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我更是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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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杨戬都不知紧攥手中的袍袖是怎样抽离的，甚至连眼都没敢多眨，身前就唯余下失却撑持、正在倒落的清虚。而他身后的师父，已不知所踪。
他忙出手去接住小师叔。这一扬袖，他才发现，自己那纯黑的袖子，竟换作了青色！
他赶紧低头看看自己——怎么，正是全副玉鼎的衣装！再摸一把自己的脸，也是玉鼎的五官和轮廓！
不好！定是方才他与师父纠缠时，师父使了障眼法！
玉鼎早料准了，多宝嘴上说要他们师徒二人偿命，实则只是冲着杨戬来的，更料准了杨戬拼命拦挡的反应。那么说些“玉鼎一人前去”的话，顺理成章就能激杨戬不顾一切地回护，继而故意与徒儿强行争抢，再趁乱变作他的模样，并将他变做自己的样子。
多宝自以为计高一筹，答应带走玉鼎，却一把掳走了“杨戬”，殊不知，这已然都在玉鼎的预判之内。
将计就计，多宝确实被诓住了，所以掠去了顶着杨戬外貌的玉鼎。
可这招浑水摸鱼，显然是要把杨戬也完全蒙在鼓里的。
他却傻乎乎地挡在前边，还自以为成功保护了师父！
难怪啊！难怪师父方才听闻多宝答应了提议后，突然就不再与他争抢，而愿意安安静静待在他身后了。
他霎时被滚热如铁汁的泪给烫红了眼，急急动念去追寻玉鼎的踪迹，却发觉像身在混元金斗里时一样，与师父已完全断了联系。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苍穹茫茫万里，唯余云卷云舒。
诛仙阵。多宝说了，要把他杨戬投入诛仙阵。他和师父的联结又被隔绝了，那么现在，他师父定然已身在那恶阵之中了！
但他此刻，除了用呐喊来疏散胸中块垒之万一，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昆仑众仙，因玉泉山师徒所设结界的阻隔，而只能继续着看不清楚也听不分明的张望，此外，亦是什么也做不了。
杨戬一直嚎到力竭，终究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很快他拿好主意，先给小师叔留一道真气护住心脉，把他嘱托给其他十位叔伯后，便一道金光去了玉虚宫。
与此同时，多宝已回到了先前布好的诛仙阵中。他把拐来的人往阵里一扔，负手踱了几步，连背影都透着得意。
“也不知三霄妹妹陷你们十三人入阵时，是如何讲的，反正，我不欺你诈你。这诛仙阵，杨戬，你……”
他的如愿以偿写了满脸，悠然回过头来，却在看到他擒获的人时，陡然变色。
“你，你！玉鼎？”
多宝确乎无意把清虚如何，撞上了，就顺手出个气罢了。对玉鼎，他更无专门捉来并杀之后快的心思。
他真想置之死地的，唯杨戬——这个用为徒为子的身份亵渎并霸占了他的心上人、更害死了他那么多弟妹侄孙的罪魁祸首——而已。
方才答应玉鼎，他只道诈对方一句，本意欲骗其放松戒备，好顺利赚杨戬入阵来。却不料现在赫然立于阵中的人，不是杨戬，却是玉鼎！
多宝又惊又恼，满面涨红，目眦欲裂，“你！你……你！怎么是你！”
玉鼎在被拆穿时还有一瞬的惊讶，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在这等法力强大的恶阵中，他自是会一入其中便无所遁形。
于是，他异样平静地迎上多宝那只指向他的手，施然颔首一礼。
“正是愚弟。”
“玉鼎！”多宝勃然大怒。那副神色，截然不是对待什么深仇大恨之敌，却完全就是个做兄长的，在教训家中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皮小弟。
“你知道的！这诛仙阵，可是比九曲黄河阵还有进无出、有来无回！你活腻了吗？倒是真敢进啊你！”
玉鼎却一如这几千年来多宝所魂牵梦萦的，仿佛仲春的翠竹愔愔，初夏的小荷尖尖那样，清清浅浅地笑了。
“什么敢不敢的，我有的选么？”
当时玉鼎抢着答应，与其说是看不得徒儿失态，倒不如说是要追赶什么正在从自己识海里逃逸而出的东西。乃至眼下，他到底如愿以偿，赶在徒儿查探自己的神识之前，置身，不，是藏身在了这能阻断他们心意相通的法阵中。
就这么实凿凿踏上了死路，他非但全无将死者当有的恐慌，反而愈加坦然了。
他逃的，是自己的预感。
他预感这次，不会再像前几次那般，有惊无险。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他本就是必死之人，再叠加给自己攒下的恶报——
从收下杨戬起就开始攒了，如今已成两教纷争、亲友反目之祸，三界大乱、生灵涂炭之灾，更有他前不久强自为徒儿抗天改命，便要一人尽担两人的恶果，且还再加一重逆道而行的代价。
——攒下的恶报，属实已太多、太多了。
他知自己早已非死难赎，甚而是万死莫赎。事实也果如所料：自打杨戬成功升入洞虚之境后，他就不是刚受伤，便是在疗伤，几乎时时刻刻都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那么此次，该是最终的死期至了。
