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他们趁咱的 ...
-
五十六
女娲含泪而笑,上前扶他起身,余光瞥见伏羲朝他身后摆了摆手。循着那摆手的方向,她望向杨戬身后,见是神农已然采药归来,正无奈摇头,一副欲言而止之色。她复敛目于杨戬,拍拍他的手背。
“很久没看望你妹妹了吧?”
杨戬一愣,旋即神色复杂地点点头,女娲随即更笑得满目慈爱。
“嗯,瞧你这忧思之状,该也是担心她修为太浅。
杨莲是宝莲灯选择的新主人,那便也是我的继承人。好孩子,待这繁杂诸事落定,你便带她来娲皇宫,我亲自教她,嗯?”
瞅杨戬目瞪口呆着也不应声,伏羲抬腿又照他身后轻轻蹬了一脚,“怎么?不乐意?难不成是怕你妹妹拜了师之后,辈分会比你高?”
什么嘛,他哪想过什么辈不辈分的事啊!被那没大没小的师父带得,他早就视这些俗规为粪土了。现在只不过就是太惊喜,以至于不敢置信。
于是给伏羲一踹惊醒,他忙要替妹妹再谢大恩,才刚屈膝,又给明显是憋了许久的神农一把架住。
“你们一家子的事,终于了了吧?”
伏羲女娲被揶揄得相视一笑,却见杨戬似犹有未吐之言,三皇遂一齐目光灼灼在了他身上。
“怎么,还有何难事?连我等都不可相告么?”
“不……
是,是师父他,他不准杨戬说,杨戬也不愿惹您二老忧心。但我又……”
不等他嗫嚅完,三皇已大致猜到了。伏羲一把抓住他手腕,径直追问:“韶儿他,是不是除了中毒,还受了别的重伤?连玉清都治不了?”
不答话便等同于默认,三皇齐齐心惊。
是了,若只为求药之事,神农在此足矣,何以元始急匆匆喊他夫妻俩也去一趟火云宫?韶儿得是受了何等重创,竟连九转玄功都无可奈何?竟让三清之首都无计可施?
“快说!韶儿怎么了?”
“孩子,你不必担心什么师命。我和哥哥今日之所以来了火云宫,就是应你师祖所请。”
杨戬本就有心求救,女娲如此替他打消了最后的顾虑,他自然再无犹豫。
“前日,师父与师叔伯们陷于九曲黄河阵,在破阵时,师父为劈混元金斗而当场伤重昏迷。幸有师祖赐下三光圣水,我等当时就都以为,躯体上的伤已然尽愈,谁都不知,师父的耳目也受了大损。
直到师父数日后苏醒,我才发现他竟……师父为金斗爆裂时的强光和巨响所伤,竟已失明、失聪了。”
然而,与杨戬的紧张兮兮截然相反,那夫妻二人闻言,相视笑叹,倒齐齐松了口气。
对这两位众生始祖来说,一对耳目算得什么大不了的难题呢?混元金斗确乎该有这致人残废的威力,尤其他们那孩子,更是身娇体弱得紧。可相较于数万年来他们给这孩子花过的精力,此刻杨戬所言的伤势,还当真不过尔尔。
“嗯,好孩子,莫急莫忧。此伤并不难医。”女娲立即安抚道。
“想来你师祖该不是不能救,只不过因他阐教教主的身份,不便过多出面罢了。”伏羲多给杨戬解释了一句,慰他彻底安下心,再翻手端起一张古朴的琴,朝他递过去,问道:“韶儿可曾教过你?”
杨戬双手接过琴来,“师父教过。”
“你也见他用过一块能观万事万物的镜子吧?”
“您是说,昆仑镜吗?”
“昆仑?还冠上昆仑的名了?”伏羲诧异反问,转而摇首笑叹,“这玉清,既然不瞒了,跟韶儿讲也不讲完整些——噢,也可能是韶儿没告诉你吧。”
他自行给自己解释完毕,随手拨弦,宕开圈圈清越的涟漪,继续给一头雾水的杨戬讲道:
“那镜、还有这琴,本是我的器物,没什么名字。那小镜,给我爱子做了护心镜,这琴么,是给我爱妻的定情之物,仅此而已。世人只道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还以讹传讹,叫什么昆仑镜凤凰琴的,俱是乱猜诨说。
要医好韶儿的耳目,杨戬,你便用这张琴,抚曲给他听,并在他神志清醒、睁开双眼时,把那镜子摆在他面前照着他,让镜子与琴声共振。不出一曲,他必康复。
不过,这琴,你用罢了,可要给我快……”
“欸,哥哥,不必。没看孩子都忙成什么了?”女娲把琴往杨戬怀里又搪了搪,“这琴,你不必着急来还。待他日领你妹妹寻我拜师时,顺道带来便好。”
啊这?这张琴,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啊!但听伏羲话中的重点,不在于,那所谓的普通器物确实是个厉害法宝,因而须得妥善保管。而在于,它是人家夫妻俩的定情信物,所以才不舍滞留身外多日。
杨戬不由忆起,师祖那所谓的藏宝阁,也是毫无戒备,甚至松懈得连把锁都没有,推门便可进去拣选,简直算是开架任取。两厢联想,这些远古创世大神对待法宝的态度,就都如此随意么?
“这回,你们一家子的事,终于说完了吧!”
