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他们兄弟十 ...
-
五十八
“话说这孔宣和杨戬啊，今日，已战至第七天了。
嘿，这两个人呐，是相逢真对手，解数实无穷。从来未识浅深，今日方知轻重。”
商纣大营内，在正中间的主案之后，一人“啪”的一拍大腿，右脚踏上桌面，向案前拥挤的人群这么讲道。
此人头脸小巧，身形精瘦，蜜合色的劲装外紧扎着铁色镶金的腰封和护腕，不说话都透着股敏捷机警。而他一说话，则更是眉眼口鼻满脸乱蹦，恨不能手脚并用地去把话中内容，当场就演绎得栩栩如生。
“但见那无垠沙场上，怒气腾腾，狂风滚滚，飞砂走石，播土扬尘。
此二人，那一个飞龙舞凤，这一个转步回身，左挡右攻，前迎后映，这一个当胸便刺，那一个劈面来抡。杨戬仗剑，剑砍霜光喷烈火，孔宣持刀，刀迎锐气迸愁云，翻翻复复，来来往往。
直打得是，白昼间，苍天红日昏荡荡，黑夜里，明月星辰乱纷纷。”
“嗐——申师叔啊，你白话这么多，不就是说，那俩人还在打吗。”人群比较靠后的位置，冒出一只手来，懒洋洋地抻了抻。
这个打岔的声音，随后便一呼百应：
“就是啊，豹子，你讲得不嫌啰嗦，我听着还嫌絮叨呢。”
“何止是听得絮叨，我看都看累了，他俩打得也真不嫌累啊！”
……
那热衷给众人绘声绘色的这位，正是截教一年纪不大、辈分不小、修为尚浅、人缘挺广的弟子，申公豹。
眼下被这么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兴致，他自然不爽，圆溜溜的眼珠一骨碌，他便重新含笑在口，索性登上那张矮桌，摆出个即将起步的姿势，冲满室的哄闹大声嚷道：
“既然都看厌了，那我这便去关锁辕门，今儿，谁都甭去观战了。”
果不出所料，他的长腔才刚开始拖，就接二连三地，被一个个奔出门去的背影给打断。
“哎！我可没说我看厌了！”
“这等精彩的场面，几辈子能见一回啊？”
“这场面，错过就是造孽！”
“跟你讲，我又想尖叫：杨戬他，他他他使剑，怎么也那么漂亮啊啊啊！”
“喂，喂喂喂，花痴脸，醒醒！你是哪边的？”
“嗨呀哪边的不重要，孔宣也不是咱碧游中人呐。”
“但就不论是他阐教还是咱截教，有谁能违心地说，杨戬他打得不漂亮吗？能吗，能吗？”
“那也不用光吹他杨戬，难道孔宣打得就不漂亮么？”
“漂亮啊！我就觉得孔宣他才叫个漂亮！那彩光忽闪忽闪的，都快把我眼睛给炫瞎啦！”
……
而事实上，申公豹他们这百来号人，仅仅只是这片沙场旁边观众的九牛一毛。
经过七日的口口相传，杨戬和孔宣的这场对决，早已闻名于整个三界。
近的，一厢便是那商营中一概人等，天天都倾巢出动，将围观战况作为全员上下唯一的要事；另一厢是西岐，为了保护百姓而无奈封了城，这便导致所有城墙城楼上，整日整夜的人满为患，好几处楼顶都因为爬的人太多而垮塌。
远的呢，无论什么人神妖魔，但凡是有点子财力或法力的，不远百千万里、专程奔来开眼者，终其日夜都络绎不绝。连那遥远的九霄天外，瑶池也一早便被化作水镜，满当当围着从玉皇大帝到无名小卒等等，所有天宫里的君主或神官。
但对于备受瞩目的本人来讲，就绝不可能像看客那般，仅仅是个赏心悦目。此一战中，固然也不乏那种得逢对手而酣畅淋漓的痛快，只不过这种痛快，早就消磨殆尽了。
这场激战，因旷日持久，而已然演变成了一场苦战。
苦战七日，胜负未分，任是何等神魔，都得疲惫不堪。相持到现在，杨戬只是在仅凭久经战事的本能和残存的志气，而奋力拉锯着。
转眼又是黄昏，夕阳残照，如火如荼，漫沙狂卷，似霾似雾。刀剑相击声已然不复激烈，却仍不绝于耳。
突有一声长嘶，嘹亮高亢，响彻旷野。
刀锋与剑刃相抵，二人闻声齐齐抬头，只见一幕巨大的黑影自天边压来。
背若泰山，扶摇而上九万里，怒而奋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绝云气，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