幸好多宝的动作也挺快的，才没给徒儿，呵呵，应该也没给师父，察觉到这些预感。
小师叔的首徒，动用了截教尘封万年的诛仙四剑，布下了这专擅杀戮的诛仙阵。他玉鼎和多宝，看起来似乎是一对一，可他一把斩仙，却要去应对诛仙、陷仙、绝仙、戮仙共四把凶剑。他，匆忙应战、身陷被动的玉鼎，还要去胜过有备而来、远强于他的多宝。
呵呵呵，他那笑，分明是苦涩的笑：纵使他肯信多宝本无加害之心，事实上，他也全无表面看起来的那种胜券在握啊！
之所以还能显得这么平和，他不过是欣慰，自己不至于死在任何有牵挂的人面前。左右他本就命如蛛丝，一朝身死是随时随地的事。倘若一死，可以替那些人挡下些侵害，设若还能死得让他们少心疼些，便极好了。
玉鼎抽簪为剑，松松拎着，像个成竹在胸、只待落笔的画家望着画布一般，觑着周遭开始现出阵形的碧空浮云。
“现在事已至此，我若能破阵，你便放了我，我若破不得，活该祭了阵，就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拼得一线生机。道兄，意下如何？”
是啊，事已至此。不光玉鼎没得选，连那布阵的多宝，确也跋前疐后，再没得选了！
“玉鼎！”
他双睑红得可怖，一双眼似火海填冰，满塞着某种说不清道不尽的庞然大物。
“六千年，六千年了！我还是最……”
嘴唇兀自颤了良久，他终究还是骂了出来，把与方才异曲同工的一句话，骂得更加咬牙切齿：
“最恨你！用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给我摆出这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我更是最爱你，用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却敢摆出这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只怨，那个护你这弱不禁风的人，让你敢无所畏惧的人，六千年了，你终于做了选择。
——居然，不是我。
玉鼎从未见过多宝如此神色，却只见这一眼，就明白了。
他自信机关算尽，终究还是始料未及。与多宝六千年兄弟一场，在这行将你死我活的关头，他从对方脸上看到的、口中听到的，竟然并非亲友决裂的哀恸、悲凉或惋惜，而是这样一种剜心蚀骨的恨意，和爱意。
霎时从头麻到脚，他顿失一切风姿，呆呆梗在了原地。
天道无情，所以才偏偏好捉弄这一个又一个有情人吧。
他举首阖眸，感受着两管辛辣从眼角伸入鼻腔，向下插透喉咙，刺进了肺腑深处。然后，一抿干枯的唇舌，重新仰目，眺了眺高远的苍穹。
“小师叔他，应该不知你启封了诛仙四剑吧。”
“放心吧！就你这一人一剑，撑不到我师父赶过来！”
多宝匆匆拂袖转身，像是在躲着什么，头也不敢回。唯有话音萦绕，字字憎嫉，句句怨毒。
“你何必那样爱他！那样溺爱你的宝贝徒弟！
若依我所计，只他一人，你自会安然无恙。抑或再退一步，就算你非要与他同在，他定能替你多顶上片刻，你便定能熬到师父来治我的罪！
原本，你总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会……”
不会死的。
可现在，万事俱备，谁都扭转不得。玉鼎真人已入诛仙阵，只能或死于阵中、或破阵而出。
呵，破阵而出？就凭他玉鼎，这么势单力孤一个人、细窄伶仃一柄剑，破掉天道第一杀阵？
痴人说梦啊！
而只在这转瞬间，多宝那难以言说的悲痛，就骤然变为义无反顾的悲慨。
“不！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在玉鼎惊异的目光中，多宝一把推开他，兀自站上了大阵的中心位置，掐诀念咒，竟是开始对诛仙阵的运转反向施法。
“你这是作甚！”玉鼎骇然失色，伸手试图阻止，“如此倒行逆施，你会被反噬的！”
多宝却不为所动，“阵若不启动，便没人能找到这里，你我很快都会被耗死阵中。终究是我无能，这天道第一杀阵，我摆得出，却收不起，只有行此下策。
你也懂得此阵，那就切勿再言语或动作，诛仙四剑便不会以你为靶。”
眼看着反转即将完成，多宝用死而无憾的那种临终一眼，最后深深望着玉鼎，微微含笑。
“如此，诛仙阵已无压阵之人，虽然我止不住它的运行，但它的威力会削弱大半。我尚能抵挡片刻，可若还是拖不到我师父找到这里……
你武艺高，力量却弱，莫要与那四剑争锋，多多避让为宜。不许放弃，一定要等到你小师叔来救你！”
随着多宝话音落下，他们周身的情景果随之迅速变化。
诛仙阵启，杀机毕露。
然而要袖手旁观着兄长拿命来促成自己的贪生怕死，玉鼎又岂是这等自私的懦夫！
斩仙剑决然出鞘，横在了多宝身前。
“不就是多活一刻算一刻么？”玉鼎同样用微笑回应对方的惊骇。
多活一刻算一刻，他正是用这个颇为得过且过的信念，在命定的死路上，蹚过了这么多年。这可是他倾其所有、尽其所能，才勉力延续至今的生命，纵有千般险阻、万种艰难，又岂肯一夕放弃！
“玉鼎惜命得很，决不会束手待毙。”
他移步同多宝并肩，面如水柔，而目若金坚。
“弟只望兄长，也万勿放弃！”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