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59、第 59 章 他倾身向前

　　五十九

　　往居室走的这几步路上，杨戬对燃灯此人的那点子好奇，很快便被另一份心情取代。到了门前，他手搭在门框上又收回来，直接一闪身透了进去，避免推门会带来光影明暗的变化，以及枢纽吱呀的轻响。
　　有好些天没回这间屋子了，眼前的一景一物，都仍停留在他离去之时。天色将晚，他弹指点亮了灯烛，艳澄澄的灯光便洒在床尾，给整个帷帐内烘开了鹅毛似的暖黄。
　　薄被里安睡着那小人儿，脸色已不复通红，必是高烧完全退了。再细观脖颈乃至半隐的锁骨，尽皆光洁，想是身上骇人的疹子也都消了。现在其每一寸露在衣领和被沿外的肌肤，都像映着烛火看去的羊脂玉，白净而温润，透出健康和生机。

　　啧，那怎么，还没醒啊？

　　没醒……也好。

　　自打弱水下界那日起，百八十年了，可他与师父安然独处的时光加起来，竟还不足一旬。即便是现在这般，师父浑无意识地躺着，他就在榻边看着，也称得上是岁月静好、弥足珍贵。
　　杨戬又靠近几步，屈膝在榻下，自被里掏出玉鼎一只手来，时而两手交握着，时而把那只小手捂在脸颊上，目光片刻未离师父静谧的睡颜，就这么不知不觉守候到了深夜。

　　心境平和了，身体便会跟着自然的规律运转。多日的奔波，连日的苦战，饶是铁人，也该累了。天色愈发晦暗，倦怠之意便与室内的阴影一同，无从阻挡地愈发浓沉起来。
　　杨戬恍惚间，只觉好像置身于夏秋之交时涨潮的海滩，沙软软的，水温温的，浪柔柔的，微风捎来时隐时现的窣窣低响，比全然无声更觉宁静。可就在他惬意得快要完全忘我时，忽而惊觉，海潮不知何时已水深浪险，几乎要吞没了他——
　　他一头磕在榻沿，醒了过来。
　　然而玉鼎的呼吸声，却仍如海波那样，规律而轻缓。

　　他歪歪头，轻笑了出来：师父啊，您怎就总能睡得如此安稳，从没被戬儿捕捉到哪怕只言片语的梦话呢？

　　回忆着自己偶尔被师父逮到说了梦话后，遭调侃或受安慰的情形，他起身揉揉膝盖，灌下床头剩的那壶茶，再重新沏好，然后宽衣跨上榻，将他那小小的师父搂了过来。
　　睡得可真沉。整个人给拥入怀中了，都没打乱呼吸的节奏。偏这容颜，生得这样清隽，而这体格……师父，若此时不是戬儿，而是哪个有歹心的人，见了您这副可人模样，您岂非就会任其摆布了？
　　——嘿，想什么呢！杨戬当即又骂自己一句放肆。
　　师父这丝难察其存的笑意，明明是只有倚在自己怀里时，才会显现的。虽昏睡无梦，但身边人是谁，师父却清楚得很呢！
　　杨戬替玉鼎再调理一轮内息，最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际，便如自己幼年缠师父抱他入睡那般，放那小脑袋枕在肩膊，拉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腰腹，牢牢锁玉鼎在怀。
　　师徒的身姿看似与从前颠倒了，他的心境却恍若回到了第一次安睡在师父臂弯中那晚，面上怡然含笑，不消多时也沉沉睡去了。

　　山有榛兮，隰有苓兮。云谁之思？不可谖兮。
　　载寝载兴，乱我心曲。
　　言念吾师，温其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言念吾师，润其如水。柔兮猗兮，宽兮绰兮，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言念吾师，温润而泽。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历霜寒兮，不为抑兮。
　　不可谖兮，乱我心曲。
　　不可谖兮，乱我心曲。
　　不可谖兮，乱我心曲。
　　……

　　“怎么来来回回就这一句？”
　　流水落花般的琴音，应声戛然而止。而那说话的人似是因此对演奏者更加不满了，叹完气还不够，又啰啰嗦嗦数落起来。
　　“唉，到底还是只学会了些打架的本事。这音律呀，都白教……啊！”

　　杨戬才不是翻来覆去只会弹一句。
　　他一早醒来，见师父仍旧昏睡，可再探那身子，分明都恢复得顶好了，他心神放松之下，就也起了些坏心思。
　　自师父胸口偷出昆仑镜来，在那小脸前寸许的空中把镜悬住，然后他盘膝坐在床尾，凤凰琴往腿上一横，手随心动，就抚了这么如慕如诉的一曲。
　　将至尾声时，他便觉出，师父的意识已然被唤醒，却不知何故仍假寐着。于是他才着意将这最后一句来回复沓。
　　果然，他这对他最没耐心的师父，才听三遍就绷不住了。