这是，鹏。
关于鹏，杨戬只在听玉鼎与他讲解各路远古神兽时有所耳闻，此前从未亲见。现在借天眼认出是鹏，他顿时警觉起来——
仅一个孔宣，已要耗费他的全副精力才能应付。况且，连续七日这等密切的交流下来，他不可能还瞧不出，孔宣并未全力以赴。只不过他的这位性情古怪、特立独行的敌手，大概久不这么尽兴了，竟似乎是越打越享受，好像在愈发兴味盎然地试探他究竟能再撑几时。
这孔宣对他隐约还有些怜他年幼、惜他有为之意，兴许胜了他也不一定立即就杀了他。但其若另外再添个帮手，而且是看起来如此强大的帮手，他的性命，岂不是立即就要交代在这里！
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他进而还瞥见：孔宣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黑影，扬起了阔别故旧的那种笑意！
那只大鹏确乎在沉沉压顶，周身席卷来一阵风沙的吹打。然而就在杨戬几乎断定自己已然必死之际，竟见大鹏滑过他的头顶，冲着孔宣掠了过去。
孔宣更是大惊。他与大鹏本为同族远亲，更有万载旧谊，孰料，其居然去帮了素昧平生的杨戬？一眨眼间，居然就把自己按倒在地！
他犹自震愕不已，大鹏背上已飘飞出一条丝带，松垮垮缠在了他的脖子上。继而只闻诵诗般的腔调悠悠道声，“道友，请现原形”，颈上丝带随声一勒，陡然绷紧，似是要生生绞断他的脖颈。
他随之便被迫化成了一只目细冠红的孔雀，双翅因长颈被拴住的不适感而徒劳地扑扑扇扇，抖落出一地阐教的法宝。
可孔雀翅膀下，却没再出现杨任。连一块尸骨，都没有。
隔着巨大的鹏，杨戬仰目也望不见其托着的是个什么人物，就先收剑合手一揖，简单道声多谢相助，揽袖将那一堆法器收了回来。
那人倒也毫不客气，傲慢得连一个字都不应他，更全无下座现身之意，只把丝带随意挽着，牵孔雀跟着大鹏亦步亦趋，便这么驾着大鹏，朝西岐正门口缓缓踱去。
杨戬一面见来者虽暂无针对他的意图，然姿态如此不可一世，一面在心下逐一细数着，这世上何人能有降服大鹏为坐骑的能耐。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选，比比照照，哪个似乎都和这位的做派对不上号，他便仍保持着警惕，略快于大鹏的步伐来到了西岐城外。
他正欲叩门，却见城门自开，迎面竟是广成子率领着其余十位师叔伯，结队走了出来。
“大师伯？你们怎会在此？”
广成子并未回答他，只一摆手示意他随后静观，高高仰望着大鹏之首，站定后，合手单膝一跪，哽声低唤：
“师兄！”
师兄？
杨戬又惊。
师父他们兄弟十二人，广成子已是大师兄了，这却又是跟谁叫的哪门子师兄？还叫得如此隐情深敛、恭敬恳切？
而大鹏上那连半个身子都没露的人，还真受了这声“师兄”？还淡淡回了句“不必多礼”？
望着一众随着广成子跪地行礼的师叔伯，杨戬简直怀疑，这声“师兄”，是自己跟孔宣打得太久，以至于给刀剑相击声震坏了耳朵，而产生的幻听。
“师兄，你终于肯回来了！”
“‘师兄’之称，道友莫要再乱叫了。”
第一声默认了，这第二声却又改口不认？
那人好像在有意避开什么，只这么径自否掉广成子，绕过这个话题，转而发问：
“这个娃娃，就是风……呃，玉鼎的徒弟？”
“是。”广成子将千言万语和泪吞回，回首招呼道，“杨戬，快来见过你……”话音却又滞在这里。
那人及时接上一声“不必”，带过广成子的尴尬，赞了句：“三代首座，名不虚传。”
杨戬按捺下满腔惊疑，学着长辈们也单膝及地、合手深揖，“杨戬多谢师伯出手襄助。”似是无意地，将“师伯”二字，咬得格外清晰了些。
那人像是不满地轻嗤了一声，却没再跟他多说什么，没头没尾地又问：“所遗经卷，曾阅否？”
十一仙齐齐回道“皆已阅罢”。
那人再问：“可还有谁愿再阅新卷？”
