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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在你眼里, ...

  •   五十五

      瘟癀阵中种种情形,果真尽如玉鼎所言。杨戬逐一辨出了外圈十五把、内圈五把,共计二十把瘟癀伞,杨任再对每一伞扬去一扇,那伞便当场粉碎成末,融入一片橙红色的雾气。
      还有最后一把,则必是吕岳、陈赓亲自压阵的阵眼所在。
      杨戬对杨任再嘱一句谨慎当心,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一步步朝大阵中心寻去。未经多时,一把足可擎盖一座院落的大伞,便映入了视线。这伞斜支于曛曛黄云之上,伞下二人好整以暇,正品茗谈笑,其一正是玉鼎初次参战时,杨戬曾在他神识中见过的吕岳。

      “我找到他们了,就在前面。”杨戬一手握剑拦在杨任身前,另一手望空一抹,隐身于阵的一伞两人便现了形。
      “哈!二哥,看我的!”
      “且慢。”早料到师弟定会是这副喜不自胜、迫不及待的样子,杨戬横在他胸口的手臂往后微摆,以剑鞘压住了他。
      “二十一把瘟癀伞已毁了二十把,作为布阵守阵者,他二人怎会无所察觉?你看他们,现在却这样悠闲,其中必然有诈。你跟紧我,切勿轻举妄动。”
      “也对哦!好,二哥,我知……”
      “那俩小子!观望够了吗?”
      杨任正在恍然大悟,那伞下的吕岳倒目不斜视地先开了口。他并未现出三头八臂的异形,只体态慵然地斜卧于一朵松软的云彩上,一腿支起,另一只脚翘在膝盖上,左手侧托着后脑,右手握一只掌心大的黑陶茶壶,就着壶嘴又吸了口茶水,才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两个敌人。
      “何须窃窃私语?有什么话,不妨上前来问个清楚。”
      见这散毒的恶人如此漫不经心地挑衅,杨任气得把牙一咬,就要开扇。杨戬又按他一按,握住他的手腕,走向那把大伞,蔑然回问道:
      “吕岳,你以为这次还那么便宜,投降便可免一死么?”
      “投降?啊——哈!哈!哈!”吕岳仰天大笑着,拍了拍身侧曲肱而枕的陈赓。
      “哈哈哈哈贫道投的哪门子降?”
      陈赓也笑得好像都脱了力,好一会儿才半撑起身,跟个说书人似的,故作抑扬顿挫、挤眉弄眼之状,时而低沉时而高亢,跟杨戬活灵活现地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西岐已无活口,包括你的小兄弟们也都……哦!对了,这些人对你杨戬来说,好像都不够分量。
      嘶——但,你们阐教的,掌教大弟子,也毒发身亡了呀!我俩便是投降,你们又有谁能来纳降?就凭你,一个孩子头头?啧啧啧,好像不太够格。”
      “激我?”杨戬只随着陈赓话里的那些重音略皱皱眉,面未改色,睨一眼他,锵然出剑,“你若省了单独提及家师这为蛇添足的废话,或许还能骗我信个一两分。”
      “唷!玉鼎还真是疼你啊!连斩仙都传给你了?”
      吕岳全无惧色,甚至还伸指一弹薄冰般的剑刃。可当寒气沁透指甲盖,他那一脸轻快,立时就沉抑了下来。
      “就是它,就为我骂你一句,断了我一条臂膀!”
      咬牙切齿地咒怨罢,他捻捻发凉的指尖,却又放松了神情,半眯眼扬起下巴,勾勾一侧嘴角,冷冷一笑。
      “杨戬,我等自知非你敌手,也知你们师徒这九转玄功的妙用。刚才他那话,是有意激你,却也绝非虚言。
      如若不信,你不妨再用用你们这心意相通,仔细查查?”

