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57、第 57 章 如何？战场

　　五十七

　　杨戬一时百感交集。
　　打从亲身参战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虽深涉其中，却把所有缘故都看得很清楚，有着旁观者一样高屋建瓴的冷静和理智。
　　可近日来令他应接不暇的种种，他虽疲于应付，但从未困惑，此刻略一思索，则是直接迷失在了欲理还乱的祸福因果之中。及至须臾之间，重在脑海中捋了这混战愈演愈烈的经过，甚而把自己的家世和师门都回溯了一遍，他才忽地发觉：
　　非但是近日，其实多年来，哪怕是参战之初，因化血神刀而被师父那样严厉教训过之后，他居然也从未能真正辨得分明过。此前，一直都只是他自以为独具慧眼罢了。
　　至今在单打独斗上未有败绩，驾驭宝莲灯比妹妹还得心应手，祖辈那些个老神仙们的由衷认可，一大群叔伯兄弟的赞誉甚至于钦佩，自然，还有师父从不吝啬的大肆褒扬——他可太有自信乃至骄傲的底气了。
　　他甚至曾一度大胆揣测：或许，自己已然到达了所谓“得道”的境界，只不过所历的劫难暂时没凑够数目而已。不然为何，师父欲擅把他登上洞虚之境的时机提前，如此篡改自然之道的大难大逆之举，竟无需提前作任何周详的谋划，甚至都并未告知他，只顺手把打神鞭挥得格外重了些，便真的能成功？
　　师承于玉鼎，或者说风韶，这个集两位创世古神的灵慧于一身的、由三清圣祖共同教导出来的、智冠三界的人呐，可真没少助长他的傲慢。他屡屡自作主张、罔顾师命，仅仅是源于关爱？分明就更源于他的自以为是。
　　此时想来，纵是他出师后的这些年里，其实师父也从未停止过向他传道授业，只不过方式与他幼时略有不同，言传变得更少，而身教则更多了。
　　可只要他仍有这么多待学的东西，也就等同于，他离参悟透彻“道”这一字，还差得远着呢！与其说他是如今才发现，倒不如说是，他至今才敢真正承认：
　　潜意识里，他竟已狂妄到自诩堪破了一切的程度！

　　“二哥，二哥？二！哥！杨戬！”
　　杨戬回过神来，瞳孔中似有海浪翻卷，倏尔又细密且旷远地沉淀下来。他定定地回视上哪吒，一阖眸后，就好像自己从未发过愣，叮嘱道：
　　“兄弟，你留守城中，切不可再让任何人出城。”
　　隐隐已有了下令的口吻。
　　言罢，他朝玉鼎所在居室的方向望一眼，手中化出斩仙剑，阔步踏了出去。

　　西岐剩下的不论神或人，都只能算作灾祸后的幸存者，此刻不是大病初愈、就是卧床不起，他绝不能让杨任的悲剧再重复了！而且，他也断不会被动地把他们休养时间的长短，寄托在对手心情的好坏上。
　　哪吒已与他讲了那孔宣的特征，他有与其一战的把握。即使战不过，至少也要去探明对方的底细，方可找出制敌之策。

　　此前，孔宣曾去周营叫阵，没把杨戬叫出来，倒是意外地随手两招，就把冒冒失失要战他的另一少年给斩落了，可给他乏味得浑身不爽。他不知杨戬是不在西岐，还是不敢露面，正于营中背着手来回踱步，思忖着如何寻他或诱他，突闻传报说杨戬叫阵，这可把他兴奋得放声大笑，腾身就窜了出来。
　　见到了本尊，他却又颇不可置信地抱刀驻足，唏嘘道：“嘶——你就是杨戬？”
　　不高也不壮，虽黑衣飒沓却面容俊雅，像是才及弱冠一贵公子。这么个小后生，就是数十年间未有败绩的那个、在混元金斗里都还能捣鬼的杨戬？
　　饶是千万年来见惯了各色奇人异士，孔宣一时也没瞧出，眼前这小子除了长得格外好看之外，还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正是在下。”杨戬握剑浅揖，仍是那副看似谦谨有礼、实则难掩傲岸的神色，还在抬眸时额间银纹一闪，又转了转眼珠。
　　“哼哼，我当你有多大能耐，原也只会些偷瞄暗窥的小伎俩。”
　　孔宣浑然不惧天眼，还有些预想中的劲敌却也不过如此的失落，着意把身后五彩的炫光抖搂出来，也不急于发挥那彩光的效用，只拎刀一指杨戬，喝他：
　　“大丈夫当明白做事！我便让你看，你却有眼力看出什么来吗？”