　　其实要不是失明又失聪，周身又给布置得太舒适，玉鼎也不至于睡成这么懒。杨戬奏了半曲便足以恢复他的听力，其后仍不绝袅袅的琴声，自然轻易就吵醒了他。
　　吵醒？
　　哈！看来徒儿已替自己医好了耳朵呐！那这眼睛应该也，不瞎了吧？
　　心底重负顿释——自己这副破败如絮的身子啊，唯一所长便是头脑了，而头脑的效用，又怎能离得开耳聪目明？瞎了聋了，于他风韶，是比缺臂断腿更难忍的残疾，他内心何曾是面上摆出的混不在乎啊！
　　可他既为师为长，又怎能在徒儿面前，在所有侄儿和满城百姓面前，垮掉？谁垮了，他玉鼎都不能垮！
　　幸而，杨戬从来都不负他所望。
　　只不过，通常羞于启齿言情的戬儿，此刻在向他以乐示爱，他可不就想多听会儿么？
　　故而直到那再三的重复，表明徒儿已知他醒转，他才一边装腔作势地开了口，一边转转眼珠撩开眼睫。眼底的景象就在自己絮叨的当间，从无到有，很快由模糊变清晰。
　　他真的复明了呢。
　　可，嗯？这是啥？两个泛光的大圆盘子，猛然合二为一？
　　眼前霍然出现明晃晃的巨物，使他下意识一声惊叫并把眼闭了回去，又在徒儿的哈哈大笑声中，回过味来。
　　那不是自己的神镜么？
　　嗐，是贴脸太近了，他又瞑目太久，这乍一睁眼，可不就看重影了。别说，还真是挺吓人！
　　但他才不会承认，是自己昔日捉弄同门的恶劣行径遭了现世报。遂两脚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蹬，把那使坏得逞的死孩子踹下榻去，听到其哎呦痛呼，他才满意地出手收镜入怀。

　　“怎的，为师才躺了几天没打你，就欠成这样？”
　　杨戬老大冤屈似的，咕咕叨叨替摔个哐啷响的琴抱着不平，脸上却是许久未现的灿烂笑容。他拾起琴放在床尾，转身去煮水沏好新茶来，双手举着茶碟往榻前脚踏上一跪，端的是一副挑不出毛病的孝顺样子。

　　啧，不是欣喜若狂的吗？可师父这用吟吟笑意训斥他的模样，怎直瞅得他鼻子一酸呢！
　　是眼睛。那双不再灰败的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又能或顾盼生辉、或含情脉脉了。
　　那双眼睛，一对上他的，霎时也流转起了盈盈波光。

　　他微微前倾，眉梢唇角的笑缓缓化开在整张面庞，略带点鼻音回道：“师父的贵手高抬，戬儿自是时时刻刻，都如饥似渴地盼着呢。”
　　“好啊，成全你。”玉鼎就也作势把手举得老高。不过自然，这只手没打下去，也没接茶，只抻着指尖，自杨戬额角的碎发触起，及至整个掌面贴在半张脸上，停了一会儿，再柔柔拍两下。
　　“又跪，准你乱跪了么？坐过来。”
　　杨戬便接着故作恭敬，拿腔捏调回道：“谢师父宽宏大量。”然后，如期给额头赚来一记轻敲。
　　他师父接过茶去慢慢呷了起来，他便盘腿坐在对面，端起琴，将方才那曲，又抚奏一遍。玉鼎一手抱膝，一手捧茶，眯眼静静听着。一曲终了，已将近日种种，都在徒儿识海里瞧了个明白。
　　可他开口却还是不经的调笑：
　　“‘不可谖兮，乱我心曲。’怎么还有这句？
　　戬儿的心曲，还乱着呢，嗯？”

　　这……不乱也得乱了吧。

　　戬儿。
　　杨戬鼻腔中的酸楚尚未褪净，就又蓦地湿了眼眶——“戬儿”，他得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声线念这个爱称了。
　　仔细一数，才几日而已。几日而已，却久违得恍如隔世。

　　玉鼎笑着揶揄罢，望着那兀自垂眸沉默的徒儿，眉眼间比窗棂上的晨光还更和暖。他放下茶盏，随意在弦上拨出一盘落珠碎玉，最后落定于等在龙龈旁侧的一只手，轻轻握住指节。
　　然后倾身向前，如柳梢轻拂般，在杨戬唇上吻了一吻。

　　近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戬仿佛被捏在什么无形的巨手中，变作了一张激战的弓，不是已蓄势而发，就是正箭扣弦上。
　　而长久紧绷的身体和高度紧张的精神，自从昨日傍晚他回到这间屋子时起，就纾缓得似秋毫那般轻柔细软。及至此刻，他最后残余着的零星的坚忍，也叫师父这么轻易就给化得一丝不剩。
　　杨戬支起腿就往前扑了过去，直撞在玉鼎肩臂上。

　　相比玉鼎自己，他这个早已高高大大的徒儿，像是变回了他初见的那个孩子。而杨戬搂着他脖子、压在他肩头这向下俯抱的身姿，竟仍然满足不了想寻求依赖的小脾气。长发蓬蓬的脑袋，在他肩窝里越埋越深，随着两肘往他胸怀的磨蹭，两手也幼兽前爪似的搭在了他肩头，还把一腿跪跨到了他身体另一侧。
　　最终，杨戬就这么青蛙似的，整个人都卧在了他身上，仍一个劲儿要继续往他不够宽敞的怀抱里挤。
　　“师父。师父。师父……”
　　“嗯，在，戬儿，师父在。”
　　他这骄傲的孩子呀，唯一肯示弱于人者，也只有他了。像戬儿那要强的性子，连撒娇，也不过就是，一遍遍去唤这个令其倍感安心的称呼而已。
　　而他所需要做的，亦不过就是，用抚摸那后脑的手，用简单而明确的话，给他应答，便足矣。

　　在这个紧密的拥抱里，不消多时，杨戬就释放完了所有的孩子气，翻身下榻，服侍起他那已然康健的师父。
　　自打频频受伤以来，玉鼎也是越来越拦不住徒儿过分小心又乖顺的伺候，只得像个半身不遂的废人似的，无奈由着徒儿替他整衣着履、束发插簪。
　　二人都打理妥帖后，便要携手共出门去。可一开房门，居然咕咚咚倒进一坨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