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玉鼎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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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分别倒悬于东西南北四向的四剑，与铺展其下的诛仙阵图，构成了主宰杀伐之天道第一杀阵。然乍一看，此阵却远不似九曲黄河阵那般黑黪黪、雾沉沉，甚至很是简单——
只不过有四口精光灿灿的宝剑立在四周，半亩方圆中，隐约可见一些界限和符文的微光而已。若就此静止不动，没见识的人或许还会把这误当成什么仙门法宝的展览。
然此刻，四把凶刃已被激活，都从各自的阵门游离而出。原本清湛的一方天空，登时就被艳艳金光笼罩，绵白的层叠云朵也为腾腾黄雾所染，晃眼迷天之状能遮烈日，摇风喷火之势可撼穹霄。
作为诛仙阵原本的目标，玉鼎既然并未接受多宝的移花接木，那么诛仙四剑便还是优先向他出击的。
首先袭来的，是正北阵门之上的绝仙剑。绝仙变化无穷，霎时分裂出数不清的分身。亏得玉鼎虽力量欠缺，却是灵巧无匹，手中一把斩仙同样舞得影影绰绰。其人在旋涡般的剑雨中游刃，周身遂仿若一齐崩燃起了十数挂鞭炮，只见得金星迸溅、闻听噼啪炸响。
紧接着，是正西阵门之上的陷仙剑红光乍现，恰似一束赤焰，直抵如冰似霜的斩仙剑。玉鼎当即将斩仙也化形千万，各自与密密麻麻的绝仙周旋，手中剑格血光突起，一道血丝纵贯剑身中央，斩仙的寒冽之气随即尽发无遗，左格右挡，暂且克制住了陷仙的火苗。
与此同时，正南阵门之上的戮仙剑也向他铡来。作为亡命之器，戮仙重若山、动如雷，任你腾挪辗转，它自以力压迫。玉鼎自知无力与戮仙硬碰硬，只得极尽闪躲，甚或引它的惯性去劈破其他几剑。然四剑既共悬诛仙阵图之中，其配合远比熟习阵法的人与人之间更为精妙，又怎会行互敌互砍之举？
多宝远不如玉鼎那般灵动，应付不来绝仙剑和陷仙剑，不过他功力雄浑，倒是能把这戮仙剑替玉鼎拦挡一二。只是这戮仙剑实是太沉重，仅残余的剑气也杀气腾腾，可惜了二人的衣衫，不消片刻，便已豁开了数道铁锈色的裂口。
最后出动的，是正东阵门之上的诛仙剑。诛仙阵以诛仙剑为首，此剑锋利，锐不可当，又迅疾莫测，诡谲刁钻，最能寻出阵中人应对其余三剑之时的破绽，一击即中要害，剑出则必饮血。
虽然其余三剑之中的任意一柄，都足可轻易毁灭千军万马，似乎用不着诛仙剑出动，然能入诛仙阵者，毕竟从来不会是凡俗之辈。所谓诛仙阵，就是要连仙都只能被诛杀阵中的。
尽管玉鼎的武艺已然极冠三界，要同时周旋绝仙、抵挡陷仙、躲避戮仙，纵有多宝护持，也完全费尽了他的心力。在此之上，再加一伺机而动、专攻疏漏的诛仙剑，他心知其会从何处攒来，甚至是眼睁睁看着它指向自己的心口，亦毫无余力去采取任何应对。
诛仙剑，就在二人眼底下，顶在了玉鼎胸前。
他宛如准备入睡一般，拉下眼帘。
——在觉出胸口沉重的按压感时，又霍然撑开双睑。
什么？是有什么东西，居然在胸口，挡住了诛仙剑？
嗐！真是糊涂！自己胸前，不是一直揣着昆仑镜的吗！
此前数千年，他只知这是个可用来查事寻人、照妖鉴魔的神镜。而如此危急关头，他怎就又忘了：这原是爹爹给他的护心镜啊！
多宝措手不及，也以为玉鼎即将横死，正要含泪闭目，却看到这一幕，更大惊大惑不已。
他眼见着玉鼎对这直插心脏的一剑毫无招架之功，更无闪躲之机，当是必死无疑的。可那无往不利的诛仙剑，竟然在刺破了他的青衿之后，停住了？
多宝一时难以判断，诛仙是失灵了还是受阻了，他也没心情去探索这个问题，只是无比的庆幸。
然而庆幸也没来得及真的庆幸。就在玉鼎与那四剑僵持的瞬息间，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上空一声“韶儿！”伴随在一阵衣袍翻舞之声中，切切传来。
与此同时，诛仙剑像是猛地突破了什么坚固屏障，剑锋“哧”地透出了玉鼎的后心。戮仙剑也没再被避开，成功自斜后方横断了玉鼎的腰腹。陷仙剑随即突增势不可挡之威，三尺长的一道赤焰，顷刻间就点燃出一个火人形状。绝仙剑也没了任何拦阻，千万道剑光遂争先恐后地朝那火人集中落下，似乎是要抢在其化为灰烬之前，将其剁成碎末。
