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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唇齿互相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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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怕是又出事了。戬儿,扶为师出去。”
玉鼎将华发变回了黑发,欲穿衣系带,却发现自己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利索了。一语道罢,更被徒儿扣住肩膀按躺了回去,起身都起不得。
“师父,您且好生养息,戬儿自……”
“真反了你了!”玉鼎厉声呵斥,右手想照着脸去,却只能胡乱一扬,掌心正拍在了太阳穴。
杨戬平静受下这一击,也并无闪避,但还是以沉默跟他师父僵持着。玉鼎遂自鼻中哼出长长一口气,刚才打他的那只手就势捞住后颈,摁他俯下身来,与他两额相抵。
“现在,西岐除了子牙他们一干凡人,就剩下为师和你们一帮孩子,正是被对方乘虚而入的良机。外头静得如此蹊跷,必有人来者不善,说不定孩子们已遭不测了。你毕竟阅历有限,怕是应付不来,届时你若再着了道,他们、包括师父,只会更危险。
所以戬儿,听话,帮为师整衣。”
杨戬的掌根掬着玉鼎两靥,四指一一划过眉睫,最后缠住揉皱了的玉兰花瓣似的小耳朵,“可是师父,您现在,这样,戬儿怎能带您去涉险?若兄弟们真已陷落,戬儿恐怕无力护住您啊。”
潮热的气息在二人脸孔之间逐渐浓郁,由虚化实似的结成了渐缩渐紧的锁链,牵着两头的唇齿互相靠近、乃至贴合,厮磨搅弄,难舍难分。
“那,师父还待在你的天眼里,不出去,可好?”
如此,终于被放开了禁制。玉鼎翻身坐起,拈起簪子化出戒尺来,朝地比划比划,嘴上骂个不停,可面上却分明笑盈盈的,“混账东西,又跟我假装什么乖巧。好好说不听,就非得打才行。”
杨戬唯唯称是,把头顶给师父胡乱揉着,跪地躬身替他着履,再搀他站起,为他穿好一领青衣。然后按他坐在榻侧,替他束起发戴好冠,并要从他手里接过斩仙变回玉簪替他插上,却被他反手将斩仙塞进了自己手里。
“反正为师叫你关着呀,也出不来,用不上这个。你先帮我拿着吧。”
什么嘛,您还不是看戬儿没有兵刃,唯恐戬儿战场上吃亏,才把斩仙给戬儿用的。
师父啊师父,是戬儿长大了,还是您词穷了?从前怎就没发现,这都是些个哄人的伎俩呢?您找的借口啊,可越来越牵强了。
杨戬暗自苦笑,化出斩仙剑握着,微仰起脸在玉鼎额上又印下一吻,才牵他的手捏上自己的项坠。玉鼎便又一道青光钻了进去。
“戬儿再给天眼下一道结界,纵有缠斗,您也不会像上次那般待不住了。不过,师父,您可别自己往外生闯啊。”
“是是是,为师遵命。”
一开房门,扑面而来一种沙黄色的烟气。这烟看似颜色浅淡,却恶臭得能呛死人。
幸而那间屋子的结界不曾撤下。杨戬对师父一叹。
得亏戬儿这百毒不侵的好身子。玉鼎回徒儿一赞。
杨戬却摇摇头——并没能百毒不侵呐!眼睛都给这说酸不是酸、说辣也不是辣的毒气,熏得睁不开了。
于是他索性阖住双目,只开着天眼,如履薄冰般往外走去。
“淡黄烟霭,四散弥漫、无孔不入却能聚而不散、凝而不发。遮天蔽日,嗅之令人欲呕——应该是瘟癀阵。”
“瘟癀?师父,又是病疫之祸么?上次戬儿不是带了柴胡草回来,是否可以……”
“不行。上次那吕岳只是投毒,这次,却是设阵,一个具有投毒之效的恶阵。旁人又没有你这样的免疫能力,只解毒是治标不治本,唯有破了阵,才得解救此厄。”
“那,兄弟们岂不是当真已经……不对啊,至少,哪吒他也该无虞的,怎没见他来找我?”