　　遭此反问，杨戬本就在暗暗心惊——天眼竟都没瞧出这孔宣是个什么来头！又见对方不似设计谋，却像是真直率，他转而又思量，是与其交个手探其实力，还是稳妥为上、暂且抽身。
　　正当此时，忽闻身后一声叫骂：“你这妖魔！还我师弟命来！”
　　待他看清来者时，黄天化的方天画戟，已在孔宣的大刀上擦出了火星。
　　可黄天化剧毒刚解，仅凭一腔孤勇和愤恨擅自杀奔出来，又如何是孔宣的对手？杨戬才拔剑出鞘欲要襄助，孔宣的大刀，已穿透了他师弟的胸腹。

　　不过一合。

　　“噗……”“天化！”
　　孔宣抽回大刀，黄天化随之血喷如雾、血流如注，只在倒入杨戬怀里时，又咕噜一句“杀了他”，便歪头咽了气。
　　瞬息之间，杨戬就这么眼看着师弟死了在自己怀里。
　　他一时大恸，抖手抱着师弟瞠目结舌，竟连泪都榨不出半滴。

　　西岐这边，一帮在城楼观战的半大孩子们见此情形，哪还沉得住气？就在杨戬这一个怔忡里，他们已呼啦啦涌至他身侧，各自抄起兵刃或法宝，哄哄然叫骂着，向孔宣一拥而上。
　　就这么十多个半大孩子，修炼未有大成，且尚自病体初愈，一时义愤之下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乱得任何章法都没有。而孔宣却早已备战多时，对上他们，全无以一敌多的难以招架之势，反而把身后彩光朝他们一迎，显然是一个活口都不准备留。
　　杨戬看大事不妙，师弟的尸体都来不及安放，便一手挎着黄天化，另一手先高高抛起斩仙，再纵身飞跃至孔宣身前，于半空中执剑在手，朝小兄弟们把剑轻轻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剑气柔而有力，将他们尽数击退出了孔宣吸引力的范围。
　　可这么一来，人虽给救下了，他们手中却俱是一松，各色兵器法宝，就统统都给孔宣纳入了身后的彩光里。

　　孔宣放肆的大笑声，和众兄弟激愤的大骂声，像两堵厚重的墙，将杨戬夹在了中间。
　　他眼眶描赤，回身向后一瞥敌手，再逐一审视过每个仍面有苍白的兄弟，咬咬牙深吸一气，踏开半步，把死未瞑目的黄天化塞到了金吒木吒之间。
　　“你俩，安置好天化。
　　所有人，都给我回去！”
　　“不！二哥！”
　　“我们一起杀了他！”
　　“为天化报仇！”
　　“还有杨任！”
　　“对！为师弟报仇！”
　　“二哥！杀了他！杀了他！”
　　……
　　“既然！”杨戬沉沉合眼，陡然断喝，一帮孩子立时噤声。
　　“既然你们都还称杨戬一声‘二哥’，那么二哥现在，命阐教所有三代弟子，撤回城中！救治好全城军民后，自行闭门静养，任何人不得擅出！违令者，以犯上叛逆之罪论处！”
　　“二哥！”他的兄弟们异口同声，群情激奋。
　　“如何？战场上，聚众抗命？
　　都当杨戬这首座之位，是摆设吗？”
　　此问一出，杨戬整个人的气度都跟着变了——随和消减，而威严骤增，端的不是劝住了他的兄弟们，而是实打实地将他们震慑住了。
　　“你们现在个个余毒未清，还都空着手，全加起来，有一成胜算吗？”
　　他回头警惕地瞥一眼孔宣，见其持刀端立观望，倒也并无趁机大行屠戮之意，他暗暗略松半口气，重新对上一群哑口难言的小兄弟：
　　“嗯，看来也自知没有。
　　那还是要让杨戬眼睁睁看着你们上去送死吗？”
　　他指了指李家三兄弟，以及垂挂在他们臂膀间那黄天化的尸身。
　　“昔日，因擅自出动，他们四个被俘，在落魂阵外受辱。为此，杨戬被判了何等严峻的刑罚，你们都是见证过的。
　　今日，前有杨任、后有黄天化，已是两位师弟，接连横死沙场。如此惨痛的代价，还不够？还不够教会你们，持重谨慎、克己惜命吗？”