      杨戬压根不想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然有关玉鼎的安危,他无法不慎之又慎。孰料,他才刚刚分出一丝注意,那厢师父高热昏沉、浑身痛痒的沉疴病痛之感,便排山倒海般涌入了心房。

      斩仙剑光华乍现,抖擞着一身清辉,狠狠插进了吕岳的肩膀。

      “你!又做了什么,说!”
      “唔……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戬的狠绝突如其来,吕岳分明已伤得开始呕血,却不仅毫无战意,还奸计得逞似的朗声大笑,其身旁的陈赓也是副心愿已了、视死如归的模样。杨任旁观到如此种种,竟果真是城中已又遭了大难的意思。
      他也再按捺不住五内俱焚般的愤恨,跨步上前,大喝“歹人,去死吧!”把五火七禽扇华然张开。
      他本也不会有节制地使用这神器,再兼怒气上头,那扇霍得延展成了一张席那么大,给他左挥右甩得虎虎生风,当场把那两人一伞给消碎在了浓浓红雾之中,连周遭的云彩都给他扇出一片大坑来。

      杨戬盛怒焦急之中,亦无心再管师弟什么留不留余地,见瘟癀阵已然烟消云散,他直接拽上杨任,一道金光就回了西岐大营。落脚在门口,他一眼便见,哪吒正趴在仰倒于地的玉鼎身侧,不知所措地摇摇胳膊、按按胸口,尖声喊罢“师叔,师叔”,转而又低低嗫嚅“哦不,您也听不见我叫您”。
      此情此景映入眼帘,杨戬的双腿登时有如中了千刀万箭,一时疼得他连路都不会走了,几乎像是野兽那样四脚着地奔将进来。“师,师父,师父!师父!”他从地上一把搂起玉鼎,出手抚上那已烧得通红的小脸,热泪夺眶而出。
      玉鼎像是给那几滴泪给砸醒了,眼睛还蒙着,就只能看见眉头紧紧拧起,复缓缓舒开,可怎么展都展不平,只不住地轻颤。他浑身的肌肉因忍耐着剧痒和剧痛却无可缓解,而强烈地抽搐着,汗津津的手上布满青黄赤白黑五色豆大的颗粒,抖擞着揪住杨戬的衣襟,往徒儿怀里缩了缩。
      干裂的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已烤得干哑,只好转而通过神识给徒儿指点:
      “是五斗毒痘。瘟癀阵只是前一半,加上这痘毒,才是吕岳陈赓的全盘计划。戬儿,这毒性你也看见了,比之方才,更甚,而且这痘毒同瘟疫一样,也会传染。侄儿们和城中的凡人一毒刚解、未有喘息便又遭一毒,必已危在旦夕。
      快,你再去一趟火云宫,向炎帝求药,不准耽搁。
      还有,若赶巧见到了我爹娘,我的状况,也不准同他二老多言。快去,现在就去!”
      玉鼎最后还试图再将杨戬往起推一把以作催促,却险些使自己反向摔出徒儿的臂弯。他这点残存的意志,原也只是为等杨戬破阵归来才拼死撑着,是以甫一交代完毕,悬丝于崖般的这最后一线意识,便也立时就被高烧和剧烈的痛痒,彻底切断了。
      杨戬给推搡得往后仰去,急急扑上来再揽人入怀,在短暂的端详中,微张的唇上下碰了碰,也未出声。然后他腾的抱起玉鼎,回到居室,安放师父在榻上躺好,终只以指尖轻触了触那滚热的脸颊。
      接着便听到轻而急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他霍地回头起身,斟出一盏茶,握在手中煨至白雾泛起,然后抓来哪吒的右手,把这茶盏递了过去,俯首深揖。
      “兄弟,给我师父多喂些水。这杯陈茶,倒掉,劳烦你再沏新茶来,晾至这般温而微烫时,替他喂下,每半个时辰,三杯。
      二哥去求药,立时就回,拜托了!”
      与生死之交托付时,杨戬全然不曾想过,如此繁琐的要求会否被推辞。他这么自顾匆匆交托完毕,便架起金光离开了。