神农一手捂着额头嚷道,惊醒杨戬再度慌忙言谢。他连连摆手作挡,掏袖递过一只瓷瓶。
“同上次一样。丹药,用水化开,饮之可祛毒,杨枝蘸水遍洒全城,可尽除病疫之浊气。韶儿的体质不比旁人,须给他服一整粒,用清水送下,你再帮他仔细调理内息便是。”
“谢陛下赐药!”杨戬本又想问柴胡草,却见神农手中的是另一味他不认得的紫梗黄根的草药,话在嘴边改了口,“那敢问陛下,是否也有何神药传于人间,永以济世?”
“哈哈,好小子,现学现用,长进得倒真快!”
神农赞许地拍拍杨戬的肩,见他略一凛眉又很快掩去不适之色,再瞟一眼伏羲,心下便已了然。他那只手便就势停在杨戬肩上,注入些祛肿镇痛的法力,另一手将草药塞给他。
“升麻,可救痘疹之厄。”
杨戬再次谢罢,辞别三皇,急急向心念里的那丝牵系回返而去。师父,师父……纵有九转玄功,此刻也已是随时丧命的濒死状态了!
跟哪吒草草交付罢丹药,他便一心扑到了玉鼎身上。万幸,有他留下的护体真气,又有哪吒一丝不苟地遵嘱喂茶,没让玉鼎烧脱了水,本已必死无疑的残损病体,才得以险险捱到了他归来之时。
待给玉鼎服下药再梳理过真气,看种种恶症有了消退的迹象,杨戬终于能分出心,琢磨起那两位兄弟,乃至整个周营的异样。
满城只有哪吒和杨任他们两个全活人,可杨任却不知所踪,他怎会无缘无故在这节骨眼上离城?
还有哪吒,适才他交代解毒事宜时,这小兄弟就似有所言,只是他自己火急火燎的,完全没给其张嘴的机会罢了。而且就哪吒那个毛躁的性子,不知道让他去布药,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刚只惦念着师父,也没留神多看看全城内外的情形——西岐如此不堪一击,正容易被对方乘虚而入。可至少兄弟们这里,却又全然不像遭过突袭。
只是,独独少了一位师弟。
杨戬不敢再往下猜,忙出门去,轻易就在后堂找到了哪吒。
类似的状况已不是头回遇见,哪吒料理得有条不紊,丝毫没误事。他刚给兄弟们和姬发姜子牙等人解了毒,正在分派众人去救治全城的军民百姓,见到二哥寻来,朝他点个头,继续把给全城消毒之事讲说完毕,待众人散去,拉起杨戬席地而坐。
“多谢兄弟替我照护师父!”
而哪吒则并不领情似的,更全无惯常那兄弟间调笑的神情,蹙起了小眉毛,捏紧了小拳头,“二哥!你肯离开师叔的病榻,该不会就只是为了来跟我道谢的吧?”
“自然不单为此。”杨戬也觉出自己此举在小兄弟眼中的疏离,遂仍保持着两手合抱,颔首算作赔礼,抬眸抿了抿唇,试着问,“哪吒,杨师弟他……”
“战死了。他出城应战……不到三合。
杀他的人,叫孔宣。”
哪吒从来都快人快语,极少说话这样慢。他又顿一顿,眨眨两汪水光,抽了一下鼻子。
“二哥,兄弟我也是才看明白,从瘟癀阵、到五斗毒痘,再到这个邪门的孔宣,这根本就是个连环计。
他们趁咱的师父都不在,是要把我们,斩尽杀绝。”
连环计……杨戬静下心来,也不禁后脊梁发寒。
师父在与他讲那瘟癀阵与痘毒是前手和后招时,便如此推测了。可若真是连环计,又何止是从瘟癀阵才开始的!
从九曲黄河阵起,便是要斩尽杀绝十二仙并杨戬这十三个已有名号封位的昆仑弟子。或许,以三霄的为人,她们本无心开启这第一环,可那个一网打尽的恶阵,却着实给了紧随其后这环环相扣的袭击,以天大的机会和绝佳的示范。尔后这瘟癀阵、五斗毒痘和孔宣,接连三招,着实是步步为营,要把阐教所有三代弟子一锅端。即便个别硬茬子如杨戬哪吒者,能在两场病毒中侥幸生还,也必是功力大损、分身乏术,那么最后再来个难缠的家伙清收残局,总也够万无一失了。
斩尽杀绝。若非玉鼎留在了西岐,指点杨戬一次又一次见招拆招,他们当真早已被斩尽杀绝了!
可——尚有一处对不上。
就算对方初设计时太过狂妄,现如今已成这般局面,他们仍未得逞,怎么也不该还留有这么大个漏洞。
“哪吒,以你的身手,比那孔宣如何?”
“哈哈哈!二哥,兄弟我哪有机会跟他比什么身手!”
哪吒苍凉一笑,摊开两条空荡荡的小胳膊,“那孔宣不知有什么妖法,身后一大片五彩斑斓的,却会吸人!他吸杨师弟,我便用混天绫想把师弟救回来,却给他差点把我也吸进去。混天绫、火尖枪、乾坤圈、风火轮、打仙砖……要不是师父给我的宝贝多,让他一个挨一个,吸了那么一小小会儿,连我自己都逃不出来!”
这答案不出所料,杨戬却更觉蹊跷,“那他既有如此神通,却为何没直接灭了西岐满城?”
“他也怕染病呗。”见杨戬讶异这个过于浅显的解释,哪吒又补充些佐证,“我没了风火轮,给他追着赤脚往回跑。但一看到城门口病倒的军士,他就只会放言激我出去,再不敢上前一步来。”
这么说,倒是这要人命的痘毒,反而救了全城的人?
五火七禽扇给了杨任庇护,却也使他生了骄狂,他能侥幸逃脱病疫,但正因此才会轻率出战、枉送性命。
事实,便是如此荒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