这毁灭性的四剑，只先后降临在弹指一挥间，其后，也就火光和乱剑，又略延续了须臾之久。
玉鼎其人，便在这须臾里，于渺茫天地间，再无迹可寻。无论是躯壳，还是神魂。
一如当年桃山的瑶姬。
在他确认自己将死、而意识犹未丧失的刹那里，他是挂着满身错杂的伤口，饱受着当胸一剑、腰斩一剑、烈焰灼身和乱刃分身之苦，活活毙命的。
只叹报应不爽——玉鼎真人死得，远远比那仅是被烈日暴晒的瑶姬，还要更无限煎熬。
一弹指间，仅够通天自遥遥目睹到落脚入阵。他急忙出手收剑收图时，焚化他侄儿的火焰，正在熄灭最后一簇橙黄。
再一弹指的功夫，元始携杨戬姗姗而来。祖孙二人一眼只见通天在翻手一一收剑入怀，其身后的多宝正颤巍巍挪动步伐。
只有那师徒二人，没有元始的爱子，没有杨戬的师父。
浓云滚滚，浊雾重重，雷鸣电闪，昏天黑日。
祖孙二人齐齐直着眼怔住。
直到通天全数收起了四剑一图，直到多宝跪在了通天面前。
直到元始终于张得动嘴发得出声，喃喃乃至长吼“韶儿”。
直到杨戬由僵直而瘫软，却还是颤着唇连半个字都咬不出。
他正巧跌坐在了什么硌人的东西上。听见身下叮铃轻响，他挪开，发现，是切作两半的昆仑镜，和绯色斑驳的斩仙剑。
他像是饿极了的人欲于火中取栗，渴求又畏缩，抖手探将出去。
可这宝剑竟似他幼年尚无功力时那般，沉重得仿佛镶在云彩上。他早触摸到了剑柄，却接连试了十数次屈指而握，才终于颤巍巍抓在手里。却仍拿它不起，最后他只得双手并用，硬生生拖将过来。
回忆山呼海啸地吞没了他，其中翻起一个硕大而猛烈的浪头，一举将他冲了个支离破碎——
是与师父交身的那晚，他此生最欢幸而满足的那晚。
那晚，他曾暗自感恩道：连他命定的劫难，师父都不惜以形神俱灭之险，替他生扛了去。
形神俱灭。竟果真，这么快，就一念成谶了吗？
那晚思及此处时，自己明明也心痛如绞的，他以为，彼时已是心痛的极限了。
可现在盯着染血的宝剑，他才发现，能抱师父坐在自己腿上，揽师父倚在自己臂弯，听师父的呼吸和心跳，与师父讲话且能得到应答，这，哪里心痛？
当时只道是寻常罢了，竟连那般温存，都嫌不够。
“韶儿…韶儿…”这串低吟不是元始，而是通天，“你……”他转而垂眸于脚下失魂落魄的徒弟，举臂将他抡翻，怒喝声响彻天外。
“你连诛仙阵都摆了，竟只为困杀韶儿一人？”
“不，不，不……”多宝如痴似傻，只是摇头，又被口中血液呛得乱咳，“咳，没，咳咳我没，没有，咳，没有……”
元始则无视通天，三步并两步跨上前来，太阳穴青筋暴跳，抬掌就要朝多宝盖去。
通天见身侧人影闪过，再看他大师兄那泛光的掌心，立时便知他急怒之下动了杀意，忙倾身半跪，将多宝掩在自己胸怀之下。
狂掌已出，势不可挡。元始急急再要收手已然不及，只将那足以一击毙命的巨大法力撤回几分，然终是重重一击，印在了通天背上。
“噗——”饶是通天教主，也当场血喷如雨。
“你……唉！”元始愕然，手臂剧颤不已，顿足而叹。
通天垂下头拧起眉，暗自大吞几口，将已到嘴边的“大哥”二字一并咽下，出口却是恭敬的“天尊”之谓。发声牵动肺腑，他又猛地大咳一口血，扯出一个疏离的微笑，颤颤摆手再道，“我……咳，无妨。”
言罢，他抬袖擦去嘴角残血，撑着膝盖欲要站起。元始连忙出手相搀，也被他默默搪开。
多宝给师父喷了个满脸，滚烫的鲜血终于使他清醒了一些。他一把揪住通天的衣摆，喊了几声“师父”，但见通天面色惨白，双拳紧握，阖眸朝天，对他的呼唤不予理会，只这么定定地隔在他与元始之间，寸步不让。
“师父，师父！您信徒儿！师父，求您相信徒儿！”他移膝挪近通天，跪正身子，又使劲拽动手中的一角前裾。
“我没杀玉鼎！我从没想要杀他！我逆转了阵法，还空出主阵之位，我是想救他的！我真的没……”
“什么？”“什么？”
元始和通天异口同声。
通天慌忙把视线背过元始，像是很不甘心又颇有些恐惧，再问多宝：“主阵之位，是空的？”
多宝只当是师尊在问罪，不敢再多言，只是跪伏请罪。
通天已本就虚浮的脚步又向后一跌，低头盯着他，瞳孔骤缩，须眉倒竖。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