      再次来到火云宫阶下,杨戬全然没了此前进退有度、礼节周到的姿态。他一把拎起前摆,拔开一双长腿,黑豹似的飞跨层层阶梯,直接闯进了敞着大门的宫殿内,一跪冲出几尺远。
      “陛下!快救救我师父!他……”
      “杨戬!失态至此,不堪入目!”出声打断他的,并非神农,却是伏羲,遥遥振袖厉斥,“还有脸提你师父?他就是这样教你的?”
      杨戬一愣,发现伏羲和女娲竟果真都在,且不像神农是原本在此的坐姿,而是正待落座、回顾于后的身形,也似刚来不久。他隐约猜到些原委,遂立即伏地称罪。
      女娲望了望下边,唤他起身上前来,又拉她哥哥稳稳坐下,柔声询问:“可是韶儿有难?”
      “是!”杨戬来到三皇近前,朝女娲重重一点头,却又跪在了炎帝面前,“陛下,家师身中五斗毒痘,病情危急、刻不容缓!杨戬不知何药可解此毒,只请您!恳请您,速速赐药!”
      女娲眼皮一跳,与神农相视一眼,见他也未计较孩子心急如焚之际的冒失,二人互相点个头,神农便即拉起杨戬出门去了。女娲与伏羲扼腕而叹,夫妻俩执手随后,不消片时也飞到了紫芝崖。

      杨戬虽是首次涉足,然搭眼一看,这山崖遍地都是奇花异草、珍稀药植,便知炎帝是已应他的请求寻药去了。又闻女娲在背后沉声唤他,他就没跟着去采药,而是回身就地一跪,垂首不语,端的摆出个静待受教聆训的模样。
      真是个让人不来气都不行的模样!
      伏羲的手给妹妹牵着,不好往起扬,他便抬脚狠狠蹬在了杨戬肩膀上。杨戬给踹翻在地,却仍煞是自若之色,只迅速爬了起来重新跪好。肩上跟着又挨了更重的一脚,他也再沉着地恢复直挺挺的跪姿。
      “够了,哥哥。”女娲到底心软,看他也算受过责罚了,更不想把这短促的相见,都浪费在惩治孩子上。
      “他也是太过在意韶儿。凭他的聪慧,该是已经明白了的。”如此劝住伏羲,她转脸又对上杨戬,“知道错在何处么?”
      “是,杨戬知错。”应承得很干脆。
      可杨戬的目光,却只是从低垂升到平视的高度,就定住了,完全不打算往上仰望,话音也又平又重得像个碾盘。
      “杨戬不尊不敬,进退失仪,唐突了陛下和娘娘,请原谅杨戬这一回。”
      “哼,听听!”这次伏羲再出脚,便未遭到任何阻拦,“就知道个这?这叫知错?”
      “唉——”女娲锁眉长喟,远目而眺,咽下如鲠在喉,才复垂眸,“杨戬,韶儿他遣你来火云宫所言的,当真是要你快快求了药,好去救他吗?”
      杨戬怔住,这才自发地抬起脸,褪去那副“你要打便打,又奈我何”的倔样,找回了些许仰望长辈的神态。
      见其经此一问,已现出醒悟之色,伏羲直截了当质问他:“中了这痘毒的,远不止韶儿一人罢?”
      杨戬显然已没了底气,心虚得目光都开始躲闪。伏羲却不轻纵他,继续与他色厉辞严:
      “此次疫灾,想必仍是因你等两教之争,殃及了数万无辜的百姓。你竟对此大祸视而不见,口口声声,仅为救你师父才来求药?
      如何?在你眼里,只有风韶的一条命是命,那西岐数万条命,就不是命了吗?难不成他就是这么与你为师的?”
      女娲察觉杨戬的眼底泛起水光,到底不忍心,便又把话接了回来:“别看我哥哥现在凶巴巴的。韶儿可是我和他唯一的骨血,我们又怎会不忧他、不疼他?
      但我相信,韶儿他纵使已病入膏肓,必也会先以这众多生灵为重。杨戬,他遣你取药回去,首要想的,便是救治你们的同门和全城的百姓,不是么?
      你这样紧张他、在意他,我们自然欣慰。但也正因如此,你才切不可辜负了他的教导。今后行事,你务必要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不得因私废公,更不能再如今日这般,假公济私、以公谋私。”
      “是,杨戬明白了。”虽也是应诺,语气相较于前,却显然软下不少。杨戬这才依照每每受教于师父后的诚恳,恭恭敬敬拜了一拜,“杨戬知错,叩谢陛下娘娘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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