怀揣着一丝或许众人还未遭毒害、只是暂时被困的侥幸,杨戬加快步伐,绕行路过所有小兄弟们的居所,见空无一人,转而愈发忐忑地大踏步去了正厅。
“哪吒!你没……
杨任?你也没事?不是,那其他兄弟们呢?
难道,只有你俩没事?”
“是呀,二哥!就剩下我俩没中毒了。”
来到这间空荡荡的厅堂,只略一环顾,杨戬便已料准了一切。哪吒闻声,喊着“二哥”颠颠儿扑过来,他张怀接住这个小兄弟,边往厅里走,边狐疑地打量着小师叔清虚门下的小师弟杨任——
作为他们三代弟子中,年纪最小也功力最浅的那个,却不知为何,居然也在这毒阵里安然无恙。
“那会儿我一看不好,又发现杨师弟居然也没事,我俩就合力护住这里,把兄弟们还有姜师叔他们,都扶到后堂歇息去了。嘿嘿,二哥,兄弟我应对得,也还不错吧?”
“呵呵呵,哪吒兄弟当然是好样的。不过你要是早点去叫二哥,或许更……”
“哪用事事都叫你?二哥你可别小看人!这点小伎俩,才难不倒我呢!”哪吒把嘴一噘插起了腰,“二哥你知道吗?哼,这次,又是那该死的吕岳!他还带了个帮手,叫,叫……”
“叫陈赓。”默默瞅了一会儿这瓷娃娃一样的师兄,想逞能又逞不下去、挠着头苦思冥想的小模样,杨任忍着笑,帮他接了出来。
“对,陈赓!我正在跟杨师弟琢磨,为什么他明明也是血肉之躯,又没有练成二哥你那样的神功,却跟我这莲花身一样没中毒呢!正好二哥你来啦,快帮我们一起想想,说不定这就是可以解……
哎对啊,二哥!”
哪吒说到这,忽地想起什么,回身一蹦,往杨戬身后探头探脑瞅了一圈,歪着脖仰脸问道:“你既来了,十师叔呢?他还没醒吗?他的伤怎……哎呦!”
不知从哪飞来一点萤火,崩碎在哪吒的脑门上,随之开启了一阵清澈的少年笑声:
“哈哈哈哈哈,小哪吒,终于想起师叔来了啊?还是这么关心师叔呐,乖孩子!只可惜,师叔刚出狼穴、又入虎口呀,被你二哥给关在天眼里,出都出不去,也没法儿抱你喽!”
“徒儿哪敢关您呐!师父,话可不能这……”
“哈哈哈哈哈二哥你可别谦虚了!”
“这世上,哈哈哈哈哪还有你不敢的事情!”
杨戬还没辩白完,哪吒和杨任已猜出了原委,齐齐哄堂大笑了起来。杨戬想笑又笑不出,只得在耳畔和心念的笑声夹击之中,无奈地摇摇头。
完了,正事又叫自家这不现身也能搅和的师父,一句话就给搅和没了。
“混小子,说谁搅和呢!这诽谤师尊的毛病,百八十年了,也打不改你,是吧?”
和着这声调轻快的责骂,数不清的萤火连成串冒出天眼,“嘭嘭嘭”全都碎在杨戬额头。他终于也被嘣得噗嗤一笑,连忙捏着项坠絮絮附和:
“是是是,您没搅和,徒儿失言,徒儿知错。
不……不是您搅和!师父,哎,师父!是我搅和,我搅和行了吧!徒儿再也不敢了师父!兄弟们都还在呢,师父您就……嘶,就饶了徒儿吧!”
这还不搅和呢?那小哥俩瞅见他们素来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二哥,这会儿被点点莹光嘣个没完,对着项坠假惺惺地点头哈腰、连连求饶,乐得站都站不住,四仰八叉的都快笑背过气去了。
“行啦,你俩也别笑了。”玉鼎等自己笑够了,才终于清清嗓子,“杨任,你师父回青峰山之前,可是把五火七禽扇留给你了?”
杨任听见师伯问他,捂着肚子爬起来,想对着玉鼎,实际却对上了杨戬,又费劲憋住一阵笑,总算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揖。
“是,十师伯,五火七禽扇确实在我身上。”
“这扇,清虚他教你怎么用了吗?”
