔后,风韶才成了元始怀中的那个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玉鼎,并为了一线渺茫的生机而远离生身父母,数千年,不得而知,且终生,不可相见。
杨戬这才彻底懂了,风韶同时兼具着的,那最幸、又最不幸的命格,竟远不止是“超绝到盖世无俦的禀赋,和脆弱到一触即碎的躯体”这么简单。
良久,伏羲的话音将杨戬再次从震撼中拉出:“你师祖他,受了斩仙一剑,伤势如何?可需要我兄妹前去?”
他愣住,虽百感交集,终究也只能愧悔垂头回道:“杨戬……不知。师祖和,和通天教主,只吩……”
“上清也在场?”
杨戬点头。那兄妹俩继而对视一眼,女娲强颜宽慰:
“且放心,孩子,他们没给你另下指令,便是有把握医好你师祖的伤。你若实在担忧,快回玉虚去为你师祖侍疾,便也是了。”
杨戬咬咬唇,垂目应下。正待旋踵离去,忽又想起什么,回身自胸前端出那张宝琴来,躬身双手奉上,便默然消失在了一线金光之中。
三清在天上滞留片刻的同时,地下便日出又日落了。杨戬赶到玉虚宫时,宫中还是空无一人。
他串过了所有厅室,确认师祖尚未归来,便遵照各路长辈的吩咐,再无任何自作主张,还特自觉地跪在了师祖内室的门口,静静等着两位祖师爷驾临。
至此,这场混战似乎终于尘埃落定了吧。
这旷日持久的大战战至最后,也难断何者为对、何者为错,连所谓正邪善恶都不是非此即彼。可结果,到底两败俱伤——
阐教师承单薄,终是三代弟子丧命近半,二代弟子修为尽失,掌教弟子形销魂散。截教倒是门楣兴旺,然罹难于战乱者,恐怕要数以百千计,赵家兄妹全部身死,其余教主亲传弟子尽皆伤重。最终,竟还是波及到了元始和通天这两位教主,以其一血溅当场为代价,才了结了这场以愈演愈烈之势、似要无休无止的仇恨和杀戮。
杨戬回想起自己提剑欲诛截教全门之时,恍惚昏沉如噩梦一般。真是讽刺,他此前每每劝阻兄弟们勿开杀戒时,端的是振振有词,可当那失去至亲者是他自己时,他却比谁做得都过分,居然需要师祖用鲜血唤醒他。
——够了吗?杨戬,我问你,够了吗?
尽管隔着斩仙剑所化成的水汽,师祖下巴上的血色,也还是那么刺眼。尽管嗓音给血气熏得沙哑,师祖那两句质问,也足以振聋发聩。
此刻主动在空荡荡的玉虚宫跪省,杨戬才真正深刻意识到,他以前自以为的成熟老练,是多么荒唐可笑,自己的心境距离师父和师祖他们,还有多么遥远。
没错,就是“他们”,其中包括他不久前还誓要取其性命的,师叔祖通天教主。
而且他发现,他竟已毫不怨恨师叔祖了,反倒如敬佩师祖一般敬佩他。
他杨戬一见师父亡逝,当即便又立志要再行赶尽杀绝之举。可师叔祖呢?他几十年来,已目睹了多少个自家的孩子空余幽魂啊!纵不论那些连他这个教主都不怎么认得的无名小辈,或连他也觉得死有余辜的作恶之徒。然前有十天君先后殒命时,他仍在天界谆谆教导玉鼎和殷家兄弟,后有赵家兄妹相继惨死,他却不仅未对阐教弟子们有任何发难,甚至还一得知多宝困杀玉鼎,毫不犹豫便前去相救。
难怪,师父情急之下杀了个人微行末的朱天麟,便能对小师叔愧疚到见都不敢见。难怪,师祖才刚刚眼见着爱子韶儿因他而死,却仍愿抛身舍命去为他挡剑。
他们这些老神仙,果是千万年来都仍保持着至真至诚、至情至性的赤子之心!
这也就难怪,他那个被这样一群老神仙养大的师父玉鼎,能那样坚定地笃信,“爱”这一字的真实和伟大吧。
杨戬忆及命他参战之前,师父教他所言,似乎时至今日才体悟明白。
身处世中则坦然入世,依遵本我、随心而动。既然心向光明,那便秉持仁善,酣畅淋漓地去付出爱,对事尽力、对人尽心,纵知前路艰险,也敢一往无前,不怨天、不尤人、不回头、不后悔。
现在他也能拿结局去检验预言了。师父曾论断,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心无杂念地尽了人事,就可得到天命的成全。的确,虽则这过程曲折坎坷,然终也确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从灾区数十年的开山引水,到沙场上又数十年的厮杀征战,期间一直怀揣着他所能理解范围内最大的仁爱和赤忱,这些,他杨戬做到了,虽曾堕入炼狱,如今却也果能这般有惊无险。
可这断言真正所能凸显的,还得是在他师父身上。
杨戬直至此时才想通:师父明明命薄如蝉翼,还总那样果敢地去为护他人而以身涉险,是何以维持了数千年之长的生命的?
这答案,便正如近年来他所见证的那样——
玉鼎以一己病弱之身,竟真抗住了属于他或不属于他的无数蹇舛,其人都已魂飞魄散、尸骨不存了,却还有一线生望。盖因玉鼎为着对他人的爱,而无怨无悔地选择遭受更多的苦难,并源源不断地收获众多爱的回馈,这些回馈,足使他永葆生机。
当真,置之死地,而有新生。
跪候了将近一天一夜,杨戬才听见玉虚宫正门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仰目,果见是通天横抱着元始,直奔坐卧起居的后殿而来。
通天倒是毫不惊讶于杨戬平白的跪姿,还离着老远便冲他嚷:“先起来,开门,进去,帮我一起给你师祖疗伤。”
杨戬合手应是,遵照吩咐,协助师叔祖给师祖清创上药,服水送丹,再输送真气,待元始醒转时,天色又要入暮了。他最后再煮水沏茶,分别给元始和通天奉上,也不等师祖问责,便直接后撤一步,撩袍跪在了二老面前。
“嗯?怎么?”元始呷了大半盏茶,才从杯沿上抬起目光,“老道可没令你跪,自己跪半晌又不作声,欲意何为?”
“为杀师叔祖,而重伤师祖,还毁了师父的斩仙剑,杨戬自知罪不可恕。万幸您福泽深厚,现既已无大碍,无论您是要责还是要罚,杨戬都伏唯恭领。”
还知道把责与罚分开讲,到底是个聪明孩子。可这个师从于他最疼的那个孩子的孩子呀,这股子聪明劲儿也如出一辙地,既讨喜得紧,更极为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