　　若空有威势，只能慑人。还需再有德有理，方能服人。
　　气冲冲的少年们相顾无言，逐渐都泄了气，终于一步三回首地慢慢蹭回城去。

　　杨戬目送罢他们稀稀落落的背影，回身搭剑向孔宣浅浅颔首，道声多谢，“前辈神功了得，行事光明磊落，杨戬敬佩。”
　　孔宣仰天朗笑，“杨戬，阐教得少年老成之才俊如尔，亦是大幸。”
　　“前辈过誉了。
　　但不知，前辈是否记得，早在此前十天君大摆十绝阵时，我黄龙师伯便与闻太师有约：倘使我等百日之内尽破十阵，此后阐教截教再有任何纷争，绝不殃及无辜的凡人。
　　然而此番，吕岳陈赓却故技重施，又平白害了许多性命。
　　依杨戬看来，前辈绝非嗜杀成性的恶人，更非言而无信的小人。现如今闻太师已故，前辈既来帮他们收拾残局，是否也该，给西岐百姓一个交代？”
　　“哈哈！好伶俐的口齿，不愧是玉鼎真人的高徒。
　　你所言之事，我有耳闻。不过你么，哈哈哈，谅你年幼，我便再与你稍加澄清：我孔宣，并非截教中人。
　　听清了吗，小子，你们两教的什么旧约新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听说，阐教出了你这么个厉害的后生，想来见识见识你这位三界闻名的战神，打个痛快而已。”
　　“呵。”参战数十载，截教那各色奇形怪状的敌手，以及他们花样百出的借口，实在是已经太屡见不鲜了。听到这里，杨戬不肃反笑，与孔宣适才被他用天眼偷窥时的那种鄙夷，端的如出一辙。
　　“现在还以言欺诈，有必要吗？这连环计，都已轮到最后一环了，杨戬再懵懂，也总不至于后知后觉到当面再中尔毒计的地步！”
　　“哈哈，好、好、好！杨戬，你这小子，果真是个人物，配当我孔宣的对手！”
　　孔宣拊掌又笑，见杨戬果然应声提剑，便收住笑，作了个“且慢”的手势。
　　“你说得都不错，吕岳是出了个阵套着阵、毒连着毒的法子。
　　但杨戬，你听好了：我孔宣，不是他们这劳什子妙计的什么最后一环。”
　　“还诡辩！休再……”
　　“是，他们确有仰仗我来杀尽毒阵中漏网之鱼的算计。可我只是恰在此时寻你一战，赶巧罢了，就算一不小心帮了他们的忙，我与他们的瓜葛，至多也不过就是送了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那可是我两位师弟的性命！你倒说得如此轻省！”
　　孔宣轻佻地抬抬眉，满满的不以为意，继续自说自话：“杨戬，我看得起你，才与你费这么多口舌。岂不知：天下虽大，其一人可往？
　　我诞于混沌初分之际，早已了却生生，不向三乘之妙。随你怎么仇我恨我，只莫再把我孔宣，与吕岳陈赓之流，混为一谈，听明白了吗？”
　　杨戬仰向天际，沉了一下头，侧脸上微颤的嘴角似摆出个笑容，却又尽显悲愤和凄凉。
　　“前辈若无意为难，杨戬应邀与你切磋讨教一番，自是荣幸。”
　　但斩仙剑却转瞬出鞘，倏地切碎了混着黄沙的空气，剑锋直指孔宣的脸。
　　“可而今，杨戬倘能胜得过你，便断断不会再留你性命！”
　　“哈，是那俩小子忒不自量力，我还没出手呢，他们就死了。不过你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便算吧。”
　　孔宣叉腰狂笑，又低眼瞧了瞧面前的剑刃，“可我听说，你本操着一杆三尖两刃刀，现在怎么改使了剑？”
　　他转而又摇摇头，将自己手中长刀化作一口大刀，“嗐，不打紧。我也不以大欺小，便去了这长杆。
　　你兄弟的血仇，哈哈哈，杨戬，你若真能耐，尽管提剑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