“那天师父功力尽失,虚弱得不行,只是把扇给我做防身之用,跟我说若有危险,蓄起法力,对着敌人扇扇子就行,没再教我别的什么用法。”
“嗯——也罢。这吕岳还敢故技重施、变本加厉,肯定又没少残害无辜的平民百姓,他也该偿命了。
哪吒,杨任,吕岳这是用了陈赓所炼制的瘟癀伞,以整个西岐为盘,布下了瘟癀阵。与上次的瘟疫不同,要解此毒,关键不在求医问药,而在破阵,阵破则毒自解。而这五火七禽扇,恰恰正是天克那瘟癀伞的法宝,所以杨任,你不仅能免受其害,还得领了这破阵的任务。”
“是,侄儿领命。”
“以这么强烈的毒性来看,吕岳肯定用了不止一把瘟癀伞,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把。嗯……二十,三七二十一,对,二十一,应该是这个数。
戬儿,你用天眼把布阵所用的所有瘟癀伞,还有主阵的吕岳和陈赓找出来。记着,只管护好你师弟即可,旁的不用插手。
杨任,有你二哥护着你,别慌、别怕。但凡见着瘟癀伞或者吕岳陈赓,就照你师父教你的,猛扇五火七禽扇,不论伞还是人,必当场或毁或亡,此阵必破。”
“是,师伯。”
“是,师父。那,此行,您也去么?”
“不去。
为师既然在这儿,又岂会叫小哪吒独守这么大个摊子?城内还是得为师来坐镇。戬儿,收了结界。”
可杨戬此问,本就出于两相为难——师父一旦离了他,就真成了瞎子聋子,纵然功力已恢复大半,他也无论如何不放心师父离他片刻。可若带师父出去破阵,公然抗命毕竟不妥,偌大一城确也不好留他这孩子心性的哪吒兄弟独自镇守。更何况,出战迎敌则必有危,前番师父屡屡伤重昏迷之惨状,还历历在目……
“杨戬!”项坠中一声断喝,斩断了他如麻的思绪,“堂堂八尺男儿,又在这犹犹豫豫!我玉鼎的徒弟,怎能如此优柔寡断!你违令擅出之时,不是挺果决的么?
你护好师弟在城外克敌制胜,则城内自能得享安宁。耽搁得越久,你那些兄弟们,还有城中的军民百姓,就中毒越深、伤损越大。
现在,为师命你打开天眼的结界,然后立即去破阵。别等为师自己闯出来,那你可就……”
“别!师父您别闯。”杨戬慌忙应声,垂眸低低道,“请师父息怒,徒儿遵命就是。”
项坠应声青光一闪,玉鼎便站在了杨戬面前。他散着发,也不复往常灵兮兮的顾盼,却半合着眼,一副人间传说中的神仙那种高深莫测的样子,塑像似的呆立不动。
杨戬用力眨眨眼,一掌按在玉鼎心口为他再筑一道护体罡气,然后执起师父的手,交到哪吒的小手上,蹲下来两手掐着哪吒的小肩膀,郑重嘱托:
“哪吒兄弟,师父他仍有伤在身。二哥拜托你,务必照顾好他,一定要时时拉着他,万不可松手。”
“什么?”哪吒也瞧出师叔似乎不对劲,疑惑地又望向杨戬,“‘不可松手’是什么意思?”
杨戬低了低头,艰涩开口,“师父他……”
“无妨。”玉鼎淡淡截住杨戬沙哑的嗓音,从哪吒的小手中抽出手来,与另一只手展开那条墨绿竹纹的绦带,把满头流墨往肩后拢了拢,拦额系在脑后。然后重新垂下一手给哪吒牵住,欠下身对着侄儿,两指夹住那丝带正中,往下一拉,恰恰蒙住了双眼。
哪吒和杨任都看懂了玉鼎最后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齐齐惊呼出声:
“师叔!你……”“十师伯?”
玉鼎却不再给孩子们留任何关切他的余地,掸袖移开一步,负手伫立,背影清癯而挺拔。
“杨戬、杨任,速速出城破阵,不得有误。”
杨戬对着这背影,咽下喉头一团辛辣,紧紧握了握手中的白玉剑鞘,转脸对杨任唤声“师弟”,昂首踏步而去。