此次却只有惧留孙、文殊、普贤、慈航四人再称愿意，其余七人俱是欲言又止之色。
那人说喜不像喜、说悲不是悲，拊掌叹道，“善哉——善哉！”随声有四道铜黄色细细密密的符文，分别自大鹏背上飞向应了声的四人手中。
当最后一串符文还在半空中传送未竟时，大鹏便又扇起巨翅，孔雀亦被拽着腾飞其后，不消片刻便没了踪影。只撇下一句偈语，居然没有被风浪刮碎，不绝如缕般荡在半空。
“回头是岸，极乐灵山。”
广成子恋恋不舍地凝望着大鹏消失的天空，直到将余晖浓艳凝望成了星斗阑珊，才引众人回了正厅，并清退除杨戬之外所有的师侄，再一一审视罢众位师弟，最后将空洞洞的目光投在了空荡荡的庭院。
“你们四个，当真要弃道入释？”
“千峰势到岳边止。”文殊缓缓诵道，语调如那架着鹏的人一般意味深长。
普贤长吐一气，幽幽接上：“万派声归海上消。”
“一切缘法，皆是定数。”慈航与二位师兄互视点头，三人最后齐齐望向他们的四师兄。
惧留孙仍是素日那副笑呵呵的面容，只是此时在那微笑里，添了许多的不可言喻和毋须言说。他便这样笑着望向广成子，欠身颔首，“待到因果了却，终将皈依佛前。”
在场其余八人中，杨戬不明就里，自是缄口旁观，然一向叽喳个没完的昆仑众仙，此时竟除了摇首唏嘘，也未多发一言。
“罢了。”
最终还是广成子再度发声。他神情复杂丰富得几乎塞不进面庞的有限空间，凝视着那四位弟妹，长长吁口气，稀释掉些许沉重之色。
“这战乱也不知要进行到何年何月，至于什么新卷，也不一定就还能那么勾你们四个的魂。至少在那战毕之日到来之前，我等兄弟，还得一如这数千年的亲热，别提前就摆起现在这副苦脸！”
众人低低称是。广成子几步站定在杨戬近前，拍拍他的手臂。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师徒俩。尤其是你，贤侄，辛苦你了。
你兄弟们看你久战难胜，才找了我等回来。他们也是担心你、担心这西岐，师伯替他们跟你讲个请：莫再责怪他们违了你的令，可好？”
杨戬谦逊应下，并一一归还各位叔伯的法宝，又把众人环顾一遍，仍未能再探索出什么。略作犹豫，他还是挑明了自己的困惑。
“敢问大师伯，那驾着大鹏的，是……”方才已验证出，自己那声“师伯”果然不妥，他便也如当时的广成子那般，把话顿在了这称谓处。
广成子料他会有此一问，而既然在三代弟子中独独把他留下，便是本也不打算瞒他的。
“‘燃灯’之名，可曾听过？”
杨戬猛一瞠目，点了点头。
“以徒论师，委实不敬。
然师父却视十弟为子，十弟他又与你结侣了，若想问，你便向他讨问吧。看你不像是全无所知，待你向玉鼎如实讲罢今日之事，他该是会告诉你的。
我只跟你强调一事：那声‘师兄’，唯有我广成叫得。‘师伯’之称，你不可再提。”
这位“燃灯”有多讳莫如深，杨戬初随玉鼎学艺之时就知道了，于是这名号在他的记忆里，早已久远到模糊。可依他大师伯所言，以徒论师，是为不敬，但若玉鼎以子论父，竟就可行了？论不论得，跟他与师父结不结侣的还有关系？
他不禁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呼之欲出得简直都不必再去向师父求证了，并由此再推断：
那样疼爱师父的师祖，对于他和师父结侣之事，居然接受得那样轻易，那样自然而然，轻易自然得他尔今才觉得蹊跷。而这让他那严厉的师祖极度宽容的原因，竟远不止是其心胸宽广、率性自然之故，却还在于此？
心底如此狂澜暗涌，落在他大师伯眼中的，却只有他目光倏忽间的一个闪烁，并一声平静的应诺。
广成子也就淡淡揭过此问，最后交代：“嗯，外头你暂且不必再分神了。放心，若真有难缠之敌，我等也不会强撑，定会唤你的。
知你肯定挂念玉鼎得紧，去安心陪着他吧。你自己，也要好生将息。”
“那，师伯，还有诸……”
“去吧，快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